作者:梨枝绵
第32章 陷阱
傍晚六点半, 天际铺着一层温柔浓稠的橘红晚霞,整座城市亮起鎏金似的灯火,将江水揉碎成粼粼浮动的金箔。
餐厅里每张桌上中央都点着一盏复古黄铜小烛台,暖黄摇曳的火光轻轻跳动, 把银质餐具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泽。三角钢琴摆在靠窗的位置, 背后是整面落地窗, 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
虞阮坐在琴凳上, 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领带系得端正严谨,身形清瘦挺拔。剪短的头发落下来遮住一点耳朵, 衬得整张脸只有巴掌大, 皮肤白皙嫩滑的像是刚剥壳的荔枝,纤长浓密的睫毛垂落, 在眼底投出一小片浅淡安静的阴影。
这是他正式上班的第三天,曲目单排了六首。清亮的音符从木质琴箱里缓缓滚落, 裹挟着晚风的湿润,在静谧的餐厅里缓缓流淌。
餐厅最深处的角落卡座里,傅柏舟静坐于此。他身着挺括的深色大衣,气场冷冽沉静,长腿交叠, 面前只放了一杯冰柠檬薄荷水。旁边儿童座椅坐着穿背带裤的念念,正用两只手捧着一块草莓蛋糕,吃得鼻尖上沾了奶油。
傍晚出门时,傅叔叔只说带他出来吃蛋糕,念念一路雀跃不已, 直到听到钢琴声时瞥见了窗边弹琴的熟悉身影, 他激动得连盘子都差点掀翻, 勺子还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那是我妈妈!”
他小手撑着座椅,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我要过去抱妈妈!”
傅柏舟眼疾手快,长臂一伸将闹腾的小家伙捞回座椅:“嘘,我们给妈妈一个惊喜,还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在这里。”
“那好吧,”念念乖乖的不喊了,小腿在半空轻轻晃荡,满眼亮晶晶的崇拜,“妈妈在弹琴,好厉害呀!”
傅柏舟抬眸,目光穿过层层摇曳烛火与错落人影,静静落在窗边那个清瘦温柔的身影上,眼神安静而专注:“是啊,妈妈很厉害。”
“傅叔叔,我们什么时候去惊喜?”念念仰起小脸着急地问他。
傅柏舟揉揉他的头发:“要等到妈妈下班以后。妈妈在工作,就像你在幼儿园上课一样,不能打扰他,知道吗?”
念念似懂非懂,小小一团蜷缩在座椅里叹气:“知道了!”
傅柏舟温柔说了声“乖”,随即再次抬眸,视线紧紧盯在虞阮身上,眼底浸了一层沉沉的幽暗。
吧台后方光线昏暗,大半片区域沉在浓重阴影里,只有一盏矮脚暖灯垂落微光。餐厅经理站在吧台后面,身侧紧挨着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领口随意敞开两颗扣子,脖颈间的粗金链在明暗光影里忽明忽暗,透着一股俗艳张扬的侵略感。两人肩并肩靠得很近,低声窃语,经理侧头,下巴轻轻朝钢琴方向抬了抬。
花衬衫男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瞳孔突然放大,目光一瞬间牢牢定格在窗边的虞阮身上,再也挪不开分毫。
虞阮正坐在琴凳上,浅灰西装在暖黄烛光里被镀了一层毛绒绒的金边。他微微偏着头,漆黑眼睛看着琴键,睫毛投出一小片淡淡阴影。江风从落地窗缝里钻进来,撩起他额前几根碎发,完整地露出那张雪□□致的脸。
“就要这个了。”
吧台的矮脚灯忽然轻轻闪烁两下,光线忽明忽暗,像是电流不稳,暗沉沉的氛围更添几分诡异。花衬衫男人喉结滚动,摸出一张黑色卡片,无声无息地推到经理面前。
角落卡座里,傅柏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握着冰水杯的修长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几乎快要把玻璃杯生生攥碎。
他垂眸拿出手机,指尖飞快地发送消息,视线短暂离开不过两秒,身侧一空,方才还乖乖坐着的念念已经手脚麻利地爬下儿童座椅。
傅叔叔说不可以到台上打扰妈妈,他又实在很想分享一下自己的喜悦,于是走到邻座,仰起脑袋骄傲地宣布:“台上弹钢琴的是我妈妈!”
那桌坐着一对男女,餐桌中央摆着红玫瑰与红酒,明显在约会。男人正微微倾身凑近对面的女生,只差一点就要落下亲吻。
念念清脆的童声来得恰到好处,一瞬间就打破了暧昧的氛围。女生猛地向后仰身躲开,男的也弹了回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扭头看到脚边站着一个背带裤小孩,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不是哪来的乞丐啊……”
还以为念念说这话的意思是他妈妈和他一个卖艺一个乞讨。
话一出口旁边的女嘉宾脸色就不对了,男人自己也察觉不妥,慌忙想要补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块钱递过去:“好了好了!给你啊小朋友,快走吧!”
五块钱,皱巴巴的,连杯饮料都买不了。
“什么……你竟然是这样的人!”女嘉宾目瞪口呆,“腾”地站起来拎起包就走,“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男的慌了,赶紧追出去:“哎哎哎,小美,你听我解释����”
念念捏着那张五块钱茫然四顾,看了看空掉的座位,又看了看门口那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的背影,不太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把钱塞进背带裤口袋里,转身就准备去下一桌奔走相告。
“念念。”
声音从身后传来,念念小短腿停住,回头看到傅叔叔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朝他招了招,“回来,别乱跑。”
“喔!”小家伙哒哒小跑回去,踮起脚尖,把五块钱郑重其事地塞进傅柏舟掌心:“傅叔叔,这个给你!”
傅柏舟愣了一下:“哪来的?”
“刚才那个叔叔给我的,肯定是因为我太可爱啦。”念念一点都不谦虚地说。
傅柏舟原本阴郁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些,变成有点哭笑不得的表情,“念念真厉害,这么小就会赚钱了。”
把小朋友抱回卡座,他又细心地切了一小块草莓蛋糕递到念念嘴边,抬眸再次不动声色望向窗边弹琴的人。
虞阮的排班是轮班制,每周三天午场、两天晚场,今晚是他第一次值守夜间场次,从傍晚六点至九点,中间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
连着弹完前四首曲子,他手指已经有些发酸,腕骨那一片隐隐胀痛。虞阮轻轻捏着酸胀的手腕,打算去后台喝口水缓一缓。
经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满脸堆笑地挡在他面前:“小虞,弹得真好,客人们都在夸你。”
虞阮抿了抿嘴唇,露出一抹礼貌的笑意:“谢谢经理。”
“那边的王先生很懂行的,资深音乐爱好者。”经理的下巴隐晦地朝吧台方向抬了抬,语气带着刻意撮合的意味,“人家想跟你请教几句,你过去聊聊放松放松,别一直紧绷着。”
虞阮正要推辞,一道身影已经快步逼近,不由分说地拦在他身前。
就是刚才在吧台后面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小虞是吧,”王康脸上挂着张扬熟稔的笑意,露出整齐的牙齿,目光直白灼热,“刚才那首钢琴曲弹奏得很特别,你是改了原谱的节奏吗?”
他是真的了解音乐。
虞阮点点头,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嗯,那段我放慢了半拍…”
“我就说听得出来差别,我们真有默契。”王康笑意更浓,装作不经意地往前迈了半步。
他身形高又宽阔,整整高出虞阮一个头,刻意逼近的距离极具侵略性,刚好挡住吧台的光源。虞阮只轻微地皱了下眉,转身走到光芒更亮的地方。
这回王康没有再追上去,他在心里提醒自己成为好的猎人最重要就是要有耐心。只是看着虞阮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像是看到白雪皑皑的高山上幽香的莲花,而自己则成了势在必得勇攀高峰的勇士。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最诱人的地方不只在于他那么漂亮,而是仿佛能得到他的人才是有着无上荣光的货真价实的英雄。王康只觉得十八岁都没有现在这样热血沸腾,呼吸越来越燥热粗重,像是雪天蛰伏觅食,饥饿凶残、哈出白气的野狼,只等待时机,攀折,撕咬����
虞阮正低头看手机,没有察觉。
餐厅对角线的阴影卡座里,傅柏舟静静端坐,浑身覆着一层沉沉暗色,大半张侧脸隐在阴影中,明暗切割分明,气场阴戾冷冽有着极强的压迫感。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桌沿,指节绷得笔直,泛着冷硬的青白,视线穿透整间餐厅的烛火与人流,落在那个清瘦的身影上,眼神越来越阴森。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声。
傅柏舟垂眸查看,一秒钟前虞阮发来的消息。屏幕上显示了一只笨拙可爱的小兔子,一圈圈转圈跳跃,每转一圈头顶就弹出一行小字:“想你。”
傅柏舟胸口微微起伏,缓慢而深沉地吐出一口气。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地方有些奇怪����陌生男人看向虞阮的眼神是那样贪婪赤裸,从前这种时刻他身体里总有一根弦会被轻轻拨动,那根弦连着共享、竞争、博弈,连着一整套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扭曲的让他心跳加速的机关。
比任何东西都更能刺激他,站在暗处看别人觊觎他的东西,他的心跳只有在那种时刻才会快起来,快得像一台被拧到极限的机器,多巴胺和内啡肽同时上涌,让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清醒的、危险的、近乎愉悦的紧绷里。
别人的窥探与觊觎,从来都是他的助兴剂。
可是现在,他并没有像从前那样感到隐秘的愉悦,反而只有燃烧的怒气,愤怒从胸口一直烧到喉咙,烧得他手指发麻����那种愤怒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只有一种很单纯到近乎原始的,想要让那个男人彻底消失的冲动。
不对。
����不对。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傅柏舟皱眉盯着那只在屏幕上转圈的小兔子,脑子里像是有一条弦猛地被扯紧。
忽然就想到那天,虞阮说“我想要出去工作”的那个瞬间,他的心里就有一个很清晰、很具体,不可遏制的恶意的念头……
把他关进笼子里,永远不要放出来。
*
夜色渐深,八点刚过念念就撑不住困意,他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只撑不住的小鸡,嘴里还含着半根意面,酱汁沾在嘴角,人已经趴在傅柏舟的胳膊上睡着了。
傅柏舟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嘴里的意面轻轻拿出来,又用餐巾擦了擦他的嘴角,让念念在他身上枕得更舒服些。这会儿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很熟练的奶爸,和平时在公司里那个冷着脸的傅总判若两人。
身后阴影处,黑衣保镖悄然现身。身形高大挺拔,黑色西装衬得气场冷硬慑人,往那儿一站一拳就能打死一个人的架势。
“傅总,您有什么吩咐。”保镖躬身低声请示。
“到楼上开个房间,”傅柏舟轻手轻脚地把念念往保镖怀里递过去,“看他睡觉,醒了就哄一下,说我很快回来。”
“…”保镖难得有几分四肢不协调的局促,最后把小朋友像捧一块豆腐那样捧在怀里,“…好的,傅总。”
傅柏舟抬眸,深深望了一眼窗边还在安然弹琴的虞阮,像是一无所知的白鸟,静静落在澄澈水面,对水下蓄势待发的汹涌暗流一无所知的样子。
他眼底情绪晦暗难辨,随即起身离开了卡座。
晚上九点整,虞阮结束了最后一段演奏,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他礼貌地起身鞠躬,下台时习惯性地手伸进口袋,想要摸出员工卡打卡下班,指尖却突然触碰到一块冰凉坚硬的金属物品。
他微微一怔,疑惑地拿了出来。
是一块精致奢华的腕表。沉甸甸的金属表壳质感厚重,表盘外圈镶嵌着一圈明亮的钻石,在摇曳的暖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
虞阮疑惑地微微蹙眉,他从来没见过这块表。
就在这时,经理神色慌张脚步仓促地跑过来,表情慌乱又急躁,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语气紧迫:“小虞,王先生的手表丢了!你有没有看到?”
“手表?”
虞阮还没来得及解释,经理就瞪大眼睛看向他手上,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竟然在你这里?你好端端的,你拿……”
“不是我,”虞阮瞬间慌了神,说得一点底气都没有,“我真的不知道……我从来没碰过这块表。”
好端端的,难道会长腿飞进他口袋里?可他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这么一块表来的。
虞阮急得额头冒冷汗,那种感觉像是回到了小学的时候����为了检查一个同学丢的东西在谁的书包里,班主任让所有人把书包都放到桌面上。明明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可被翻书包的时候还是紧张又害怕,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相信你。”还好经理说出了这句话,又连忙好心劝他,一只手推着他的后背将他往电梯的方向引,“只是你得赶紧还回去呀!还好王先生今晚在咱们的酒店住,我有他房间号,你快送上去好好解释解释,千万别让人家报警,不然事情就闹大了!”
虞阮脑子一片空白,被推着踉跄两步,根本来不及思考辩解。
电梯门“叮”的一声轻响缓缓敞开,镜面墙壁清晰映出虞阮单薄清瘦的身影,浅灰西装愈发衬得脸色惨白冰冷,长睫垂落,嘴唇死死抿成一道僵硬的线段。
他攥紧掌心冰凉的腕表,金属的寒意冻得他手心发麻。脚下明明是平整的地板,他却像踩在悬空的薄冰之上。
电梯缓缓上行,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他杂乱沉重的心跳声,一下下撞击着胸腔。
“叮����”
楼层抵达,电梯门再次敞开。
虞阮抬手轻轻叩响房门:“王先生,您在吗?”
房门并未落锁,轻轻一推便应声开启。
玄关处光线昏暗,只有房间深处亮着一盏昏黄壁灯,暖光微弱,勉强破开浓重的暗色。室内空调寒冷,酒店高级甜腻的香薰气息中裹挟着一股浓重刺鼻的铁锈血腥味,甜腥交缠,腻得人喉咙发紧。
看清房间的人影时,虞阮震惊地睁圆了眼睛。
站在门后的人是傅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