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渡砚书
霎时间,他身后的所有人同时俯首,在阳光之下默默祷告,祈求神明赐下庇佑、驱散灾厄。
大主教起身,他的眼睛半阖,没有开口,但身边的主教立马意会,示意把人带上来。
人群中出现了轻微的躁动。
伊利亚被几位侍女带到了白石祭坛边上。
他还是穿着和以往相同的白色长袍,白袍料子轻薄且素净宽大,随着风吹紧贴到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腰线。
白袍下摆垂落盖到足踝,衣料随着他细微的颤抖而摆动,柔软的布料摩擦过足踝。
和平时不同的是,他身上缠上了金丝制成的绳子,在日光下晶亮的金丝绳从他的肩背缠绕,顺着衣袍外侧束住他的躯干与手腕,让他整个人除了小步移动外做不了其他的事。
伊利亚的脸色苍白,微微垂着头,嘴巴和眼睛被白布遮了起来。
这是活祭的习俗。
捆住人的四肢、遮住人的眼睛,让其无法逃走,堵住人的嘴,让他在死后无法为自己的遭遇发声。
浔一站在台阶下,和前来祭祀的信徒们混在一起,眼神冰冷地盯着这一幕。
周围人看不到浔一的身形,但却无端地感受到有些冷,猝然打了几个寒颤,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周围,以为是寒风吹来了,便使劲裹了裹衣服。
台阶之上,祭坛旁边,仪式还在进行。
大主教低沉肃穆的声音传开,一字一句落入所有人的耳朵里,包括已经心如死灰的伊利亚和眼神冰冷的浔一,“……恶魔肆虐,危害众生……今日,光明教堂与光明神的信徒,将以恶魔伊利亚的性命作祭品,祈求光明神宽恕世间罪愆,自荣光之中降临人间,赐下万民渴求的福泽!!”
“祈求光明神宽恕世间罪愆!”
“祈求光明神宽恕世间罪愆!”
“祈求光明神宽恕世间罪愆!!”
白布之下,伊利亚的瞳孔骤然收缩。
恶魔的化身?
他……吗?
他脑子里轰然作响,错愕席卷而来。
他不是作为光明神的圣子献祭的吗?什么时候成了罪孽化身的恶魔了?
巨大的慌乱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肩膀却被两侧早就准备好了的主教死死按住,金丝绳索勒着衣料,让他寸步难行!
“烧死他!烧死恶魔!”
“让恶魔伊利亚赎罪!祈求神明宽恕!!”
白石祭坛上火把点燃草垛。
台下的信徒被祷词煽动,真以为他们的不幸是所谓的恶魔造成的,嘶吼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浔一冷着脸环视一圈。
一张张面孔浸在摇曳的火光里,满是憎恶。
他嗤笑。
恶魔?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恶魔。
009从一开始就被浔一身上不时散发的冷气吓得瑟瑟发抖。
见主角受伊利亚都要被火烧了,他的宿主还没有动作,心中哀嚎,但面上还得挂上谄媚的笑。
它犹犹豫豫地凑近身上还在掉冰渣子的浔一,声音颤抖:“大,大佬,方便上一下不?”
浔一这才施舍给009一眼,009被这无机质的金眸吓得一个哆嗦,刚要觉得他的任务完了的时候,浔一突然消失不见!
下一瞬,就见熊熊燃烧的草垛在伊利亚靠近的一瞬间突然熄灭!
惊呼声自人群中炸开。
“怎么回事?”白石祭坛旁穿着红袍的大主教惊疑不定,不由得后退几步。
白石祭坛上,刚刚把伊利亚推进火堆的主教惊恐地跌倒在地。
他是离祭祀仪式最近的人,他清楚地感受到在他推了伊利亚一把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骤然降至最低,他伸出去的手像被寒冰冻住了一样,产生了一阵剧烈的刺痛,紧接着草垛上的火全部熄灭,伊利亚因为推力踉跄地跌在了草垛上。“”
安然无恙。
“是,是神明显灵了吗?”
有人惊恐。
“放屁!明明就是恶魔在垂死挣扎!”
有人恶毒。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让胆小的信徒们忍不住往后退,生怕神明的惩罚/恶魔的诅咒施加到自己身上。
伊利亚紧闭着双眼,却迟迟没有感受到火烧的痛苦。
他是已经死掉了吗?
伊利亚被白布遮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但为什么没有感受到痛苦,而且还能听到有人在说话。
伊利亚被捆住的双手撑在身前,整个人因为看不见而感到强烈的不安。
他的手指蜷了蜷,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突然,又是一声惊呼。
温暖的圣光打在跪在草垛上的伊利亚身上,打在他仰起的脸上。
“是光明神!!”
这次无一人反驳。
圣光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落到每个信徒的眼底。
信徒们大气不敢喘一声。
光明……神?
伊利亚听清了那声惊呼,疑惑也随之浮现在了脸上。
在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幻听了的时候,浔一突然出现在了他身前的半米处。
这就是浔一想的办法。
他无法改变信奉了十多年光明神的伊利亚的想法,只能伪装成伊利亚最信任的样子,来带走他。
在一众信徒的眼里,浔一周身被蒙上了圣洁的光圈,神秘而又让人臣服。
这是他们的神明!!
白石祭坛下的信徒们呼啦啦跪了一地。
浔一没有管,他垂下眸,看向仰着脸努力想看清发生了什么、却被白布遮住眼睛的小可怜,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晦暗。
真的好可怜啊伊利亚,你心心念念甘愿为之赴死的神明没有降临,反而是被你推开的我救了你。
浔一面色不变,伸手牵住了伊利亚被金丝绳捆住的双手,但没有立即给他解开,而是又伸出透明的指尖摩挲了一下金丝绳,良久,他的唇边溢出一丝不明显的喟叹声。
下一秒,包括伊利亚在内的所有人,都听到了自九天之上传来的声音:
“你是否愿意信仰吾,成为吾唯一的信徒?”
浔一的这番话带上了强烈的私人色彩。
他仗着伊利亚看不见、认不出他,在语言上设下了陷阱。
伊利亚作为光明神的信徒,他不会拒绝光明神的每一句话。
也就是说,无论浔一说什么、做什么,伊利亚都只会乖乖接受、乖乖承受。
想想就令人兴奋。
浔一垂下睫毛,盖住眼底的兴奋,等待着伊利亚的回答。
在听到“光明神”的声音后,伊利亚顿住,被牵住的双手也随之僵住。
用白布遮盖眼睛有许多的好处,比如现在,浔一看不到他那惊诧的、死灰复燃的眼睛。
豆大的泪珠打湿白布,顺着白布边缘落了下去。
伊利亚慌乱地低下头。
他压抑着喉间快要溢出的哽咽,眼前一片模糊。
他久久没有出声。
久到在白石祭坛下跪着的信徒开始交头接耳,久到浔一忍不住皱了下眉头,伊利亚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抬起头,虔诚而又庄重地点头:“我愿意。”
我愿意跟你走,浔一先生。
前十八年,我信奉神明,往后余生,我只是你的信徒。
你一个人的信徒。
浔一嘴角勾起了不明显的弧度,他周身的压抑在此刻消失殆尽。
他抿了抿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欢快:“好,那跟我走吧。”
说完,他挥了挥手,又是一片刺目的圣光落下,众人再次睁眼,白石祭坛上已然空无一人。
神明带着他的信徒,离开了人间。
*
伊利亚来到了光明神的寝殿。
刚刚成年的少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敢置信地在和教堂一般大的寝殿里转了又转。
寝殿里没有繁复华丽的陈设。四周墙面上浮刻着浅淡舒展的放射状太阳波纹,纹路间有微光缓缓流转。屋顶极高,如同收拢的晴空,没有吊灯,但柔和、恒定的日光自穹顶深处漫下来,不刺眼,还带着恒定舒适的温度。
地面铺着极薄的米白色长绒草毯,房间中央是一张低矮宽大的石榻,由整块不知名暖白石凿成,上面铺着素白色的被褥。
伊利亚就是在这上面醒来的。
伊利亚低下头,身上的衣服显然被换了一套,金丝绳也不知道被扔到哪去了……最重要的是,浔一他居然真的是光明神?!
【作者有话说】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温柔攻自己黑化了[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