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子姑娘
“平身。”等了好久,明德帝才说道。他低头专注地批阅着奏疏,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许久未见儿子。
萧涉没起身,依旧跪着答道:“儿臣请罪。”
“哦?”明德帝放下手里的奏折,终于抬眼看向他,“你击退西瓯,何罪之有?”
“儿臣违背祖训,擅离封地,滞留西宁,请父皇治罪。”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还好明德帝没有下明旨,只是以内阁名义催促,否则萧涉就犯了抗旨不遵的大罪了。
可明德帝迟迟没说话,萧涉只得低头跪等着,却不知陛下此时正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自己的长子。
肩膀更宽了,气质更沉稳了,与当年宫里的那个楚楚可怜的孩子,仿佛判若两人。
但却衬得他这个父亲,变老了。
子壮父老,是所有帝王的心病。
“朕还以为你早已忘了此事呢。”明德帝终于开口,阴阳怪气道,“朕一向赏罚分明。西瓯一战,你于国有功,朕也赏过你了。但你违背祖宗定下的规矩,朕不得不家法处置了。”
“是。”萧涉应道。
国是国,私是私,他没指望明德帝会放他一马,功过相抵。
“既是家法,朕给你留面子,不让锦衣卫用刑了。”明德帝颇为贴心地说道,而后递给了高公公一个眼神。
高守成从袖中取出鞭子,看来早就准备好了。
“高守成,你来行刑。”明德帝瞥了眼萧涉,冷冷道,“笞三十。”
这么多年,明德帝对萧涉毫无半分“亲情”可言,一见面就送给他好一份“大礼”。
萧涉跪在殿中,为死去的皇长子感到悲哀。
高公公举鞭走来,站在萧涉身前,躬身道:“靖王殿下,请褪衣。”
萧涉褪去外袍,只着雪白中衣,身形挺拔地跪在殿中,如一柄未出鞘的利剑。
而陛下,就要磋磨这把剑,直到能为自己所用。
高公公道了声“得罪了”,举起软鞭就开打了。
“啪”地一声,左肩立刻见血,萧涉闷哼一声,稳住心神。
高公公下了十足十的劲,不用猜就知道是陛下允许的。
两鞭、三鞭……
到了最后几鞭,血染白衣,萧涉有些跪立不稳,强撑着没摔倒。
“三十。”高公公收鞭,低头退后一步。
“谢父皇赏罚。”萧涉按规矩叩首,弯下腰的瞬间,又撕扯到了鞭伤。
明德帝瞥见长子后背血淋淋的,却无任何反应。他淡淡挥手,让高守成退下了。
殿内只剩父子二人。
“老大,在西北的这些年,过得怎么样?”皇帝如同平常老父亲一样,开始关心起孩子的日常了。
可萧涉才不会信明德帝只是关心自己,循规蹈矩的回话道:“一切都好,谢父皇关怀。”
“听说你和平西王,相处的不错?”明德帝又问道。
这才是关键,还好萧涉心中早备了答案,“平西王对所有亲兵一视同仁,并未因儿子身份给予优待。”
“他还是那般死板。”明德帝也派人打听过,萧涉刚去西北时,总被平西王苛责。
还好萧涉的功夫还不错,凭借着出众的武艺,他才慢慢融入边军,一步步往上爬。
“你觉得魏家军,怎样?”明德帝又问道。
萧涉不敢答错一句,谨慎道:“魏家军军纪严明,忠心为国,是我大梁在西境的一把利刃。”
“确实,魏家百年来,镇守西北,战功赫赫。”明德帝说道,“魏家军这把利刃,用得好能御敌,用不好则会伤及自身。”
萧涉早知明德帝会这样想,故而说道:“利刃好不好,关键在于主人如何用。”
“哦,你有何见解?”明德帝问道。
“儿臣还是原来的想法,废除募兵制,改为卫所制。卫所官员由世袭改为任命,实现‘兵不私将,将不专兵’。”
明德帝听后笑了,“你想法太天真了,朕难道不想改革吗?若真夺了魏家世袭的爵位,平西王可甘心?万一惹恼了他,朝廷如何收场?”
这也是明德帝和内阁不敢大力改革的重要原因,他们一直想先罢免了平西王兵权,再谈其他。
“儿臣觉得,平西王没非贪恋权位,而且他只有一个儿子。”萧涉从另一方面劝说道,“小世子自幼在南方外祖家长大,这几年才入魏家军,看起来不像是当将军的料。”
“是吗?”明德帝看向长子,“听说你曾带着魏逸练武,他学得如何?”
“世子贪玩,不爱舞刀弄枪,平西王只不过是让我带着他玩而已。”萧涉半真半假答道。
明德帝似乎放心了一些,“知子莫若父,看来平西王是没指望儿子建功立业。”
“是。”萧涉如实答道,“他只求世子能平安度日即可。”
“起来吧。”明德帝总算开恩,停下审问,放萧涉一马。
第141章
在受了酷刑,又经历一通问话后,萧涉一出养心殿,就觉得精力不济。还好高公公看他脸色不好,贴心道:“殿下,不如先去偏殿,奴才给您上药。”
这次明德帝用的私刑,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萧涉也不再勉强,随高公公去偏殿更衣。
等他换下带血的衣裳,高公公拿出一瓶药,一边小心涂抹,一边说道:“这是陛下赏的大内贡药,用上几次就能消肿结疤。”
“有劳公公。”萧涉又问道,“此药能否祛疤?”
“应该不能。”高公公没想到大皇子竟然在乎这点小事,他解释道,“祛疤的药性烈,此药温和,涂上一点也不疼。”
可萧涉却并不在乎疼不疼的,他心想总不能回到西北,被弟弟看到一身伤痕吧。
临走前他答应过萧淇,保证全须全尾地回去呢。
“殿下,您别怪老奴心狠。”高公公趁机套近乎道,“只有打得狠了,陛下才信了您的一片真心。”
萧涉说道:“公公奉命行事,我怎会责怪。”
“殿下身上带伤,身边没伺候的人可不行。”高公公颇为贴心地问道,“奴才的徒弟小李子还算机灵,不如调去南三所几天?”
“高公公调教的人,自是极好的,还是留在御前伺候吧。”萧涉婉拒道,“我这点小伤,不敢劳师动众。”
高公公笑道:“他跟着老奴不过几个月,还不配去陛下跟前。您也知道,我以前的徒弟命苦,在宫变时死于非命。”
“节哀。”萧涉当然知道此事,他说道,“那年在西北,曾与姜公公有过一面之缘。”
“姜庆福回来向陛下禀报时,说殿下在西北夙兴夜寐,建功立业,是皇子榜样。”高公公拍马屁道,“只是……听徒弟说您不愿回京?”
原来当年是高公公派他询问。萧涉点点头,没有答话。
“京中很多人都盼着殿下回来。”高公公暗示道,“西北虽好,却还是少了点京城的繁华。”
萧涉看了眼高公公,未置可否。
上一世高守成誓死效忠陛下,任哪一派拉拢都不在乎。夺嫡到最后,在三皇子谋反之乱中,高公公不幸遇难,被乱箭射杀。
可这一世,萧涉心想,高守成似乎并没有他表现出的那么忠心。
包扎好伤口后,高公公派徒弟小李子,送靖王回南三所。
重回旧居,萧涉发现桌上的器皿、花瓶、西洋钟等小玩意都已搬空,其中很多都是萧淇小时候送给他的。望着空荡荡的房屋,萧涉有些后悔当年没有带走这些东西。
他一个人坐在前院,看着太监们又送来新的摆件,比之前弟弟给的更为名贵,但他却提不起什么兴趣。
可他并不知道,其实萧淇早就吩咐小夏子,将它们搬到自己的库房存着。后来,明德帝下令封了端本宫,那些旧物还在院中,没有人敢动。
“靖王殿下,高公公说了,这几个小太监供您使唤。”一名司礼监的随堂太监说道。
萧涉才拒了小李子,可高公公仍不死心,又送来自己的其他徒弟。
看见底下跪着的几个奴才,萧涉摆摆手,“我不需要。”
“至少留一个吧。”随堂太监道,“总不能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吧。”
萧涉听后,故意问道:“小夏子呢?”
随堂太监面露难色,挤了挤两滴眼泪,“小夏子是个没福气的,听说他在宫变时死于非命,连尸首都没找到。”
还好小夏子为人低调,宫里人都没注意到他曾经离宫,估计是等宫变后才发现他消失了。
萧涉自然不会拆穿说小夏子可能没死,而是顺着那名太监的话继续问道:“他是个苦命人,给他家里送过贴补么?”
随堂太监摇了摇头,“殿下您真是菩萨心肠,只是他入宫后家里遭了旱灾,早就没什么家人了。”
怪不得小夏子从未提及过父母兄弟,之前萧涉一直派人打探小夏子的籍贯,本以为他会逃回家乡,现在看来这条线索也断了。
萧涉故作伤心地叹了口气,随手指了个小太监,“就他了。”
留下的小太监比小夏子机灵多了,不愧是高公公教出来的徒弟,但萧涉并不敢用他,只是让他做取饭点跑腿等杂事。到了第二日,萧涉没有呆在南三所养伤,强撑着出宫了。
“你可算出来了。”刚一出门,萧涉就见到了雒凌雨,他抱怨道,“你要住在宫里不早说,还得我等了许久,才被告知你留下来了。”
“抱歉,忘了提前说一声。”萧涉说道。昨日他派新来的太监通知雒凌雨时,已经是下午了。
“住宫里好啊,又大又敞亮。”雒凌雨对紫禁城充满了向往,不由问道,“我能跟你进去住一晚吗?”
“你确定?”萧涉瞥了眼雒凌雨的下面,“入住后宫的,除了各宫主子,就是太监宫女了。”
雒凌雨瞬间瞪圆了眼睛,急忙用手护住下半身,摇头道:“那还是算了。”
萧涉笑了笑,又问道:“兄弟们安顿好了吗?”
“已扎营城外。”雒凌雨答道。
萧涉点了点头,“这两日我不方便出城,你替我给兄弟们买点好酒好肉,招呼着。虽然进不了城,也得尝尝京中美食。”
“谢王爷。”雒凌雨美滋滋道,“还是你对弟兄们好。”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怡红院。上午的青楼楚馆远没有晚上那样热闹。见萧涉带着雒凌雨过来,还以为走错道了。
“客官来早了吧。”这批小厮早就换了人,根本不认识眼前之人就是当年的刘公子,故而懒洋洋地说道,“姑娘们歇息了,晚上再来吧。”
“我不找姑娘,只找你们鸨母。”萧涉说着,递给小厮几两碎银。
看在银子的份上,小厮马上换了副嘴脸,“客官里面请,您稍坐片刻,小的立马去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