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一转,哥哥又在餐桌前,叫他过去吃鸡蛋面。

再一转,他仿佛看见屏风那边,哥哥正给他洗澡,而他却故意把水溅得到处都是,弄湿了哥哥的衣衫。

萧淇瞬间眼泪流下来了,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给自己煮面、沐浴、更衣之人,已经不见了。

突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萧淇的思绪。他慌忙擦了擦眼泪,听外面赵叔问道:“主子,晚饭做好了,小人给您端进来。”

“好。”萧淇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刚刚吐过,肚里空空,还是得垫点东西。

赵叔推开门进来,将饭菜碗筷摆放好,又扶着萧淇过去。萧淇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了。

“主子,可是饭菜不合口?”赵叔担忧道,“要不,我让双庆去外面买现成的?”

“不用了,我吃不下。”萧淇叹了口气,怅然道,“赵叔,这段时间你把家里收拾的挺好,我的房间没人住,都一尘不染的。”

“这是小人应该做的。”赵叔垂手答道。

“以后不必日日擦拭,我恐怕……不会再来了。”萧淇看着布置温馨的寝室,他其实很喜欢这里,可这里却留有太多,他与哥哥的回忆了。

“主子,您卖了宅子吗?”赵叔一惊,心想不会要辞退他们吧。

“我要成亲了。”萧淇勾出一个惨淡的笑容,“这宅子会留着,你和双庆还是帮我守着家。以后每月我让小林子过来一趟,给你们发月钱和吃喝用的。”

“是。”赵叔放下了心,又看主子面色不佳,不知该不该给他道个喜。

毕竟成亲,应该算喜事吧?

“我走了。”萧淇没等赵叔纠结完,起身一挥手,“不用送了。”

望着萧淇明显消瘦的背影,赵叔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好长时间不见,本来无忧无虑的小公子,怎么变成了这幅落寞的模样啊。

他和刘公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德九年,二月初二。

由于嫡子婚礼订的时间仓促,工部和礼部并未准备好皇子开府事宜,故而明德帝下旨,令萧淇在宫中成婚,婚后依旧居住在南三所。

皇后听闻喜上眉梢,儿子能留在宫中是最好不过的了。她甚至庆幸南三所西殿已空,没有人打扰这对新婚夫妇了。

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新娘的花轿从柏府抬进了紫禁城。萧淇按习俗迎新娘入门,拜过天地祖宗、父皇母后;最后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看到儿子娶妻,皇后娘娘激动地差点落泪,哪怕儿子脸上毫无欣喜之色,如同一个牵线的木偶。

南三所中,新娘盖着大红色喜帕,独自一人坐在床榻上。她的贴身丫鬟守在门外,踮着脚尖望向前院摆席的方向。今日嫡子新婚,皇后娘娘特意安排了宫中乐师过来弹奏,还有舞姬伴舞,为婚宴添点喜庆。

前院人声鼎沸,后院便显得冷冷清清。柏芷言正无聊时,突然听见从窗户那儿有响动,而后悉悉索索地脚步声从前方传来。她有些紧张地问道:“是小陶吗?”

可来者并未答话,反而悄悄靠近新娘,令柏芷言愈发不安。她刚想说什么,突然盖头被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如花般的笑靥。

柏芷言震惊地看着她,而那女子眉梢轻扬,露出得逞般地微笑:“吓到妹妹啦?”

“公主殿下?”柏芷言问道,“您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闹洞房了。”莞菱打量着身穿凤冠霞帔的新娘,温柔道,“妹妹,今晚你真好看。”

“我……”柏芷言低下头,有些害羞。

“对了,我是不是该改口了?”莞菱后知后觉道,“可你明明比我小一个月,却要叫你二嫂了。”

“公主若不嫌弃,称呼闺名便是了。”柏芷言说道。

“芷言,真高兴你能嫁进宫里,我们又能时常见面了。”莞菱拉着新娘的手,欣喜道。

之前柏芷言在宫中小住的那几日,她们二人玩得最要好。多日未见,乍一相逢,自然又好多话要说。

然而两人的谈话声,还是惊动了门外的婢女。只见小陶进来,震惊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张嘴就要喊人。

“小陶,这是莞菱公主。”柏芷言制止道,“快过来见过公主殿下。”

“公主?”小陶愣了一下,急忙向前行礼。

“起来吧。”莞菱笑了笑,“看来,我吓到你的丫头了。”

柏芷言也好奇道:“公主是怎么绕过我的侍女,溜进来的?”

“翻窗。”莞菱指了指还敞开的窗户,“你的侍女警惕不足,不过还好这里是皇宫,没有什么坏人的。”

柏芷言震惊地看向眼前的女子,为什么她能轻易地将离经叛道之事说出口?大家闺秀向来注重礼节,哪有随便翻人窗户,闯入洞房的?

可莞菱这般做,柏芷言没觉得被冒犯,反而捂着帕子笑了。

“小姐,您怎么把喜帕取下来了?”小陶看着红盖头居然在公主的手中,顿时吓得六神无主。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莞菱无所谓道,“我给她再盖上,就行了。”

“可只有夫君才能挑起喜帕的。”小陶着急地说道,“小姐,夫人前日在家千叮咛万嘱咐,成亲的规矩万万不可出错啊。”

“好了好了,你不说谁会知道?”柏芷言无奈道,“我和公主殿下许久未见,你先去门外守着吧。”

“是,奴婢告退。”小陶不得不离开,继续候在门外。

等小陶走后,莞菱笑嘻嘻地过来。她俯身,冲柏芷言调笑道:“我掀了你的喜帕,按你侍女所说,不就成你的夫君了?”

“婢子胡言乱语,公主怎当真了?”柏芷言被逗得脸都红了,“明明都许了状元郎,难不成公主殿下要悔婚吗?”

“状元郎算什么。”莞菱公主坐在柏芷言身旁,“其实比起状元郎的文采,我更欣赏妹妹你的诗文。”

“公主你……读过?”柏芷言在闺阁之中,确实喜欢写诗作赋,可惜她身为女子,无法将自己的诗词传扬出去。

莞菱点点头,“自从见过你之后,我便托人收集了你的诗词。芷言,你可别怪我唐突啊。”

“怎会,拙作能入公主的眼,是芷言之幸。”柏芷言谦虚道。

“能读到如此绝美惊艳的诗作,是我之幸才对。”莞菱说道,“芷言,若以后又有新作,可否让我先睹为快?”

“那是自然。”柏芷言感叹道,“世上知音难求,有人能读懂我的诗,夫复何求?”

第91章

喜宴一直闹到三更才结束,萧淇被小林子和小夏子扶着进入洞房时,已醉得人事不省。

面对等候已久的柏芷言,小林子急忙替主子告罪不已,生怕被主母怪罪。万幸柏芷言性子良善,并未为难下人们,只让他们伺候二殿下更衣便是了。

到了第二日,萧淇再次睁开眼,看着头顶红色的帷幔,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成亲了。

成亲了,就是大人了,可以出宫开府,不必再受拘束。这本是萧淇一直期盼的,可如今他的脸上根本没有任何表情,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屏蔽了一切悲喜。

当他转过头,才发现旁边床榻上空空如也,他的“新娘”早已不知去何处了。

萧淇淡淡吩咐小林子更衣,穿戴整齐后去了正堂,终于见到了他名义上的妻子。

“殿下酒醒了?”柏芷言丝毫不提昨夜之事,命人端上一碗粥,“殿下定是饿了,先喝点银耳莲子羹,暖暖胃。”

“好。”萧淇心不在焉地坐下来,端着羹汤也不吃,他踌躇道,“今日,是不是要去景仁宫请安?”

“是,妾身清早向母后请过安了。”柏芷言道,“娘娘说殿下昨夜喝多了,多多歇息,不必过去了。”

“是吗?”萧淇有些尴尬,看来他的母后早就洞察一切,知道他们没圆房了。

“殿下用完早膳,理应去向陛下请安才是。”柏芷言提醒道,“妾身陪殿下一起过去吧。”

“知道了。”萧淇低下头舀了一勺莲子羹,慢悠悠地喝着。他没想到柏芷言如此识大体,没有埋怨他一言半语。于是,萧淇更加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了。

可柏芷言并没有被冷落之感,反而热情地说起莞菱公主邀她品诗,不知今日可否去永和宫一聚。

“你想去哪里都行。”萧淇当然是没有意见,“只不过出宫要经父皇或母后同意,其他事不必向我报了。”

柏芷言起身一福礼,恬和笑道:“多谢殿下。”

等萧淇与柏家联姻的消息传到边关时,已过了四月。与此同时,莞菱即将嫁人的消息,也一并传来了。

面对两份“喜讯”,萧涉不由握紧了拳头。

“怎么,弟弟妹妹成婚了,你不开心吗?”平西王魏戚见萧涉面色不悦,不由问道。

萧涉摇了摇头,“这两份婚事,我并不看好。”

“公主下嫁穷书生,确实委屈了。“平西王说道,“不过人家好歹是状元郎,将来在朝堂上,或许大有所为。”

“邱凌浩休妻另娶,并非良人。”萧涉叹了口气,“可能妹妹命中注定,无法避开这一桃花劫吧。”

“不说公主了,二皇子的婚事又有何不妥?”平西王似笑非笑道,“是不是二皇子和柏家结为秦晋之好,你不高兴了?”

“王爷说笑了,我都被贬到西北了,还有什么非分之想?”萧涉自嘲道,“只是我那弟弟生性顽劣,恐怕会误了人家姑娘。”

“二皇子的性子,我也听说过一二。”平西王说道,“他毕竟是中宫嫡出,骄纵些很正常。”

提起弟弟的事,萧涉愈发沉默,脸色也不好了。

“不过我听说,柏首辅已向陛下提出立储之事了。”平西王观察着萧涉的表情,“这时候提出,除了立二皇子,还能有谁呢?”

毕竟,大皇子流放边疆,三皇子养在太后膝下,只有二皇子刚刚成婚,如日中天。

“柏首辅如今站在了二弟这边,父皇肯定要酌情考虑,不能像之前那样拖下去了。”萧涉冷静地分析道。

“你也觉得,这事十拿九稳了?”平西王问道。

萧涉点点头。

平西王看向大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郑琪,这事上没什么十拿九稳的事情。不到最后一刻,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听到平西王此言,萧涉抬头望向他。可魏戚却故作高深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平西王离开后,萧涉看着京中发来的邸报,久久不言一语。他不知道弟弟抱着怎样的心情成婚,但他知道,弟弟定是伤透了心,彻底绝望了。

可他已离京千里,他们的感情,注定是无望的。

之前是他逾矩了,如今一切回归正轨,挺好。

成亲之后的日子,对于萧淇来说,仿佛和未成婚时一样。除了一同去向母后晨昏定省外,其余时间,柏芷言总是不见踪影。

后来,他听小林子说起,才知道莞菱妹妹和柏芷言情同姐妹,每天都约着一起看书下棋,打牌听曲,日子过得极其舒适。

萧淇觉得没什么不好,柏芷言在宫中自在,他也不用总觉得愧疚了。反倒是皇后娘娘,说起莞菱总缠着新妇,让他们小夫妻没时间独处。

萧淇听后淡淡道:“母后,莞菱马上也要出降,以后想进宫,还得递牌子。不如趁这段时间,让她们姑嫂间多走动走动吧。”

“别以为我不知你在逃避什么。”皇后问道,“芷言多好的一个孩子,你和她多相处些时日,自然会喜欢她的。”

“母后,你和父皇处了数十年,你爱上他了吗?”萧淇反将一军,“感情,不是强求来的。”

皇后闻言,眉宇间略显惆怅,她第一次觉得或许是自己错了。所谓强扭的瓜不甜,她此番逼婚,不仅令儿子伤心,也误了人家姑娘。

然而木已成舟,皇后只能硬下心肠说道:“柏阁老联合众臣,再次向陛下递了折子,请求立储。过几日,你大舅便会顺水推舟,推你登上太子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