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郑承曜心道洗马不过是从五品小官,外甥喜欢,就给了吧。

见大舅同意了,萧淇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如今哥哥远赴边关,穆云霁未能追随大皇子。趁此时机,他可得赶紧将此人收入门下,不能让明珠蒙尘。

再说穆云霁,自从落第回乡,他其实一天好日子也没过过。先是谈妥的亲事黄了,对方退婚另嫁他人,后又被曾经一起读书的同窗看不起。穆云霁在家浑浑噩噩过日子,本以为今生只能当个教书先生,再无前程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重新回京的一天,更没有想到的是,他被贵人提携,直接成为了东宫属官。

当他被授官的那一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诧异地问向前来传信之人,“是不是搞错了,在下无才无德……”

“太子殿下亲自提携,怎会错?”来人催促道,“穆大人快点收拾行李,准备上京复命吧。”

于是,本来被人看不起的穆云霁,一时间成了村里的香饽饽。父母心里乐开了花,之前退婚的那家人,更是悔不当初。

而穆云霁对此没有什么遗憾,他本就对那女子无感,也不想耽误对方。

于是他收拾好行礼,匆匆忙忙回到京城,又被带入詹事府中。一路上,他又是忐忑,又是期待,惴惴不安地等候太子殿下的召见。

作者有话说:

[1]詹事府为明代辅导太子的机构。明代辅导太子设有四个机构,除詹事府外,还有左、右春坊和司经局,各有印信,皆为宫中之职。����故宫博物院

第96章

詹事府位于皇城东边的玉河岸上,左右春坊、司经局皆列属府中。[1]它的旁边紧邻翰林院,再往前便是六部等机要之所。

穆云霁一介布衣,第一次来此,紧张地跪在堂下。他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一名落榜书生,怎会入得了太子殿下的眼?

当大门被打开,一大帮人簇拥着太子殿下进来时,穆云霁吓得头不敢抬,跪在地上急忙叩首道:“草民穆昭,拜见太子。”

“你们都下去吧。”一个略带熟悉的声音响起,令穆云霁的身躯微微一颤。

其余人听后都离开了,此刻堂内只剩下他和太子两个人。而穆云霁低头保持叩拜姿势,心里却越来越紧张了。

“起来吧。”突然,太子殿下发了话。穆云霁谢恩后站起身,忍着内心的冲动,低着头不敢看太子的脸。

而太子殿下却主动走了过来,略带笑意地问道:“穆兄,不记得我了?”

穆云霁这才敢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吓得差点晕过去了。

当今太子殿下,竟然是他认识的����郑公子。

只见郑公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还是记忆中的那般轻慢姿态,只不过身上的衣服,不再是平民服饰了。

“郑、郑公子,您是……太子?”穆云霁被吓得语无伦次了,“您、您怎么会是太子?”

穆云霁的大脑一片混乱,他迷迷糊糊回忆着往事。天哪,他都在太子跟前做过什么?

陪殿下喝酒逛青楼,还让殿下掏钱买下自己的祖宅?

哪一条说出去,都是大不敬之罪啊。

“穆兄,先坐下,缓缓神。”萧淇好笑地看着他,将他按到凳子上,“数月未见,别来无恙?”

“无……无恙。”穆云霁还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哆哆嗦嗦道,“多谢……太子殿下……关怀。”

“当日穆兄不辞而别,只留一封书信,令人很是伤感呢。”萧淇突然聊起了家常。

穆云霁耳根一红,告罪道:“草民落榜,无颜以对,实在是惭愧。”

“穆兄,你离京后又发生了舞弊案,想必也听说了吧。”萧淇懒洋洋地斜歪在椅子上,继续闲话道。

“略有耳闻。”穆云霁恭敬答道。毕竟此案震惊朝野,他就算呆在乡下,也听说了一二。

“按说以你的才学,不应落第。”萧淇用手指一下下敲着椅子扶手,替他分析道,“事后我想了想,很有可能穆兄你的试卷,也被人掉过包了。”

穆云霁也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他曾因此颓废许久,觉得自己命运不济,以为此生无缘官场了。

万幸,他遇见了微服私访的太子殿下,将他从烂泥里拉出来。

只听萧淇安抚道:“我知以穆兄才学,下次科举定能高中。只是,我不想再等三年了。穆兄可愿入我门下,任司经局洗马?”

“殿下愿委以重任,草民敢不从命?”穆云霁总算回过神了,说话也不再哆嗦了,拱手道,“此乃草民的福气,多谢殿下信任。”

“如今东宫正需要你这样的大才。”萧淇说道,“我立足未稳,还需穆兄替本宫出谋划策。”

穆云霁听到太子对自己期望甚高,不由激动道:“草民愿为殿下马前卒。”

“还自称‘草民’呢?”萧淇纠正道,“你如今是东宫属官,该改口了。”

穆云霁急忙下拜:“微臣拜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萧淇抬手虚扶一把,看此人被自己收服,总算安心了。

穆云霁表忠心后,又想起一人,开口问道:“太子殿下,刘贤弟……他知道您的身份吗?”

提到萧涉,萧淇的表情一下子冷了下来。他静了一刻,才道:“他……知道。”

“殿下既然缺人手,不如让刘贤弟也过来襄助?”穆云霁说道,“毕竟,刘贤弟的才学,在我之上。”

“是吗?”萧淇似笑非笑道,“你如此看好他?”

穆云霁本想再说,却听萧淇的语气不对,一时也尬住了,不知该不该继续举荐了。

按理说,以太子殿下与刘贤弟的熟稔,第一个启用的应该是他才对,而非自己。

可他却听见萧淇疲惫地说道:“穆兄,以后不要再提此人,也别向其他人说起,我们在宫外相识之事。”

“……是。”穆云霁虽然不解,却不敢再多言一句。

他抬头看向自己要效忠的主人,觉得许久未见,萧淇似乎变得成熟了很多。尤其是他穿上了太子的朝服后,举手投足间散发出天家贵气,令人不敢直视。

穆云霁低下头,表露出臣服的姿态。他明白,眼前之人已不再是那个能和自己说笑玩闹的“郑公子”了。

而是,他的主君。

养心殿中。

明德帝看着高公公递上来的詹事府名册,神情不辨喜怒。而高公公心知,这是主子动怒的征兆。陛下越是生气,面上越是不动声色。

“好,甚好。”明德帝将折子放下,“朕的詹事府,成了郑家安插亲戚的衙门了。”

“陛下息怒。”高公公低着头,心道郑国舅也太过分了,这不是相当于把太子殿下完全掌控在他的手中,成为郑家的傀儡了吗?

可怜二皇子,年纪尚小,还看不清母家名为关怀,实为操控的叵测居心。

“太子,竟然同意了郑家的安排。”明德帝皱起眉头,“他,不堪大用啊。”

明德帝早就知道,立萧淇为储君,就相当于将江山交给了郑家。可现在,形势逼迫之下,他不得不立太子,不得不妥协。

“陛下,太子殿下还小,还需历练。”高公公替萧淇说好话道。

“呵,他已成亲,不小了。”明德帝恨铁不成钢道,“可惜了,朕的这三个儿子,一个个都不争气。”

高公公安慰圣上,“三皇子最近读书很用功,可能是封了王,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了。”

明德帝听后却没什么反应,倒是问了一句,“老大,他最近怎么样?”

高公公一愣,踌躇着答道:“回陛下,平西王送来的请安折子上,称大皇子和士兵比枪,大获全胜呢。”

“他倒适应的快。”明德帝掐指一算,“自他离京,快一年了吧。”

“是。”

明德帝想起章铭押送完萧涉回京后,复命时说大皇子一路上没有哭闹,也没抱怨,规规矩矩走到西北,连马都不骑。但他也不像是心灰意冷,到了西北后,跟着平西王练武,一刻也没松懈。

“高守成,你觉得朕是不是苛待了他?”明德帝问道。

高公公哪敢说圣上的不是,他笑着道:“陛下多虑了,您为皇长子前前后后安排了那么多,又让锦衣卫指挥使护送,又将他硬塞给平西王管教。这一份慈父之心,谁不闻之落泪呢?”

“也就你能体谅朕的心情。”明德帝叹了口气,“希望那个逆子,别辜负了朕的一番苦心。”

萧涉在军中的表现,确实如平西王在奏折中写的那样,刻苦用功,不骄不躁。

没过多久,魏家军又来了一批新兵,平西王大笔一挥,命萧涉为新兵营校尉,负责练兵。

萧涉得知后一脸不可置信,拿着任命书反复观看片刻,而后闯入中军帐下,恳请王爷收回成命。

“王爷,属下才入魏家军不久,不敢担此重任。”萧涉单膝跪地,一本正经地说道。

在场的几位将领各个心惊,心道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妄想让王爷朝令夕改?

“哦?”平西王看向萧涉,严肃道,“郑琪,你现在退下,本王就当你没来过。否则,军法处置。”

“郑校尉,军令如山,王爷下达的命令,还未有谁敢抗令不遵。”有好心的副将劝道。

可萧涉却没有动,依旧说道:“求王爷收回成命。”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平西王招呼左右,“来人,拖下去,军棍四十。”

“王爷,或许郑琪另有隐情。”有人为他求情,毕竟萧涉这半年表现不错,他们挺看好这个年轻人的。

平西王自然知道萧涉在担心什么,他却板着脸故意道:“违令不遵,就算有隐情,也得打完再说。”

见无可转圜,众人不敢再劝。有两名亲兵带着萧涉,去帐外行刑。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明英宗实录》

第97章

萧涉向王爷行了一礼,跟着亲兵出来。看着军营里来来往往的士兵,他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受罚,感到有一丝尴尬。

没过多久,郭锐带着军棍过来,见受罚的竟然是萧涉,顿时愣了一下,问道:“郑琪,你犯了什么错?”

“违抗军令。”萧涉低声答道。

“你还敢抗令?”郭锐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跟萧涉朝夕相处,从未见此人对王爷不敬,更别提抗令了。

一旁的一个亲兵见证了全过程,对郭锐透露道:“郭校尉,郑琪不愿去训练新兵,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这是美差,为何不去?”郭锐也没想通,“你说你,干嘛自讨苦吃。”

萧涉没办法解释,只好趴在刑凳上,对郭锐说道:“郭校尉,行刑吧。”

“唉,行吧。”郭锐知道萧涉是第一次受罚,叮嘱道,“军棍不像其他棍子,你忍着点。”

的确,军棍又重又厚,打在股间,仿佛把皮肉都打碎了。萧涉双手抓着凳子,咬着牙默默忍着。毕竟这么多人在场,他也没脸大喊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