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乐
“大捷!”祁朝军队阵停,众人挥舞着旗子欢呼不停。
其中加入左都大人的禁军还带着地动时的伤痕,却毫不在意:“命真是大,赢了!白泽保佑,皇上万岁!”
小兽索性不跑了,把皇帝抱在胸前向地面跃去,狂风把他的毛发梳得柔润无比,在陶大人眼中,便是一条美丽的银鱼向他游曳而来。
夜,京城。
整个皇城都在戒严,此时燕王府外被一众黑衣人团团围住。
“殿下,暗卫都除去了。”
李恪持刀进门,熟门熟路摸进燕王府后院,直冲两位小世子的居所而去。
院子里暖光透窗,细嗅之下还透着孩童身上甜甜的奶味。
李恪刚迈入院门,火把亮光中映出一张贵夫人的脸。
“你是……”
钟夫人颔首,一双工笔画描出来的秀丽眉眼浅浅一弯:“五皇子,命妇等你许久了。”
第117章
此时明月恰好钻出云层,把小巧的燕王府照得亮如白昼,丝丝缕缕月光穿过雅致的草木,把剪影绣在夫人的衣裙上,也把她的面庞照得雪亮。
李恪身后的黑衣人被她身后站着两个指挥使模样的人物惊得拔刀后退。
他本人只是顿住了脚步,好似没看见卫灵和曹情这两个在金吾卫里赫赫有名的人物似的,堪称客气地对钟夫人颔首一笑:“与夫人有几面之缘,没想到是在如今这样的境地下搭上话,让钟夫人见笑了。”
李恪许是走到末路丧失了斗志,竟还有闲心抬头看了眼月亮。陶醉那张越长大就愈发花容月貌的脸,显然有钟夫人不小的功劳。他长得不像陶敏正那阴人,眉眼线条精致像极了眼前这位曾经在京颇有盛名的才女。
钟夫人冷着脸刺道:“臣妇不敢当。五皇子蛰伏多年,又善于借势,若不是棋差一着,今日谁胜谁负还未可知呢。”
此子狠毒,毫无根基的皇子能做到如此境地,实属难得。若不是她弟弟生死未卜,那不成器的宝贝儿子又独自远赴关中,钟夫人甚至还很欣赏此人的谋略。
她扶了扶自己鬓边步摇珠花,眨了眨眼睛想,但这话不能说出来,传到小酒儿耳朵里就麻烦了。
李恪轻笑一声,说:“谬赞了,我不如钟夫人,想必我今日是不能带两位小公子走了。”
钟夫人懒得和他打机锋,这人哪里是想不到要挟持燕王的两位世子,只是过于自信,以为自己能以国情裹挟太子,根本没给自己留后手罢了。
太子和他们家那个伪君子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并不重视燕王府,她便亲自来了。
“臣妇为人娘亲,还以为五皇子会接应淑妃娘娘在先,她还在宫里呢。没想到宫里没有半点异动,倒是燕王府先来了贵客。”钟夫人没和他客气,这话夹枪带棒,说得卫灵连刀都拔出来了,生怕对面暴起。
李恪却面不改色:“她是个蠢女人,与钟夫人不可同日而语。连自己一辈子被人防着都看不清,还要拖我下水。”
钟夫人不同,才气冠绝京城的名门闺秀。入了陶府后无时无刻不为陶醉谋划,以至于他们远在江南,每年宫里的贡御之物都要匀给陶醉。甚至入了京城,她在秋猎上第一次亮相,都舍去了做女儿家时的清高孤傲,主动打进了京城的贵妇人圈子。
前世李恪还真是个知足常乐的,偏生淑妃不肯安分,安插了人给换第一下药,手脚还不干净,留下了把柄。
那女人只在宫里混出了点名堂,朝上没给他任何助力,只顾着毒死了皇帝,便要他去争。他慌忙把事情栽赃给陶家,这才苟活了几年,等陶敏正死了,中毒之事却被捅了出来。
钟夫人淡淡道:“臣妇也不过是个病女人,如果不是有小酒儿,只怕今日在五皇子眼中,也是个拖累。”
李恪十分有耐心,心情大好似的,竟然要将事情和盘托出:“想必钟夫人也听过转世一说。我是个命途不济的,有前世记忆时,那蠢女人已经犯下大错,我情急之下找了道士弥补,却还是被太子抓住了把柄。”
便只能将那道士做棋子了。
“我原想看住淑妃,安分守己做我的闲散王爷,但太子还不肯放过我,警告不得靠近陶醉,误导我蛰伏至今,这才突然将天象批文公之于众。”
否则前些年陶醉年幼,对情爱还懵懵懂懂,太子何必把对他的心思早早显露在国子学人前?不过是为了敲打一番,又稍微给点甜头,让人不敢冒险引诱陶醉,一味等太子要登基那日。
钟夫人待太子如同自己半个儿子一般,见不得外人污蔑,眉梢一挑,唇角扯出冷笑:“太子殿下性情仁厚,五皇子倒是心胸不宽,把人想成了歹人。五皇子觊觎皇位,难道也是受旁人逼迫了?”
李恪并不在意,笑道:“若是汪麟在此,就知道我是何等滋味了。我们都着了他的道了。”只不过那汪家全是天子的走狗,不敢有反意。
身后的卫灵闻言眸光一闪,别过头去。
“太子若果真是宅心仁厚,又怎会想要借我之手,除去燕王府的两位世子呢?若不是陶醉喜爱这两个小东西,钟夫人还会带着这二位出现在此吗?”
“陶大人也想杀我。”他顿了顿,把那半句“否则我怎么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连络上江南士族”咽了下去。
钟夫人这回便没有掩护谁了,坦然点头:这话说得没错。
钟夫人讥诮地垂眸,却发现自己身后竟站着个小孩,她皱眉:“小世子?你怎么在这里?”
这燕王的大儿子才半人高,没有安生地躲在房里,竟然安静地在她身后站了许久,不知道让他听到了多少。
李岑看向李恪的眼神沉静,转向钟夫人时却规规矩矩地作揖道:“岑儿岂能让女子涉险,自己苟安于房内?”
钟夫人蹙紧的眉头却未松开,只拍了拍李岑的脑袋,让他安分躲在自己的衣裙之后。
李岑眨了眨眼睛,却未退半步。他当然知道自己自幼没有母亲,父王又常年卧病在床,幽居在宫里不得相见。除了皇后娘娘垂怜,无人在意他们兄弟二人的生死。
没想到如今父王病愈,也对他们没有半分情意,只把他们丢在这王府别院,冷眼让贼子将他们掳走。果然是天家凉薄。
原来他们是靠那戴着长命锁的小白泽哥哥的喜爱,才安然活着的……
李岑没再言语,回头看了眼房内。碧儿还在襁褓里,才刚刚被奶娘哄睡。
卫灵听不下去了,剑指李恪:“殿下当然不会让你带走两位世子,为祁朝江山社稷设伏了。你这逆贼大兴叛乱,事到如今还要攀扯旁人,简直毫无悔意。”
他咬牙切齿,这李恪明知道陶醉和太子是天定的姻缘,还要把燕王的血脉挟持去江南,要么是存了逼太子将来继位后同他人生子的心思,令天子与陶家生嫌隙;要么想在太子立宗室子弟为储时自诩正统,给江南埋下再次作乱的种子。
“陶醉更是无辜,你何必口口声声将他牵扯进来?”
钟夫人看了眼卫灵,秀丽的眸子里都是匪夷所思:话是这样说没错,但这孩子是不是过于一点就炸了……?
“我和他的事,与你这宗室走狗何干?”
李恪不屑和卫灵多言,突然失去耐心,退至手下身后,抬手命人上前:“上!”
黑衣人人多势众,顿时和金吾卫打成一片,实力却比陶醉手下的私卫矮了一大截,几经交手便显颓势。
李恪视若无睹,好似胜券在握,轻轻一拍手心,钟夫人警觉地回头����
“砰����”身后房门被踢开,燕王府的奶娘目露凶光,一手执匕首,一手提着篮子,那篮子里赫然是襁褓里沉睡的李碧。
“住手!”
李恪冷笑道:“住手,否则这小鬼性命不保����或者说,未来储君?”
众人惊愕,愣在原地,曹情刚把两人踢飞,一听此言险些把自己摔死。
钟夫人对这个称呼毫无波澜:“你怎么知道?”她身后的李岑皱着小脸,攥紧了她的衣裙。
燕王这个圣上的胞弟知道了那则天象后,便要自请为未来的祁朝免除后顾之忧。
否则钟夫人怎么会出现在此?
不过……她冷眼看着那步步往外后撤的奶娘,她这下真的要相信,太子和她家里的那伪君子确实没有往这两孩子身上花心思了,竟然连奶娘这样的重要角色都被李恪安插进人手。
李恪伸手:“岑儿是吗?我知道你最疼爱弟弟了,到堂哥这里来,跟你弟弟一起。”
所幸这小孩不知,如果没有他弟弟,将来储位便是他的了、
李岑只能看到摇篮边上搭着一只小孩的手,紧紧攥成一个小拳头,似是睡得十分不安稳。他看了眼钟夫人,见她无暇顾及自己,便撒开手往李恪的方向去。
他刚要动作,钟夫人背后好似长了眼睛,反手摁住他:“别急。”
李恪也不恼,这两个小的,无论哪个落到他手里都是一样的效果。
奶娘警惕地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曹情、卫灵一行人,抖着手将刀刃抵在婴儿细细的颈脖上,缓缓从钟夫人面前经过。
钟夫人好似吓坏了,不能承受地反手把李岑抱在身前,弯腰把脸埋在孩子的肩上瑟瑟发抖。李岑眨了眨眼,静默不语。
奶娘五大三粗,没把这弱柳扶风的夫人放在眼里。
待二人擦身而过之际,奶娘微微侧身背对钟夫人的一瞬,一只虚浮无力的手如闪电般从旁击出����
小海穴,在手肘弯起时才会明显露出的凹陷之处,也是人们常说的麻筋,重击该穴位,酸软刺痛将从小臂一路延至指尖,让人无法攥紧器物。
那双手养尊处优,中指指节却精准叩击奶娘持刀右臂的肘后凹陷处的小海穴。
“啊����你这!”奶娘痛呼,右臂顿时酸麻无力,匕首当啷落地。
卫灵动作极快,一步上前卸了奶娘手腕,夺过手里的篮子。
那奶娘也不是吃素的,摇篮离手后没敢管卫灵,直扑向钟夫人怀里的李岑,尖叫道:“你这歹毒的妖妇对我做了什么?!”
钟夫人把李岑往自己身后推,气急之下把名门贵女的气度一丢,伸手去抓那奶娘的头发:“那叫医术,你这没见识的!”
她哪里是这婆子的对手,妇人手如铁钳,一手捏住钟夫人的两只腕子,另一手去抓李岑。李岑反而迎上去,任由自己被逮着,张嘴咬住奶娘的手腕不肯松嘴,愣是让她松开钟夫人。
“小杂碎给我松口啊啊啊����”
李岑稚嫩的脸上面色不改,龇牙咧嘴咬得脸颊都鼓起。
直到奶娘被曹情一脚踢开也不肯松嘴,好在钟夫人把他捞回来,否则他也要连同奶娘一并飞出去。
埋伏在燕王府的禁军已经全数持刀护在钟夫人身前。
钟夫人气喘吁吁地拍他脑袋,动作不甚熟练地擦去他嘴角血迹,夸道:“好孩子,你小酒儿哥哥没白疼你。”
李岑自己呸呸了两声,展颜一笑。
钟夫人接过曹情手里的摇篮,这才见李恪根本没有恋战的心思,在奶娘吸引注意时便已逃之夭夭,卫灵追他去了。
“此人当真是……小酒儿那个小混蛋,是怎么招惹他的?”
曹情闻言一哂,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悬挂着的金锞子,那绳子换了几茬,如今又在金吾卫恶劣的训练环境里变黑了不少,金子却熠熠生辉。
“咱们公子长得好,心地好。”
钟夫人叹着气摇头,把摇篮里的孩子抱出来,稳稳当当地挂在臂弯里,冷眼看着府门外。
京城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把街巷青瓦淋得乌黑,雨水顺着砖缝绕过门口的石狮子,也绕过死狗一般躺尸的指挥使卫国公府小世子,汇入肮脏的沟渠。
他闭着眼睛,手捂腹部伤口,头顶突然听雨,反而响起雨声,睁眼一看才看见一禁军把伞撑在自己头顶,对面一人为怀抱婴孩的钟夫人撑伞。
贵夫人不顾衣裙溅湿蹲下身,一双虚软冰凉的手探上少年的额头,皱眉道:“不好,发烧了。”
曹情看热闹似的轻轻踢了他一脚,道:“嗤,逞强。”谁不知道那五皇子有后手,都识趣地护在未来储君和钟夫人身边,就这小子冲出去了。
真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卫灵闭了闭眼,自从他入了金吾卫,和陶醉走得近了些,连他娘亲都许久没做过这个动作了。那陶醉的娘亲竟然冒雨来寻他。
哦,还有“未来储君”,真是劳他大驾了。卫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儿离陶府近,先把他抬到小酒儿的院子里,把府上的太医唤来……”
卫灵就着女性长辈柔软的手心和关切的话语,又被没同情心的同僚狠踢一脚后,心满意足地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