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乐
他说完一脸无辜,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陶醉是因为终于把少年心事倾诉完的贤者时刻,神清气爽。但文荣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继续和文荣大眼瞪小眼。
文荣则是心中震撼,没想到自己小看了他,乖乖,木头竟然也有开花的一天。
他看着这小酒儿一脸无辜相,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老妈子味儿扑面而来:“你害不害臊,这种事到处乱说?等你爹知道了,你怕是要挨这辈子的第一次揍了。”
他才刚回京,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儿一般的小东西,就给他来了一个晴天霹雳。文荣气不打一处来,拧着他的耳朵:“出息了你,还告诉谁了,不愧是小酒儿,不在跟前也能给我添乱。”
陶醉极少有这样理亏的时候,被他说了一通江南第一惹事精,闲不下来,到处找茬之类的话。连同二人这几年书信往来时的旧账都翻了出来,数落他和金吾卫打架、掉进湖里,逃课去逛街,钻狗洞云云。
陶醉踮起脚连忙给自己开脱:“只告诉了你,给我撒手!”
两人吵了几句嘴,悻悻地蹲在墙角,都是一副像小时候糟蹋了文大人或是陶大人某件好东西的闯祸表情。文荣便习惯性地给这惹事精擦屁股,低声问:“你怎么看那位?”
陶醉想都没想,丝毫没有自己正在点评储君的自觉,张嘴就说:
“太子哥哥?他和我爹一样,也是个看着乖巧,其实一肚子坏水的。但和我爹不一样,我爹憋着坏是很难改的,瞒着我也会一意孤行。太子哥哥很在乎在我眼里的样子,被我发现苗头就会装模作样地终止。虽然也是聪明人,但他愿意和我说心事。虽然嘴巴很甜,看起来不大靠谱,但没有一句话是哄我的……”
好不容易找着个能编排太子的贴心人儿,陶醉竹筒倒豆子般停不下来。
“慢着。”文荣打断他,“你敢说我都不敢听,你文荣哥哥在跟你分析儿女私情,不是叫你跟我说那位的坏话。”
这孩子,夸人之前非得编排一句难听话吗,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
陶醉老实了:“重新来。我,我自然是喜欢他的,他对我好,人又长得俊。”他脸上泛红,没说下去,他是自小把太子看作哥哥的,只是到了情窦初开的年岁,察觉出太子待他不同时,看向太子的每一眼都忍不住要害羞。
文荣:……好嘛,竟还是点评的口吻,还不如刚才亲昵的编排呢,真不把皇权当皇权啊。不过听说他兄弟是白泽来着,如此也说得过去。
“只是我有些想不明白,之前我还不知道他的心意时,他私底下守规矩,在外却待我亲昵,尤其是在国子学和东宫时,我如今回想起来,知道他是在宣誓主权了。现在我俩在他监国是捅破了窗户纸,但他反而在人前受起规矩来了,私底下的……你刚刚也听见了。”
陶醉咬着嘴唇,满脸的想不通:“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不想和我谈恋爱吗?”
文荣用脚趾头也能猜出“谈恋爱”是什么意思,风花雪月如此浪漫的一回事儿,这小酒儿说的太俗了,比戏本还直白。只好骂他榆木脑袋:“还能是为什么,以前你都不晓得他的心意,自然还是怕你飞了。如今人都到手了,就不必做样子给被旁人看了,自己偷着乐得了。”
����浑然不知自己也被陶醉带偏了,话里话外都是对太子的大不敬。
陶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受教了文荣哥哥。”
文荣看着他笑了笑,没告诉他的是,以前太子和陶世伯交恶,还落于下风,闹得满朝风雨,无人不知。就算太子与陶醉交好,除了太子吃醋的那些个小年轻,众人只当是太子向未来首辅示好。
如今太子和陶世伯在朝上打了一个天衣无缝的配合,落在旁人眼里自然是冰释前嫌了。而陶醉和太子那则暧昧的天象批语又被传了出来,太子便收敛了,不愿让人窥伺他们二人的私情。
文荣砸吧了下嘴,心中放心了不少。
他在江南越是跟着父亲掺和政事,越是担忧发小的处境,恨不得早早入仕给他撑腰。如今看来,这臭小子还是过着万事无忧的好日子。
看起来太子也是个深谋远虑的主儿。
“你立了大功,又在御前得宠,殿下有叫你去御前讨赏吗?你是个这么爱讨赏的人,怎么不见又什么赏赐下来?”
文荣沉思,拖得这么久。
陶醉惊讶他们这些人精料事如神,老实回答道:“没有,太子哥哥反而让我别急着去找皇帝伯父面前卖乖,他忙着呢。”
文荣心里有了主意:“那便是要来个了不得的了,说不定得拖到你生辰宴上去。”
陶醉这才明白,顿时觉得文荣来了,自己好似多了个娘。平时大家都当他是喝露水的仙女,不会与他说这些,只有文荣是个钻进钱眼儿里的,爱给他打算这些。
陶醉虽然不缺点什么,只是喜欢撒娇讨赏的过程,不过经文荣指点了,知道要有好事发生,心里也是高兴的。
文荣想起什么,突然说:“太子殿下问起白逸阳那小铁匠了,让他在兵器监告了长假。我觉得没那么简单,正好我们三人聚一聚,问问他有什么风声。”
出身平江城的白泽、才子和铁匠三人在陶醉名下的酒楼丹凤春碰头,白逸阳却对告假一事一无所知,摇摇头,忽而福至心灵,喜道:“或许是要给我升官。”
文荣见这小子两年不见,比陶醉还天真,比自己脸皮还厚:“给你升官儿?为什么,就因为你交朋友比人家交得好?”
白逸阳傻乐,没说话了。
陶醉维护道:“他干得挺好的。”
他想了想:“如果这回我的赏赐是让白逸阳升官,这也不错。反正皇帝伯父也认识这小子。”
白逸阳虽然知道不可能,还是一脸感动。
文荣:“……一个比一个傻。”
三人吵吵闹闹,又偷喝了点酒,满脸心虚地各自打道回府了。
……
宫里忙活着小贵人的生辰,不久后竟然连朝廷也翻了天。
圣上最近在捣鼓爵位牒册。
第122章
陶醉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去资善堂的路上,他这一个月到处去做盖世英雄,等天下太平,又要回来做平平无奇的监生,还落下不少功课。
前几日宝禄公公来探望他,顺便带了皇帝的手谕,让他不急着回国子学,在资善堂请了名师,要将功课全部补上。
“真是没道理!”陶醉走在路上张牙舞爪。他有朋友在身边,那个活泼张扬的劲儿,让牧童都忍不住抱紧了怀里的书箱,生怕少爷一时兴起,转身扑上来把书箱给撕了。
文荣自己提着书箱,听完了抱怨,淡定点评道:“小酒儿,消停些,那位都监过国了,如今还不是回来做学生了?照理说他的年纪,隔三差五到资善堂问学一回便便可。”
不仅是他,就连太子这几日都要天天到资善堂点卯。
陶醉问:“他确实早就没有日课了,监国之前只偶尔在太师那儿问学,现在这是留级了?”
太子一朝回到解放前,资善堂的考勤甚至比他参政前还要严格,加上政事更是分身乏术。陶醉已经好几日没见到他了。
文荣和他咬耳朵:“因为之前太子独当一面,当众给太师下马威的事给闹的。如今皇上平安归来,人言可畏,自然要让他做几日好学生。”
文荣嘀咕道:“我也算是沾了你的光。好了,那爵位你是半点都不关心了?按照如今朝上还没炸开锅的样子看,你这个年纪应当是破格封从三品的县侯,食邑一千户,真是了不得。”
没告诉他的是,文荣看他荣宠极盛,就是被封从二品的县公也是不无可能。
陶醉来精神了,揪着人的袖子兴冲冲地问:“我伯父就是从三品的户部侍郎,我们二人平级,那他岂不是不能随时把我拎去书房考校学问了?”
大家都是平级,伯父也好意思拿他当犯人审?陶醉大逆不道地想。
文荣、牧童:……
文荣巴不得京城有人操心陶醉的功课,连忙打消他的念头,把自己的袖子一把夺回来:“封爵是给俸禄、业田和荣宠的,哪里能和实权的高官硬碰硬?你这臭小子,那是你伯父,一说到封爵,满脑子都是上房掀瓦。”
怪不得人人都防着他。这小酒儿身边不是皇帝、太子就是左都御史,如今连朝堂上的风声都是自己这未入仕的书生透给他的。
等他们绕过临近东宫的御厨,夹道树荫下梨花树荫里独自站着个年轻人。他没穿太子朝服后,上位者的漠然收敛了不少,站在绿白相间的树影里活脱脱只是个年轻俊美的世家公子,甚至看起来很好说话。
手里还提着个小巧的食盒。
文荣低着头,识趣地带牧童先行一步。
陶醉看着他心里嘀咕,又不是要去打猎,也不像陶大人要骑上朝,哥哥怎么穿得这样轻便,这肩宽窄腰大长腿的。话说腰带束得这么宽、这么紧,能喘上来气吗?
真是要命,文荣怎么脚底抹油了,两辈子人了他也没学会谈恋爱。他和太子哥哥以前就亲近,实在是不知道还能怎么更进一步了。
太子抬起凤眼,无遮无拦地看着那美少年,见他竟然没有半点扭捏,哑然失笑,勾了勾手指:“过来。”
“来了!”
陶醉展颜一笑,小跑着冲进太子怀里,自然地把手臂搭在腰间,手指勾着人家的腰带。他抬着头,一眼不错地看着,太子含笑单手托着他的后腰,却一言不发,由着他打量。
两人都没说话,交缠的呼吸却变得黏腻、暧昧。陶醉的眼睫率先颤抖起来,眼底掬着一汪被风吹皱的春水,随着他眨眼而显出波光粼粼的情态。
太子看着沉稳,也不敢多看,悄悄移开了视线,半路黏在人家的领口上,怎么移也移不开。少年人怕热,穿得太薄,从高处能清楚看见他领口下白腻的肩窝。
太子满脑子想,如果自己此时低头凑近闻一闻,会不会把他吓跑?
没等他动作,陶醉做贼似的左顾右盼了两眼,踮着脚鼓起勇气,大大方方地把自己送上去,“叭”一声在那薄唇上亲了一口,听在太子耳中简直是炸响了春雷。
谈恋爱不就是亲嘴么?
陶醉舔了舔嘴巴,心如擂鼓,绷着小脸若无其事道:“……太子哥哥,食盒里是什么?”
“早干嘛去了,现在没心思和你聊这个。”
太子简直要被他迷死,突然俯下身,如愿埋进少年的颈窝,在他锁骨处磨牙似的咬了一口。
陶醉心里酥酥麻麻的,忍不住叫了声,苦着脸求饶道:“哥哥,快迟到了。”
太子只顾着欣赏他软软的声音,根本没管他在说什么。
刚才早干嘛去了?小东西还以为谈情说爱是这么收放自如的东西,冷不丁亲自己一口,就能和他心平气和地聊聊天气,吃两口点心,高高兴兴地去上学吗?
太子着了魔似的,起身捏着小巧的下巴,吻在他酒窝的位置,埋怨道:“你非得在先生、夫子都坐在讲堂里等着我们的时候亲我吗?”
陶醉双手推他的俊脸,努力地把脸往另一边别开,理直气壮道:“你一直看着我,难道不是要亲吗?”
太子顿时心情大好,顿时得了陶醉的妙处。
他还不知道自己爱慕他时,被亲近时脑子一塌糊涂地害羞,还以为他是个要小心翼翼亲近的玻璃人性子。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坦率,毫无防备地把澄澈的心意裸露在心悦之人面前。
“好乖。”
陶醉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他这么满意,只一头雾水地被他带到梨树掩着的亭子里。
“你能赶上资善堂的早课,早膳必定吃得马虎。只是现在没有让你磨蹭的时间,只能由我喂你了。”
陶醉蹙眉,想不明白他吃东西向来都是咕咚咕咚下肚,怎么在太子哥哥这里就是磨蹭了?
食盒里是一碗清澈的鲈莼羹,江南进贡的珍品,滋味鲜美,口感滑嫩。太子只伺候过他一个,一汤匙一汤匙地喂食这事儿也过于肉麻,只有现在浓情蜜意才赶上趟。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本意是要试探这小少年能接受他到什么程度,没想到根本用不着。
陶醉受罚般吃完,接过太子的手帕狠狠地擦了一把脸。
太子心满意足地没说话。
等陶醉亦步亦趋地跟着太子拐进院门时,埋头要进讲堂,瞥了一眼讲席上的人,脚下硬生生转了个方向,急忙转身就跑。
动作却没有太子快,反而迎面撞进太子怀里。
太子忍笑明知故问:“跑什么,不是熟人吗?”
原来的太师已经自己请辞,太子又需要一位名声更甚于前太师的先生,让他在天下人面前展示一把尊师重道,御史便将苏先生从江南请到了京城。
苏先生欣然同意。
当世大儒苏代,早年随着陶敏正被贬,被陶、文两位大人邀去江南办学,是文荣的老师。
或者说是被陶醉逃课的第一任老师。
陶醉心虚地捂太子的嘴,用气声说:“哥哥,你小点声,别让先生听到了。”他做贼似的猫着腰,只敢伸一只眼睛偷瞄,确定先生连头都没抬,不知所觉地翻了一页书,这才屏着呼吸缩回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