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乐
但那日李恪看见的陶敏正独自身披大氅走在雪地里,金贵的孔雀尾羽在雪中留下细腻划痕,华美大氅的主人脸上却被冻硬了一般不见半点得色,狐狸眼一片死寂,手上未戴兔毛手套,已经冻得红肿流血,手指却紧紧捏着几张白布。
直到李恪谦卑地提醒他天寒地冻,他泛灰的眼珠子动了动,幽幽吐出一个“滚”字。
自那以后,陶敏正就跟活腻了一样,大兴变法改革,把朝臣又得罪了个便。次年,陶家司徒大人不忍蒙羞,含恨自尽。李珉高明地把陶敏正提拔成大司徒的虚衔,明升暗贬,剥夺了他在地动就在时趁机染指的代行军权。
“后来……”
陶敏正打断他,面带不屑道:“后来,我失了兵权,便利用江南士族煽动长江水师,截断漕运,勾结外族入侵,同时威逼李珉引咎退位。是么?”
小子,就你那点伎俩,我一眼就看出是我的作风。
他问道:“我当时活腻了?你知道我手里捏的那几块布是什么吧?”
李恪自嘲地笑了笑:“我当然费尽心思打听了。就是瘟疫时,我派舅舅在朝上伪造的时疫天谴图,前世百姓是真的自发画图讥讽李珉。那几副民怨图前世把你激得失心疯,这辈子还能把李珉气吐血。”
“他那口血倒没白吐。”
陶敏正的脸上终于失去了笑容。
他以为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玩弄权术的奸臣,行事至今都是肆无忌惮,就算有了儿子,有悔改之意,却对弄权的恶果不以为然。
前世的陶敏正就算占尽了风头,竟也会因为万民愤怨而心如死灰,以至于掘墓自焚。
那是什么境地?
他以为如果没有陶醉,他的结局最多不过是厌倦名利场,自寻死路罢了。原来是被自己连累万民的愧怍和恐慌折磨而亡。
“陶大人,今日我所言之事,你尽管可以思酌要不要全数告知父皇。”李恪现在还不忘挑拨。
“你不问陶家是什么下场吗?”
陶大人没理会他,无非是自己赐死,陶侍郎、陶澧、卫灵被赐鸩酒。
如今,那个结局离他远去了吗?
深春的乍暖还寒格外令人心惊,如一只幽凉的鬼手抚上心口,寻找着扎根隐蔽的缝隙。
陶敏正不语,院内陷入死寂,倏尔,院子外一阵尖肃。“咻����砰!”纱窗被一朵宝蓝色烟花俏皮地映亮,便一闪而过滑落夜空。
陶大人回过神来,恰好此时曹情敲门通报,燕王携小世子领了陛下手谕来访。
他冷哼一声,在李恪的注视下把那枚金锞子丢给了他。
李恪接过匆匆看了一眼,就谨慎地收入怀中。
陶大人漠然踏出院门,狭长的眼睛低垂,带着凉薄的意味。
他没告诉李恪,他的残党提出的要将五皇子流放西南桐花县的奏折已经被他烧了。
他也不会告诉李恪,桐花县不仅仅有一座陶府,还有一个小酒儿遗留在那儿的扣扣农场,雇了人一年四季精心打理,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
这样的好东西,怎么能让这个祸国殃民的罪人得到呢?
…………
陶大人抱臂倚在门前,侧身斜瞥时,宫墙一角露出的天空炸开烟花,想起什么人,勾唇笑了笑。
等院门打开时,他这才敛笑看向轮椅上的燕王,扫了眼跟在轮椅后的小孩,更是淡淡挑眉,以示惊讶。
“殿下,此处是嫌犯的关押重地,凶戾不祥,实属不宜稚子涉足。”他虽是这么说,面上却没什么关心的神态。
陶大人向来看不上他们李家把人捧上高位之前要以儆效尤那一套,虽然规避了刻薄寡恩的骂名,但在他看来,不如等继任者出现不臣之心时,全杀了来得方便。
燕王平白无故被这不好惹的陶大人刺了一句,却也不恼,抬手抵唇咳了两声,大大方方地认下了:
“相较于此处,本王的不祥之名恐怕更胜一筹。左都大人爱子,自然推己及人,不忍稚子涉险。只是岑儿和小酒儿处境不同,本王求情陛下让他亲历同族的前车之鉴,免得来日误入歧途。”
李岑一个亲王家的世子,谈何与小酒儿处境不同?
陶大人啧了声,他们还是不死心。
怪不得皇帝要在他回京之前令燕王诈死,收拾台谏,后续又将他和两个小殿下藏得严实。直到自己放言要杀李恪,皇帝这才开口要将燕王家的幼子作为人质押在陶府,换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一命。
留李恪一条狗命是假,把他们李家人塞进陶府才是真。
亏他们想得出来。
江南祸患平定,如今陶家将来势必成为下一个靶子。但有小酒儿在,百年内又动不得。
燕王有个仍在襁褓之中的李碧。
将这个没上皇家玉牒的孩子塞进陶府,看似于多方皆有裨益,不仅让陶家与天家休戚相系、福祸与共,陶府也得了个人质,能保将来小酒儿晚年无忧。
但陶大人不吃这一套,他不信燕王幼子将来得知自己失去的宗室身份会不心生怨怼,他也不信燕王以将死的残躯拼死养出两个儿子,是为了给人做嫁衣。
他不会在小酒儿身边埋下这么一个隐患。
他没接话茬,燕王竟也没出声,他身后的小人却主动向前两步,躬身作揖,活脱脱一个小君子的模样:
“左都大人,小子顽劣,不忍令尊夫人独自对峙贼子,以男儿之身挺身而出,不料反而牵制了禁军,耽误了卫郎将追击嫌犯。小子今日特意向左都大人赔罪。”
他说的是自己擅自从房内出来,引得李恪说出要挟持他们去江南,禁军顿时投鼠忌器,不敢拿王嗣开玩笑,这才耽误了抓捕。卫灵一人领命追击,这才中了埋伏,差点折在当场。
陶大人眯了眯眼睛,终于正眼看年仅四岁的李岑:“你不愿让李恪落到卫灵手里,你想当皇帝?”
这话说得大逆不道,他身后的曹情没见过这阵仗,要不是死死攥着陶醉给的护身符金锞子,此时已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了。
曹情不敢待在这是非之地,一个旋身上墙,蹦到院外去了。
陶大人面色不虞,卫灵是他手底下的人,给他的任务就是伺机当场格杀李恪。
陶大人不必留着李恪的命来做这个过继的筹码,但这李岑年纪轻轻,竟然想保住他,不惜以身涉险留着他这条命,才有借口过继了李岑那少不更事的兄弟,为将来登上储位做助力。
陶大人不关心他们李家谁做皇帝,但这小子竟然知道跑出来拿自己保住李恪……
燕王原本还是一脸放手让李岑去和陶敏正交涉的咸鱼模样,见他目光晦暗,心里暗道不好。
这个无法无天的左都大人,今日不知为何火气很大,知道他此时怕是对四岁的孩子起了杀心了。再不解释清楚,他怕是要认定未来的储君要为了帝位,甚至能弃陶醉于不顾了。
这真要狠狠触他的霉头了,今日李岑是来交好的,可不是来结仇的。
李岑这小豆丁虽然人小鬼大,但真的没见过这么狂的,一时之间愣在原地。
燕王赶紧抬腿踢了李岑一脚,他对上陶大人深如寒潭的眸子,这才打了个激灵,流露出些孩子气来连忙摆手解释道:“大人误会了,我不想坐……那个位置,我是听皇伯伯说,小白猫哥哥缺一个弟弟。”
“我是来毛遂自荐的。”他暗自给自己鼓气,偷偷挺起了胸膛。
陶大人:……?
他转过头神色怪异地问燕王:“小白猫哥哥?”正常人见了小酒儿那用四只爪子走路的模样,会想起来叫他哥哥?
这小子不会是脑子有毛病吧?陶大人还以为皇帝定了这小子,感情是定了穿尿布那位。
这小子是脑子进水了还是拎不清,做储君、做宗亲,不都比到陶家做老幺好么?陶家已经有陶澧了。
燕王松了口气,解释道:“本王缠绵病榻多年,鲜少见到岑儿。那日小酒儿来串门,他们……一见如故。”
何止是鲜少见到,他前些年自以为时日无多,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了这两个亲子,李岑和李碧全由皇嫂照拂。
李岑十分上道,不用燕王吩咐,已经自己跪在地上磕了个头,不肯起来。
陶大人心里陡然闪过李恪的话,他现在怀疑皇帝是故意让他在小酒儿的生辰宴上去撬开李恪的嘴,然后故意让他碰上燕王一行人。
“燕王殿下为何在病榻之中舍命养育两位小殿下?”他问到。
燕王早知道他有此问,坦然答道:“自从知道那则天象后,本王日夜忧虑。你们都是明君权臣,只信自己,丝毫不着急着安排身后事。但皇嫂不同,她待本王如亲子,本王幼时看着她愁白了头发。”
“以左都大人的玲珑心窍,想必以为本王是想染指皇权。只不过我这不祥的将死之人,就是坐拥江山又有何用,更别提子嗣的执念了。本王只活二十几载,子嗣与我何用,舍了这条命只为报答皇嫂养育之恩。”
“左都大人尽可放心,本王的坟头草怕是都有齐腰高了。”
陶大人:“……”
“岑儿也不属意权术,只求做小酒儿的弟弟。”做陶家和天家的利益输送的纽带,世俗上的一荣俱荣。
陶大人还没说话,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院内三人一齐看向院门。
探进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陶醉左看右看,猝不及防对上齐刷刷三双眼睛,他大吃一惊,不知道这三人是怎么了,好似见了鬼的表情。
陶大人、燕王、李岑:“……”
陶醉吓了一跳,甚至下意识往自己身后看了看,也没别人,就他自己。
陶醉见没人说话,毛手毛脚地进来蹭到陶大人身边:“怎么了?我见曹情在外面,和他打了声招呼,就进来了。”
陶大人咬牙切齿:“……曹情。”吃里扒外的东西,没见过这么护主的。也不知道向牧童学习,不知道在他们陶府,陶大人的优先级要高于小公子吗?
陶醉狐疑地看着他,蹙眉想了想他们怪异的反应,恍然大悟后不敢置信地质问:“曹情本来就是我的人!好啊,你们躲在这里说我的小话。”
陶大人低头默不作声,突然凝眸,抬手摸上他的唇瓣,令人辨不出语气地问:“怎么破了?”
第133章
偏离皇宫中心的院子里陡然刮起森然的夜风,每个人都寒毛竖起。
燕王和他身边的小世子隔岸观火,亲父子俩难得默契地对视一眼。燕王松了口气:虽然小酒儿惹祸上身,但至少他已经把刚才的话茬忘记了。
这孩子是出了名的难缠,要是让他知道了,这事儿就要糊了。
陶大人憋着气打量了孩子一通,没发现什么异样,从怀里拿出一小罐常备的伤药往人嘴上一抹。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小罐子,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这算什么?在他眼皮子底下漂漂亮亮的孩子,怎么被那要死的小子拐出去一趟,回来就鼻青脸肿地等着人抹药呢?
收网李恪还是收早了,该让这人多磋磨太子几年,省得他太闲。
“怎么不说话?”陶大人话里阴晴不定。
小世子李岑没见过这阵仗,他只知道大伙儿都说陶敏正不好惹。从短短四年里对父子人伦地相处模式的浅薄认识,李岑怀疑要是陶醉再不说话就要挨揍了。
他第一次见哥哥的时候,不就是因为有个叫汪麟的,不知为何挨了他爹的打,这才把哥哥叫走了吗?
李岑呆呆地看着芝兰玉树的少年,脖子上还挂着那串在小白泽身上出现过的长命锁,拈金丝绛线缠绕胸前,活脱脱一个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哥哥,叫人见了就心生喜欢,一下子和印象中那只自信地扎着小揪揪的白泽对应上了。
李岑喜欢漂亮柔软之物,这样的人更是少见,便下意识不忍这样的人受罪。
小白猫怎么能挨揍呢?
他此时又没那么乖巧了,如同护主的小型狼犬,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冲上去打岔,试图把祸水重新引回亲爹和自己身上:“左都大人,岑儿不在玉牒上,如若将来过……”过继的话便没那么麻烦。
被燕王眼疾手快地抬腿拦住,随手塞了块帕子堵住他的嘴:“什么玉碟金碟的,饿了待会儿让你哥哥带你去尚食局开小灶。”
燕王暗道自己今日真是斯文扫地,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岑:有你什么事?你真不愧是老子亲生的,身弱志坚,算计卫灵曹情就算了,要以四岁稚龄勇斗陶敏正?
才见了那小东西一面,就给自己认主了,真有他的。这才哪儿到哪儿,不就是没给热脸吗?陶敏正要是真把压力同僚那一套拿出来,这娇养的小酒儿早就嗷一声哭出来了,你这四岁的傻孩子更是要被大奸臣愤怒的气浪掀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