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乐
“朝臣只当是朕老谋深算,小酒儿只当是朕又差使他干活儿,你倒成了让他来看热闹的好哥哥了!怪不得他总觉得你和他才是一伙儿的,总说悄悄话,朕成洪水猛兽了。”
皇帝大怒:“你小子做了不说,滑不丢手万事不沾,现在倒摆出一副天真纯然的模样坑你老子,真是心肝都黑透了!”
这还是说到他面前的,没说的不知道还有多少呢,怪不得自己捞不到故事听。
父子当场反目成仇。
皇帝也是真性情,当场夺了宝禄的拂尘揍人屁股。
太子笑呵呵地也不躲避。
陶醉远远地也能听见天家父子二人的闹腾声,从写满公式的纸堆里抬头,人小鬼大地摇头叹息。
他在这里干活儿呢,听话懂事、殚精竭虑,皇帝伯父却只知道玩闹,不知怎么的又招惹太子哥哥了,真是不让人省心呀。
“哎,要是没有我,皇帝伯父该怎么办呀。”
果然他就是一国之君背后隐形的翅膀。
阙和算得晕头转向,听他优哉游哉的话只觉额上青筋突突直跳,饶是他对陶醉再温柔,也忍不住质疑地探头看他在乱涂乱画什么。
一看之下满脸讶然。
只见他纸上虽然是从未见过的符号,却罗列有序,看着自成逻辑,不似是小儿自创的无意义图像。竟然早早便得出了个数字,难不成这是他算出来的冕影长度?
先不论准确与否,这才一会儿的功夫,陶醉为了不耽误他的正事,刚刚才拿起测量的仪器,得了数据才开始算的。
“你……这是何时算出来的?”
陶醉满意地看着阙和不明所以却依旧刮目相看的样子,只觉得自己站在现代数学巨人的肩膀上。
这才是穿越的意义嘛!
“你们钦天监总说我是那个什么,但还是只停留在玄学层面嘛,知识可不是天授的,那是聪明的小酒儿一点一点学来的。”
“不是说你已经算了第三天了,把你前两日算出来的结果都给我瞧瞧。”
陶醉装完一波,倒真把这个坚信他就是把智兽白泽的玄学家唬住了,老实地把前两天的图纸给了他。
陶醉瞧了瞧,感叹古代天文学的发达和神奇之处,古人光靠眼睛瞧、尺子量,竟然能探知远在苍穹之外的宇宙奥秘,并且构建出庞大的节气系统理念,支持着一代代的农耕循环。
阙和给他的图纸已经显示此时已有勾股的知识,还有一套以此为前提自创的球面计算方法,叫黄赤相依或者弧矢割圆术。
陶醉对阙和肃然起敬,顿时觉得自己没那么了不起了,古人的智慧可比玄学的概念厉害多了。
也是便愈发认真,提笔唰唰写了起来。阙和的历法应当是精确的,只是古代计算的将球面强硬拆解为平面,便有了误差。陶醉的方法便简单多了,只需将他的星位代入公式便能校准,又快又精确。
他拿着阙和的文书一比对,这前朝旧历法果然没太大问题,不仅仅凭借计算,也仰仗了前朝百姓历代口口相传的经验。反而是对面官员秉持的新历法一味查表,迷信公式,误差叠加得越来越大,若真是被再度启用,少不得要耽误农时。
阙和也顾不上自己算了,只见陶醉帮他验算得出的结果和前两日正午时量出来的冕影相差无几。
阙和为官也不仅是为功名利禄,天象毕竟与百姓息息相关,此刻连官帽都不想了,怔愣地看着陶醉,只当他是个闪闪发光的宝贝,若是搞懂了他的符号,那钦天监岂不是更进一步,农时稍有改进便是天下百姓的福气!
对面的官员分心嘲弄道:“怎么?阙大人已经沦落道被小儿惊艳的地步了,不妨结束后拜我为师����若你不用再被押回大理寺狱的话。”
第65章
阙和虽沉浸在家国情怀的宏大叙事里,不管这小人一心打压自己,却受不了他顺带着贬低了陶醉,厉声道:
“慎言!贵人面前平白口称小儿,是为不敬,作为长者,在少年郎面前言行轻佻,是为不端。阙和便是罪臣之身,但身后可是满朝文武,容不得你放肆。”
新任监正闻言,看了眼陶醉,浑身朱翠,一看便是极受家族宠爱的孩子,嘴上冷哼,却收敛了嘲讽的神色。
陶醉惊讶地仰头看了眼护犊子的阙和,澄澈的眼中尽是茫然。阙和已经跪立起身,将他扶到身后护着,还拍了拍后背以示安慰。
陶醉今生受长辈爱重、兄长友人珍视,在江南时被陶大人养着,护的密不透风,连声童谣都舍不得他听。在京城,他就是再迟钝,也知道皇帝绞尽脑汁地给他立身份,生怕旁人因为他父不在身边怠慢了他。
这几日更是被阙和开解过,知道就连皇帝垂怜也是全然因为他自身,并不是为了劳什子的祥瑞,心中更有底气了。
因而即便有歹毒之人翻来覆去地揣测他冒充祥瑞,他也心胸开阔得很,并不像御史一派所想的被踩着了尾巴。但却没想到温文尔雅的阙和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自己分明和他不熟,也未让他受多少恩惠,不知他为何如此维护自己。
陶醉虽不知他出生时的天象批文是由年轻时的阙和一锤定音,这些年来一直默默注视着这颗遥远的星星,本以为他身心无恙便是上天对祁朝恩赐,却未想到他能成长到如今这种地步。
如果降世的白泽有信众的话,在阙和观测到他的第一时间,便已经成为他的信众了。
陶醉正被这研究型人才爱护,被喜爱之意冲昏头脑,飘飘然不知如何是好,又沐浴在阙和如同照料小花小草的殷切目光里。
却被这靠诋毁旁人上位的小人败了心情,陶醉此前听说过这人死谏过外祖父,还将无辜地阙和诬告下狱,心中本就对此人隐隐埋着一股无名火,现下便愈演愈烈。
他抬起眼帘,冷眼平静地问新监正:
“大人若是好为人师,不如先教教我,什么叫鸱得腐鼠?”
鸱得腐鼠是陶大人给他讲老庄时拓展的典故,当做小故事随口说给他听,意为猫头鹰捡到了腐烂的死老鼠,当做人人觊觎宝贝一样,对着高洁的��雏尖叫恐吓。
新监正得意的嬉笑神色顿时僵硬,如陶醉意料中一般愤愤接话:“陶小公子这是何意?擅闯龙墀广场校正历法现场已是于礼不合,如今竟对着朝廷命官口出贬斥之言?”
陶醉此时已经把当年在华尔街名利场面冷心硬的刻薄样捡起来了,让这低级小人见识见识,什么叫在邪恶资本主义浸淫下的刻薄,老钱们的刻薄可是直白得不留情面,当场下面子的。
“果然是御史中丞带出来的兵,十个字里有八个字都是扣帽子。陛下就在我身后,他都未说我擅闯,大人却越俎代庖来教训我,竟在圣上面前做出主人家的姿态,我等会儿要去问问他。”
陶醉低头笑了笑,看似只是小郎君威胁要向家长告状般毫无威慑。
但新监正已经冷汗直冒。他已习惯反唇相讥,却浑然忘了,就算他不信神兽降世,却也听说过这小公子身边虽没有父亲,却被圣上如珠如宝地爱重。
他竟敢在圣上面前妄议朝政?
陶醉抬眼,在众人眼中溜溜达达走到新监正案前,星眸中却满是张牙舞爪的怒火,正声道:
“我早就听说猫头鹰大人有抬棺进言来诬陷同僚的狠毒前科,还未有实感,直到在狱中见阙和大人为人虚怀若谷,又在广场上见识到他通晓天文,才怒上心头。”
陶醉看了眼人在囚衣中晃的阙和,刚和老鼠做完邻居便被提溜到广场上晒太阳,合着是给他军训呢。
“大人还未教我什么叫鸱得腐鼠呢。有人食君之禄,却不思为民请命,把高官厚爵当作至宝而非权责,罗织罪名,中伤贤才,坦然盘踞官位之上,实在是……”
陶醉这厢正猛扎新监正的心,那边朝臣之中时刻关注陶醉的钟丞相发现他们似有争吵,频频看过来。
陶醉慢条斯理地说完:“实在是卑劣不堪,为小儿所不齿。”
这厢在冷言冷语,一边不忘转头冲远处的外祖俏皮地眨眨眼,安抚性地露出一个甜蜜的酒窝,这才拦住了钟丞相要亲自来察看的脚步。
钟丞相得了外孙的卖乖,便知他无事,放手让他和阙和玩。
这两面做派把阙和看得目瞪口呆,迟迟涌上心头的便是酸涩的感动。
他被诬陷下狱,虽有和天家一同做戏的成分,却真切地受了昔日同僚指控的诛心之言,和幽暗阴冷的牢狱之灾。
未料到在这人走茶凉之际,旁人明知他无辜却不敢和他沾染半点关系,就连悉心栽培的大徒弟,也在第二日把他珍贵的手稿献给了新上司,据说还办了风光的拜师宴,企图领着一众钦天监官员投奔奸人。
没想到一个只和他有几面之缘的小公子,对时局一无所知,却因为看到了不公的真相,也会为了他挺身而出,在朗朗乾坤下为他申冤。
新监正未料到连一个小公子都知道自己干的丑事,即便再巧言令色,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也无可辩驳。
他气得面红耳赤,却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中动手,妒火攻心,既已开罪了他,恶上心头,压低声音威胁道:
“中丞大人说得对,你果然不应占着祥瑞的名头,蒙蔽陛下。等我的测算出来,新历被奉为圭臬,问必当重新编制星图,届时斗转星移,祥瑞变妖邪灾星,你就算在陛下面前污我,言官也不答应让你妖言惑众。”
届时皇帝的神权发声机构钦天监被他收入囊中,与宣政殿上的中丞大人打配合,必将裹挟皇权。
他啧啧摇头,心想这是谁给御史中丞大人想出来的好主意,真是弄权的一把好手!
新监正自认聪明地想再优化:此等好事就该在这陶醉刚出生时就干,甚至不必改他做灾星了,把他养在身边时时教导,让他乖乖上达天听,神兽之言,谁敢不从?
钦天监是皇帝一手打造的权威机构,陶醉是官方承认的神兽,届时就是拿他的名头拥兵造反也造得呀!
新监正见了陶醉,这才想通关窍,怪不得中丞大人如此关注陶家的小公子,亲自去了大理寺狱欲把他带走。
新监正更是对那想出这毒计的大人服得五体投地,竟能给皇帝下死局,可真是奸臣的祖师爷。若是此计让陛下知道了,知道自己作茧自缚,不知得有多么如鲠在喉。
“可惜呀可惜,你先是被陶敏正藏起来,回京却已是在陛下羽翼下。否则……”
在场所有人,有人顾着做梦妄想,有人被背后的真相骇得心惊。
只有远在江南的陶敏正大人,人在家中坐,面容沉静,突然狠狠打了好几个喷嚏。
陶大人一边面无表情拿帕子擦脸,一边思索是谁在背后念叨他,片刻后笑着自言自语道:“该是我的小酒儿想爹爹了,晌午了,他该睡午觉才是。”
睡前念叨爹爹么,真是可爱。
陶大人笑得温柔,心中埋怨道也不知道多写几封家书来,只说怕爹爹把他的肉麻话存下来,日后拿来嘲笑他。
这厢阙和一介文人被气得手抖,陶醉这才窥见这场看似平凡的天文测算背后的刀光剑影,嘴巴都张大了。
而后半晌挠挠头,只说了句:“看不出来那御史中丞竟是这么聪明的一个人。”
低估他了呀,那怎么平时看不出来?
阙和就是对他有再厚的滤镜,此时也是满头黑线、一脸无语:人家都快把你关进笼子里学舌了,您就只有这个感想吗?
就连新监正都被噎着。
陶醉除此之外并无其他感想了。别说他刚算出来正确的冕影,知道阙和的算法有误差,但旧历是对的上的,就是御史中丞这蛇鼠一窝想给他扣帽子,也看皇帝伯父愿不愿意。
阙和手还在抖,天家要他安心与新监正交锋时只说交给他们,却不知道自己职业生涯巅峰中最棒的成果,居然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纸天文上。
他心中震颤着看着陶醉,也不知道圣上背后有什么谋划,靠不靠谱。恨不得把他当场偷走,什么高官厚禄都不要了。
离京城的豺狼贼子越远越好!他恍惚地想,不如就去南边罢,水草丰美,气候温润,四季明媚����虽然这做法看起来有点眼熟,是哪里眼熟呢?
算了不想了,死手快给老子写啊!
陶醉正欲再骂这新监正一顿,胆敢觊觎自己的名声,却被阙和一把夹在怀里带走,远离了狼子野心的新监正,被按在案前写写画画。
陶醉都不知道他在打什么鸡血。
日头过得快,没一会儿,太阳便升到了天穹正中央。日冕上的剪影缓缓移到了午时的刻度。
那冕影长度却四季不同,随斗转星移而变。在钟丞相、御史中丞和皇帝派来的宝禄公公的见证在,钦天监观星郎上前小心测量,报数:
“午时冕影长度为八尺二寸四厘。”
军器监工匠已然退下,白逸阳要带着陶醉走,却被师傅暗暗拦下,不敢让他出这个要命的风头。
众人正要动身前往宣政殿做最后阐述,却被制止,皇帝仪驾缓缓移到了龙墀广场正中央。
内侍宣道:“陛下有言,历法节气乃农时之根本,祁朝百年风调雨顺受日月星辰恩惠,如今要验明真伪,既有人从中作祟,便让这朗朗乾坤做见证。”
众人称是。
此时陶淮慎不在争论风暴中央,便挥挥手示意陶醉离了阙和二人,莫要��浑水。
手中还掏出了个帕子,似是要给他擦汗,便是秋天,正午日头也给陶醉晒得额上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