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乐
汪麟笑道:“是啊,什么新规,你后面那群臭小子最想知道了。”
陶醉在御前听政了几年,也懂了些皮毛:“陶大人做事真不地道,都察院独立于政令制定之外,才能公平公正地监察百官和新政。我外祖和他是一伙儿的,相当于自己提出新政,自己纠察,互为表里,这不是胡闹吗?皇帝伯父这也愿意?”
这和他们陶、钟两家姻亲串通起来把持朝政有什么区别?陶醉已经懂事不少,把那半句谋逆咽了下去。
汪麟忙嘘了他一声:“你还真敢说!还是自家人说得狠,不过,你都叫上皇帝伯父了,你说圣上愿意吗?”
陶醉歪头,皱眉赖账道:“和我有什么关系,可不能赖我,我根正苗红,和我爹不一样。”
就这样干脆利落地把他爹卖了。
汪麟一脸无所谓:“随你怎么说,反正今日吃鸿门宴的不是我。”
亲爹刚在朝中出了大风头,被人趋之若鹜,那些个朝臣平日里躲着都察院走,如今都要把院子门槛给踩破了。这小子倒好,大喇喇地跑来赏花,还搞得人尽皆知。
陶醉和汪麟耍了半天嘴皮子,临到了园子里,这才想起什么,气愤地嘀咕道:“怪不得陶大人说我今日要倒霉,他自己倒好,休沐三日躲风头,眼睁睁地看着他儿子一无所知地出了府,都快被他们给生吞了!”
“好一个小齐,怪不得非要勾我来赏花,定是拿我做人情了!”
齐世子家是一等勋贵,他家虽不愁,但贵族里最不缺尸位素餐之人。
汪麟幸灾乐祸地拍了拍他的脑袋,赞道:“长进了,看来在御前没白学。”却没告诉他,大家伙今日的手段已经算温和了,换成别人,非得被缠死不可。
牧童毫不见外地听了半天,挖苦他主子道:“少爷,但你刚才不是很乐在其中吗?”
汪麟抚掌大赞:“牧童说得好啊,放在朝中也是直言上谏的好官。”
陶醉刚进月门,见今日的罪魁祸首正悠哉悠哉地掀陶家的花箱。
陶家花箱里是一树半人高的琼花,重瓣白花硕大如碗,花瓣莹白厚润,似又光晕流转。枝叶繁茂粗壮,亭亭立于廊下,有幽香袭人。
琼花原生江南扬州,司农寺努力了几年,也没法将这娇贵的花儿大量移栽到京城,总共就活了两株。
其中一株就被陶醉大手大脚地挖进花箱里了。
齐世子身后站着卫灵,嘴角带笑望过来:“小酒儿不义气,兄弟间小小斗个花,连琼花都请出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
还以为是宫里的花宴呢。
齐世子看着陶醉便哑了,好似看见了真正从江南栽来的名花,一朵蓝云灼灼而来,被京城的金玉之地滋养得富贵逼人,自在地敷荣吐秀。
第86章
卫灵最先回过神来,别开脸用下颌线看人的样子又犟又欠。他撞了撞齐世子的肩膀,揶揄道:“世子不是在宫里见过琼花了么?”
齐世子收回视线,低头笑了笑没搭理他。
“世子哥哥才是最不讲义气,我把院子里今日开得最盛的花搬来给你撑场面,竟然嫌我抢风头!也不知是谁非要我出这个风头。”
陶醉一路走来,带着他一身招牌的珠玉碰撞声,虽把那句“小齐”咽了下去,却仍威风得很。
世子是看着他长大的,平日里一副好人模样,大事不掉链子,却最爱在这种细枝末节处折腾身边亲近之人。
陶醉虽然被众人缠得有些恼,却只是未出仕的小辈小打小闹,本人也是个心大好得罪的。齐世子玩儿似的开了个赏花宴,便把依附国公府的勋贵姻亲们的嘴堵上了。
齐世子装傻道:“谁惹你了?你平素不爱打扮,今日的衣裳好看,好似换了个人。”
他与陶澧更亲近,这小酒儿每回都做堂哥的跟屁虫,只要约了陶澧,他便要凑热闹。只是这两年陶澧要准备恩科,连带着这个小东西也销声匿迹了似的,只能在学斋里碰上一面。
真是和得一手好稀泥,陶醉气愤地瞪他。
汪麟找了个椅子坐下,并不掺和这二人的官司,他只是受陶家和太子的嘱托,时时关照陶醉,并不管他斗嘴斗输的事。
斗花不出意料是陶醉赢了,满座少年起身喝彩,姚黄魏紫、照殿红都被琼花打得落花流水,让陶醉捧走了齐世子出的彩头。
是个精心准备的雷击枣木乾坤圈,千金难求。陶醉诧异地看齐世子一眼,这东西分明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这么贵重,我能收吗,该不会你今晚回家就被打出来了吧?”他嘴上这么说,已经爱不释手地往自己袖子里塞了。
这小齐真的太会送东西了,陶醉一看就知道陶大人喜欢,这玩意儿可遇不可求,还得是王侯世家有面子、有门道。他往自己床账上一挂,最高兴的便是他爹了。
齐世子笑道:“你在这种物件儿上最识货了。这是青城山道家圣地,取百年雷击枣木打造而成,内里雕刻雷文,悬在书房或床账上,作安神祈福之用。”
把人惹毛了,总得哄一哄。
有人起身捶了齐世子一拳,起哄道:“世子好生偏心,这是认准了小酒儿能赢了。”
谁不知道那京城里最有名的小贵人一身吉祥物件儿。
齐世子白了他一眼:不然你以为人人都去迎这金疙瘩了,我自个儿往花箱里扎是做什么的。当然是为了确认名次!
他不经意扫了眼在站在水榭边缘的蔚宗,岭南来的小子,初来乍到,仗着海运往京城送了不少西洋玩意儿,什么发条娃娃、西洋镜,一个劲儿往这小东西身边凑。
却不知讨好这木头心窍的小子,不如转而对他爹投其所好。
蔚宗对上视线,神色淡然地点了点头,面上却并无挫败之色。
齐世子手指虚点那收了礼便不计前嫌的陶醉,状似回应那人道:“各凭本事罢了,有本事你把宫里另一株琼花找来。”
“今日怠慢了咱们‘小贵人’,少不得要赔礼,否则下次再请他可不来了。”
陶醉又被众人起哄一通,欺负自家弟弟一般说他气性小。只有蔚宗帮腔,凑在他身边说话。
“世子果然是人中龙凤,对你这般用心,自小的情谊实在难能可贵。”
蔚宗入京后的力气全花在陶醉身上了,还是第一次和这个勋贵里最受尊崇的世子爷短兵相接,就高下立判,狠狠给了他个没脸。
陶醉干巴巴地说:“你没见过澧哥哥,他俩好得穿一条裤子,我又是他的宝贝弟弟,他和我相熟也是应当的。”
他刚刚才知道,蔚宗接近自己便是为了打听吏治新政的事,说难听点,甚至试图以交情相胁,要陶醉求他爹高抬贵手。
陶醉尴尬得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以为自己人见人爱,未想到竟然还有纯粹为了求他曲意逢迎之人。他这几个月以来一直理所当然,只当作是子弟间正常的人情往来。
虽然谁都知道他是陶大人的心肝,但有胆子奔着他爹来的,蔚宗着实是第一个,还带得其他人也蠢蠢欲动。
他说不苦恼是假的,手上转了转桌上的银樽,匆匆猛干了一口。
蔚宗轻声说:“只是一见之下,便觉得你我生疏了些。”
陶醉自己成日高兴,见不得旁人垂头丧气,安慰道:“澧哥哥成日给他做参谋,这两人就会拿捏我,给我的见面礼还是两个人一起凑的。却也没人想过给我做件新衣裳,不知道的还以为国子学的��衫长我身上了。”
远处的汪麟耳力极好,听他轻而易举被人哄了去,连半合的眼睛都睁开了,一阵无语:……
蔚宗闻言终于笑了,心好软。
看着他被酒液浸湿的双唇,想不明白为何这富贵堆里长大的美人,到现在都没见过他这样虚情假意的人么?
这文质彬彬的公子索性直说:“小酒儿应当知道了吧,这几日新政之事。市舶司地处偏远却牵扯众多,与京中百官不同。我不得已求你,蔚家仅仅想知晓有关冗官政令的关窍,其余并不敢妨碍左都大人。”
陶醉皱眉,他从不掺和陶大人的政事,尤其是市舶司这种大概率开出贪官的部门。
蔚宗这会儿才显出真心实意来,温情款款的眼睛直叫人陷进去:“我知这是强人所难,就是不成,你我情谊也是不变的,这一点不是虚言。”
陶醉说:“就算我爹愿意告诉我,我也有自己的一套是非标准,可能与你们从官宦之家出身的观念不同。”
蔚宗不明所以,陶醉才是实打实的官宦人家出身,陶家累世公卿,他在陶醉面前都称不上什么官宦人家出身了。
此时汪麟见陶醉为难,连戏也不看了,起身要来给他解围。
蔚宗却十分识相,自己作出碰壁的姿态,冲陶醉行了个同辈礼,便要躬身往旁席去了。
陶醉后颈一暖,被一只手拢住,他以为是汪麟,懊恼回头时却撞进一双漆黑的笑眼。
“哥哥!你怎么来了?”陶醉面上春风化雨,往他手上蹭了蹭。
因为皇帝伯父要祭祖,近期太子都在监国,虽然干活是得心应手,却终是被缠住了,不能随时出现在他身边。
太子身穿的朝服是浓郁庄重的绛色,反而显得他年轻又威严,气势极为迫人。他抬手让众人免礼,连戏台上的丝竹声都悄悄平息了去,众人熟练地开始忙活自己的事,只当这二人不存在。
他看了眼深藏功与名的汪麟:“听说你的琼花拔得头筹,待会儿要簪花回府,我怎能错过这个热闹?”
那花自然是他送的,少年们爱春日出游,免不了要斗花赏花,他看着那花好,就讨了过来。
太子弯腰仔细打量陶醉,面色酡红,眼睛里泛着迷蒙水雾。伸手揉了揉他嘴唇,温声笑问:“怎么喝酒了,还没到晌午呢。”
嘴上作足了严厉哥哥的做派,手已经斟茶给他解酒了。
陶醉见了他就松懈下来,顿时醉意上涌,晃了晃脑袋有些晕乎,双臂往上一搭便勾住太子的脖子,广袖下滑露出薄脆的绢质中衣,裹着纤细肢体,弯出一道惊心动魄的轮廓。
“这是个意外,因为……”他下意识看向还未来得及撤退的蔚宗,被他闹的。
太子也跟着淡淡扫了个眼风,年岁渐长,愈发看不出喜恶来。
蔚宗额角渗出冷汗,心中警铃大作,作揖道:“殿下,草民是岭南市舶使之子蔚宗。”
“免礼。”说罢太子没理会他,好似并没将此人放在心上。
蔚宗躬身离席,低着头眼中晦涩:他以为齐世子、汪麟二人待陶醉已经足够非同一般,没想到自打太子一来,二人亲昵得好似自成一方天地,众人皆不以为意。
陶醉的身份固然高贵,但还未到与太子情同手足的地步。蔚宗转身前偷看了眼陶醉,二人还在咬耳朵,连织锦的袖子都亲亲热热地交缠。
过了今日,那小酒儿眼中只怕不会再有自己半分。
陶醉不解地皱眉,这还是哥哥第一次在他的朋友面前摆太子的架子。
刚要问,就被太子十分有先见之明地捂住了嘴。
齐世子攒的局,在场众人无不是人精,拎起来抖一抖心眼子都能掉一地,太子性情高傲,却愿意为了陶醉纡尊降贵,演那阳光开朗的戏码,众人便按部就班走赏花宴的流程。
有人得意忘形,全然忘了殿下在此,要在座各位亲自演一出京中最时新的戏本子。
陶醉还有三分醉意,闻言望过去,眨了眨眼睛想到了什么。汪麟暗道不好,刚要伸手时,他已经盈盈站起:“我要演封陟三和乐。”
太子却稳如泰山。陶醉爱往瓦舍里钻,连他也熟知京中流行的本子,细想了话本剧情,捏了捏他的指尖:“去吧。”
封陟三和乐又称神妃三访,说的是品貌端方的书生三次拒绝来访的仙女的私情,不愿成仙的故事。
金尊玉贵的小少爷们要自己拍戏,戏台子上迅速置景,优伶们便退下了。
仙乐起,“上元神妃”出场的鼓点咚咚咚地快速切入!
众人不由自主地在脑中虚构做神妃仙子扮相的陶醉。他这两年身量见长,却仍是纤细的少年模样,演起腰肢纤软的仙姝应当不难。
“神妃”咚一声从天而降,身手麻利、姿态稳健,身材孔武有力!“神妃”缓缓起身,犹如军拳起手式����
打眼一看竟是卫灵那小子。
“怎么是你啊!!!”
众人吓得打跌,太子原啜了口茶掩饰神态,此时“咳咳”一声喷了茶水。
“把人给小爷轰下去!”观众老爷们大失所望,手忙脚乱地翻找手边有没有菜叶子、臭鸡蛋。
卫灵头戴个不伦不类的珠翠冠,步摇打颤,胳膊上还挽着一堆纠缠成一团的神仙飘带。身后跟着一群“仙侍”,也是五大三粗,站桩一般直挺挺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