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饮尔
张婉琴哭得更凶了,两只手攥着桌子边沿,指节泛白,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你怎么能做那种事,你怎么能����”
“我没做。”秦江城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眼睛直直地看着张婉琴,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委屈,像是一个被冤枉了却无处诉说的孩子。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薄薄的,封口没有粘死,只是简单地折了一下,推到桌子中间。
“爸。”他看向秦正起,“这个给你,你回去看。”
秦正起站在张婉琴旁边,从进来开始就没有坐下。他低头看着秦江城那张脸,看着那张脸上刻意堆出来的无辜和乖顺,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什么话都没说,伸手把那个信封拿起来揣进了大衣内袋里。
秦江城看着秦正起把信封收好,又慢慢把目光转回张婉琴脸上,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点颤,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一句话:“妈,我不怪爸。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了。”
张婉琴的哭声一下子顿住了,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做过一个梦。”秦江城的嗓子哑得像砂纸,一字一字地往外磨,“我梦见谢成缺和莫开会害死我们全家。我梦见他们把秦氏吞了,把爸送进监狱,把你也逼走了。我吓坏了,我那时候才多大?我什么都不懂,我就想着要保护你们,我……”他说到这里哽了一下,低下头去,肩膀微微抖了两下,像是在压抑什么巨大的情绪。
“我做那些事,是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可我真的是怕,妈,我怕失去你们。”
张婉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椅子上,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嘴唇哆嗦着,伸手就要越过桌子去够秦江城的手。旁边的警员再次拦住了她,她索性把头埋在胳膊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小城……我的小城……”
秦正起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他低头看着秦江城那副演得滴水不漏的可怜相,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抖动的肩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秦江城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打碎了他书房里的一个瓷瓶,也是这副表情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嘴里说着“爸爸我不是故意的”,眼睛里却干干净净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那个时候他信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一个十八岁的儿子在他面前演一出“被冤枉的孩子向父母哭诉”的戏码,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荒诞的平静。
他伸手把张婉琴从椅子上扶起来,对旁边的警员点了一下头,说了句“今天就到这儿吧”,就半拖半抱着张婉琴往外走。张婉琴还在回头,嘴巴张着想要喊什么,被秦正起用力攥住了手腕,那力道让她疼得清醒了一瞬,对上秦正起的眼睛,愣了一下,把哭声咽了回去。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深冬的风迎面扑过来,张婉琴打了个哆嗦。她站在台阶上,忽然攥住了秦正起的胳膊,声音又哑又急:“正起,正起你想想办法,小城他说他错了,他真的是怕我们出事才����他说他做了噩梦,他����”
“噩梦。”秦正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张婉琴使劲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他说他梦见谢成缺和莫开要害我们全家,他才做的那些事,他真的是为了我们����”
秦正起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把大衣内袋里那个信封抽出来,在手里捏了两下。信封很薄,里面大概只有一两页纸。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揣回内袋里,拉开车门把张婉琴扶进车里,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看守所门前的窄路,拐上了回城的大道。张婉琴靠在副驾驶座上,还在断断续续地抽泣,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秦正起没有认真听,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灰白色的路面上,脑子里的东西翻来覆去地转。
回到家之后张婉琴进了卧室,秦正起一个人进了书房,反手把门锁上了。他坐到书桌前,拧开台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折口处被他的体温焐得微微发软。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放在台灯下面。
信不长,只有一页半纸,字迹是秦江城的笔迹,写得工工整整的,但有几处笔画微微发颤,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信的开头是一段道歉,说他不该做那些事,说他后悔了,说他知道错了。然后笔锋一转,开始讲那个“噩梦”����谢成缺和莫开如何布局害秦家,如何一步步把秦氏吞掉,如何把秦正起送进监狱,如何让张婉琴流落街头。秦江城把那场梦写得很具体,具体到日期、地点、人名,像是真的一样。
信的后半段,秦江城写道:“爸,我知道你怪我。可我是你儿子,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家。我怕,我从那个梦里醒来之后每天都怕,我怕失去你,失去妈,我承认我用了错的方法,可我真的是太害怕了。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希望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
信的末尾只有一行字:“爸,我不求你救我,但是莫开和谢成缺你不得不防,还有,他们两个人是……”a
“!”
秦正起的眼神突然一缩,他不可置信地把信纸猛然抓紧了。
他死死盯着那最后几个字,过了不知多久,又突然把它放回桌面上,用手指紧紧按平了那些折痕。
半晌后,他将那信纸重新塞回信封,阴沉漆沉的眼神盯着天花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荒诞的弧度。
秦江城,莫开,谢成缺…..
他不知道他这好儿子告诉他最后的那句话是真是假,但的确荒唐又爆炸,简直能让他和谢成缺莫开那两个“聪明”人一起万劫不复。
秦正起控制不住想起秦江城说的那句“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然而那一笔笔从他口袋里流出去的“劳务费”,那些以他名义签下的合同,那份被送到宋家和江家手里的证据����
他在他的好儿子秦江城被抓之后花了两天时间,把公司这两年所有的账目和签批文件翻了一遍,翻到最后手都是抖的。他那些年做的灰色交易确实不少,但那些东西被人动过手脚,被人顺着旧痕迹重新描了一遍,把不属于他的罪名也描了进去,描得严丝合缝。
他本来只是觉得蹊跷,但直到现在他才彻底想明白那些手脚是谁动的。
“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我。”秦正起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张婉琴在卧室里哭累了睡过去了。他站起来,拉开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把信封放了进去,和一堆陈年的旧文件压在一起。
他合上抽屉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但下一秒没有丝毫的犹豫,狠狠把抽屉推回去,扣上了锁扣。
“救不了。”
……
两年多的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忙碌里过得很快。
一九八六年春天,北城街头的梧桐树冒出了新芽,城里几条主干道同时开了工,到处是灰扑扑的工地围挡和哐当作响的施工声响。瓜瓜食品厂在北城已经彻底站稳了脚跟,总厂和分厂加起来雇了三百多号工人,产品也从瓜子酱料和糕点逐渐扩展到了罐头、饮料速食面,销路也越铺越广,已经铺到了全国六七个省!
但真正让莫开和谢成缺在商界坐大的是城建。
从拿下第一个城建招标开始,谢成缺就没有在看上的标上失过手,几年来又接连拿下北城四个大标,以及s省省城的三个大标和g省s市的一个大标,曾经多少人笑他们是泥腿子,乡巴佬,迟早被其他家族弄死,现在就有多少人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怎么不早早交好!
今年三月份,谢成缺就又看上了北城新城区一个刚公布的市政工程,但迟疑了一个星期,也还没有下手。
莫开知道谢成缺是怕树大招风,但现在他们早就招了风,停下来收手的意义不大。
莫开没有劝谢成缺,只是说要不去参加一下过两天的北城商会。
谢成缺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是抱起因为太忙以至于半月没亲热的老婆,一脚踢上了门,把人狠狠压在了床上,铺天盖地的亲吻。
北城商会的春季晚宴设在城东新落成的迎宾馆二楼,铺着红毯的走廊两侧挂满了水晶壁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莫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谢成缺穿着藏青色,两个人并肩走进宴会厅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赵元青坐在靠主桌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酒,远远看着那两个人进门,嘴角挂着笑,眼神很淡。张梁毅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桌面上轻轻磕着,脸上的表情在笑和冷之间反复切换,最后定格在一个很标准的“热情”上。
“谢总,莫总!来来来,这边坐!”
张梁毅站起来迎了两步,笑容满面地伸手和谢成缺握了握,又和莫开握了握,嘴上说着“恭喜恭喜,又拿下一个大项目,你们开成今年是要把北城的路全修一遍啊”,语气热络得像是多年的老友。
赵元青也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着举了举杯:“谢总,莫总,佩服佩服,新城区那个安置房项目我听说了,质量过硬,上面表扬了好几次。你们这是给我们北城商界争光啊。”
莫开笑着和他碰了杯,说了几句客套话。谢成缺站在他旁边,话不多,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端起杯子示意一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副沉稳冷淡的样子在别人眼里显得那样高傲,引得很多人不满愤懑,但又不敢吱声。
觥筹交错之间,莫开注意到宴会厅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秦正起。
他比两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走路的时候步子也慢了一些。但他穿得还是体面,一身黑色的中山装熨得平平整整,衣领扣得一丝不苟,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落在谢成缺和莫开身上。
他朝这边走了过来。
张梁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赵元青也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周围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秦正起身上。秦江城的事北城商界没有不知道的,秦正起这两年几乎从所有公开场合消失了,今天忽然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秦正起走到谢成缺面前站定,伸手端了一杯酒,举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看不透的笑。
“谢总,莫总。”他的声音比以前沙哑了一些,但语调很平,“恭喜你们,新城区那个项目做得漂亮。”
谢成缺看着他,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谢谢秦总。”
莫开也碰了杯,没多说什么。
秦正起把酒喝了,放下杯子,又看了谢成缺一眼,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但眼底的东西很深,深得看不出什么。他点了一下头,说了句“你们忙”,就转身走了,在靠墙的一张空桌旁边坐下来,端着一杯茶慢慢喝。
周围几个人面面相觑,张梁毅凑到赵元青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赵元青没有接话,只是摇了摇头。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谢成缺和莫开提前离了场。莫开最近在盯一个工期,第二天一早还要去工地,谢成缺也要去省城谈一批钢材的采购。两个人跟几个相熟的人打了招呼,一前一后出了宴会厅大门。
张梁毅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把手里的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转头对赵元青说:“赵哥,你说秦正起这人,是不是有点东西?自己儿子被那俩送进去了,他还能笑着恭喜,大度,真大度。”
赵元青端着茶杯没说话。
张梁毅啧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正想再说点什么,旁边一直安静坐着的秦正起忽然开了口。
“张总。”
张梁毅转过头去看他。
秦正起端着茶杯,眼皮半垂着,语气不紧不慢,像是随口闲聊:“你们不好奇谢总和莫总的事?”
张梁毅一愣:“什么?”
秦正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着:“谢总今年多大了,莫总多大了?两个人住在一个院子里,同进同出,形影不离,这么多年了,谁也没娶,谁也没嫁。你们不觉得����”他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声音压低了一些,“有点奇怪?”
张梁毅拿着烟的手指顿住了。
赵元青端着茶杯的手也停了一下。
秦正起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表情,慢慢笑了一下,那笑意落在眼底,阴凉凉的。他站起来,把衣领整了整,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补了一句。
“我听说,今年上面抓这个抓得挺紧的。”
他没有再多说,迈步走出了宴会厅。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水晶壁灯晃了几下,光影在墙壁上闪了闪。
张梁毅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和赵元青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眼睛里都翻着同一个念头。
第160章 一百六十章
北城建筑公司三楼的走廊里,几个新来的实习生正抱着图纸夹在拐角处小声咬耳朵。
“看见了没看见了没?刚才走过去那个人好帅啊,是不是谢总的侄子?”
“什么侄子,那是谢总儿子,姓谢,叫谢止。”
“儿子?!!不是吧,咱们谢总结婚了?谢总不是没有老婆吗???”
“哎呀,领养的啊,不然咱们谢总也生不出这么大的啊。”
“哦哦哦,咱们谢总真心善啊,话说咱们谢总的才十七吗,十七怎么就上大二了?还跟着谢总跑工地做预算?”
“哎呀,你不知道吗,人家可厉害了,上学的时候跳了好几级呢,从小就跳,高中那会儿又是跳级又是竞赛拿奖,后来提前参加高考,进了北城大学,现在就已经在帮谢总看施工图了,是我们北城这边有名的神童!“
“我的天,长得还那么好看。”
说这话的是个扎马尾的姑娘,话一出口旁边几个女实习生都跟着点头。
其中一个圆脸的脸红红的,还忍不住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在大厅碰到他,他从外面进来,穿了一件黑色大衣,扣子没系,里面是白衬衫,头发剃得短短的,老帅老帅,我还以为是实习生呢。”
“实习生哪有这种气质啊!你也太不会看人了,我昨天去办公室送文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我腿都软了。倒不是说凶,就是����就是太冷了,冷得你不敢多喘一口气,而且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和咱们谢总太像了,我一看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
几个男实习生站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互相交换了一个不怎么痛快的眼神。其中一个瘦高个儿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不就是投了个好胎”,旁边另一个胖一点的接话“人家自己也有本事,要不你考个北城大学”,瘦高个儿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脸上那种又羡慕又不服的表情明明白白地挂着。
谢止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了到根本不在意。
他站在公司一楼的大厅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车钥匙,跟谢成缺说了句“谢叔叔,我中午回去一趟”,就快步推开门走了出去。谢成缺站在前台旁边,看着他那个瘦削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面,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谢总。”前台小姑娘凑过来递了一份文件,“这是上午的会议纪要。”
谢成缺接过来翻了翻,目光还留在门口方向,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来,落在文件上,语气很平:“下午把三号标段的材料单核对一遍,明天要用。”
“好的谢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