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饮尔
莫开脸刷地白了,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谢成缺。谢成缺的脸色也变了,快步走过来,声音比平时紧了几分:“中心血站也没有吗?!同志,你确定吗?”
护士并不熟悉同志这样的称呼,她皱了一下眉:“当然,我们没必要拿这个骗你!”
莫开攥紧了手指,指节咔咔响了一声。他记得以前给瓜瓜查过血型,那时候只是登记信息,没当回事,根本没有查出证明详细的,只知道是ab血,怎么能是rh阴性呢,怎么能是rh阴性!!!
“你们让开,我是RH阴性o型!”霍老爷子拐杖在地板上戳得笃笃响,声音又哑又急,“都这个时候了,不是迫不得已还能是什么,抽我的!”
护士的目光在他花白的头发和颤巍巍的身子骨上扫了一圈,明显有些犹豫:“您确定你是rh阴性血吗?您多大年纪了?”
“八十七!”霍老爷子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八十七怎么了?我身体好得很,抽点血死不了人!”
“霍老爷子。”谢成缺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冷静,“您是直系血亲,直系血亲之间输血有风险,尤其是大量输血,可能引发输血相关移植物抗宿主病,后果比溶血还严重。您是医生还是这位同志是医生?”他后半句是对着护士说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护士被他看得脸皮莫名一紧,连忙点头:“对对对,直系亲属确实不建议直接输血,除非万不得已……”
“那怎么办?”莫开的声音又急又哑,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白得发青,“血站能不能帮忙召集人民群众帮忙鲜血,我们会给予丰富的报酬!”
“我们已经联系了中心血站去帮忙献血了,但是这最快也……也快不了多少,毕竟这血型十分罕见。”护士翻着手里的单子,“孩子失血太多了,太久的话恐怕……”
谢成缺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很多:“你们医院的血库档案在哪里?RH阴性AB型的献血者登记记录,能查到吗?”
护士被他问得一愣:“献血者登记记录是保密的,按规定不能随便调……”
“少跟我讲规定!”听到这话,霍老爷子也反应了过来,他骤然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磕,那股在港城商界沉浮了几十年的气势一瞬间全涌了出来,“我孙子现在在里头躺着,等不了你们那时间!你把你们院长叫来,就说香港霍震霆找他!你听见没有?!!慢一秒我要你付出代价!
“霍霍……霍震霆,您是……霍霍……”护士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脸色煞白。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骤然鞠了一躬后转身就跑。
莫开站在旁边,伸手按住了霍老爷子的胳膊,语气很紧,但比霍老爷子缓和:“霍老爷子,您也没必要这样为难一个护士,她……成缺����”他转头看向谢成缺。
谢成缺不动声色地看着霍老爷子,沉默了不到两秒:“电视台也许也很好用,您在各大电视台有没有认识的人。”
霍老爷子愣了一下。他盯着谢成缺看了两秒,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点醒了。他立刻转头看向身后的特助,声音又急又稳:“阿良,给张浩宇那个小子打电话,现在,现在就打!“
特助应了一声,掏出大哥大快步走到走廊尽头,人还没有回来呢,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就从楼梯口冲了过来,领带歪着,额头上全是汗,远远就伸出手来:“霍先生!霍先生您怎么在医院,出什么事了����”
“废话少说。”霍老爷子把拐杖往他面前一横,“我孙子在里头,RH阴性AB型,失血过多。你把你们医院血库所有RH阴性AB型的献血者档案调出来,现在,马上。出了事我担着。”
院长犹豫了一瞬,看了一眼霍老爷子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莫开和谢成缺,那点犹豫很快被压下去了。他转身对跟在后面的血库主任说:“去调。所有RH阴性AB型的登记记录,要快。”
血库主任跑着去了。不到五分钟,一份打印出来的名单送到了霍老爷子手里。上面列着两个名字,后面跟着联系方式。
霍老爷子扫了一眼,立刻把名单递给小跑回来的特助:“打。挨个打,就说十分钟能赶到,一个人给一百五十万,二十分钟内能赶到,一个人给一百二十万,半小时内赶到,给一百万!问他们愿不愿意来。不愿意就再加钱。”
特助接过名单,掏出大哥大又开始拨号,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拨号、说话、挂断、再拨号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第一个,对方一听要献血,犹豫了半天,问给多少钱,特助报了个数,那边立刻答应了,一点不带犹豫!第二个,电话打过去没人接,特助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第十几个电话才有了反应,但是那边一听要献血,还是霍震霆的特助,张嘴就要五百!
……
莫开就那样站在急救室门口,听着特助打电话,一双手心全是汗。谢成缺站在他旁边,一只手始终搭在他后腰上,心疼又担忧地笼罩在莫开身后。谢止一直一言不发地靠在走廊另一边的墙上,脸色白得像纸,手背上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痂,他漆黑的瞳孔盯着急救室的门,一动不动。
霍老爷子被雨淋了,一直在咳嗽,他两只手死死叠着压住拐杖头,肩膀微微弓着,才过了没半个小时,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莫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一个献血者十五分钟就到了,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骑着自行车赶过来的,满头大汗,他刚来就被几个保镖价去了采血室,连脚底沾地的机会都没有,很快,电视台发力的效果也出现了,不到半个小时,又冲进来了两个人,全部都是rh阴性o型!
霍老爷子连一个字都没有和他们废,直接就是一边抽血,一边交钱。
保镖从现取的钱,齐刷刷拎了不止是俄国箱子,拿一排排箱子里摆满了一摞摞港币,直接塞到献血人的怀里!
献血人全都眉开眼笑,还想冲着霍老爷子套近乎,全被保镖挡了出去。
幸运的是,在输了血后没多久,急救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医生走出来的时候满头是汗,他的眼神压根没在莫开脸上停留,直直奔着霍震霆而去,殷勤无比:“霍霍…霍先生,您放心!孩子的伤口止住了,输血也跟上了,孩子已经脱离了危险,不过失血太多,还需要观察,一会儿转到病房,家属可以进去看,但别太多人,别刺激他。”
旁边的莫开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被谢成缺一把捞住了胳膊。他低下头,用手背使劲蹭了一下眼睛,蹭得手背上那层干了的血痂都掉了,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肤。
霍老爷子眼睛通红,好好好地说了三声,一个眼神,旁边的特助立刻拎着一个箱子走了过来。
“感谢张医生,这是我们老爷子的一点心意,还请您收下。”
“这怎么能行呢,这都是我们的本职工作啊!”
霍老爷子没耗费一秒和这男人寒暄,因为门已经被大敞开!一阵车轮声被推了出来。
“瓜瓜,瓜瓜!”“钦弘����”
众人全都围了上去。
瓜瓜面色如纸,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手腕上包着厚厚的纱布,手背上插着输液的针头,细细的管子连着旁边的血袋。他闭着眼睛,睫毛垂在眼睑下面,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
莫开和霍老爷子的眼泪滴在了瓜瓜的手上。
他们紧紧跟着推车,一直哑着嗓子喊瓜瓜,可瓜瓜已经什么都听不见,死死闭着眼。
莫开再一次感觉到什么叫痛不欲生,几乎要昏过去。
进了病房,护士调了输液的速度,又检查了一遍手腕上的纱布,交代了几句就恭恭敬敬走了,莫开蹲在床边,两只手轻轻握住瓜瓜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感觉到那只小手还是温的,脉搏在皮肤底下细细地跳着,眼泪却流得越发凶了。
霍老爷子坐在另一边,他红着眼看着病床上的瓜瓜,看了很久,脸上的皱纹被潮湿腌透。
护士很快又回来了,拿了两件防护服,递给两人,霍老爷子接过来,笨手笨脚地往身上套,拐杖夹在腋下,拉链拉了半天没拉上。莫开回头看了一眼,站起来走过去,伸手帮他把拉链拉好。
霍老爷子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两个人在病房里坐下来,一人一边,守着瓜瓜,中间隔着那张病床和瓜瓜安安静静睡着的脸,没有人说话,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远远地又走了,又被关上的门隔在外面。
过了不知道多久,瓜瓜的睫毛动了一下。
莫开立刻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轻:“瓜瓜?”
瓜瓜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有点散,过了好几秒才聚焦到莫开脸上。他盯着莫开看了两秒,眼眶忽然红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一颗接一颗地往枕头上淌。
“爸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在,爸爸在。”莫开伸手给他擦眼泪,指腹轻轻蹭过他的眼角,“别哭,没事了,爸爸在这儿。”
瓜瓜偏了偏头,目光越过莫开的肩膀,看到了坐在对面的霍老爷子。他盯着那张苍老的、红着眼眶的面孔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嗓子干得发不出声来,最后只挤出一个气音。
霍老爷子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瓜瓜。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那只枯瘦的、还在微微发抖的手,轻轻碰了碰瓜瓜的额头。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罢了。”他说,“钦弘,我不逼你了。”
瓜瓜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糊了满脸。
霍老爷子把手收回去,攥紧了拐杖,低着头看着瓜瓜,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钦弘,爷爷错了。爷爷不会再逼你,你别做傻事了,好不好?都是爷爷错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莫开坐在旁边,没有开口,只是握着瓜瓜的手稍微紧了一点。瓜瓜把脸埋在莫开的手掌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头来,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爷爷,我饿了。”
霍老爷子愣了一下,眸底迸发出不可置信的意外和愣怔,那愣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喜,然后他突然过脸去,抬手蹭了一下眼角,转回来的时候挤出一个笑,竟有些讨好。
“钦弘,你……你想吃什么?爷爷让人去买。”
“桂花红烧肉。”瓜瓜说,声音还有点哑,但嘴角弯了一下,“第一次和爷爷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就记得这个……这个红烧肉,特别好吃。”
霍老爷子鼻子猛然一酸,差点没绷住,他连忙转头冲着门口喊了一声:“阿良!去新海楼总店去买桂花红烧肉!要肥瘦相间的!”
“是����”阿良的声音从外面响亮传来,莫开却出忍不住轻声打断:“霍叔,瓜瓜现在是不是还不能吃,刚刚医生说了,只能吃些清淡的粥食。”
霍老爷子没想到莫开会这么喊他,又是一愣,但老人如他,怎么可能不明白莫开的示好。
他慈爱又不失严肃地看着瓜瓜,声音有些哽咽。
“钦弘啊,你爸爸说得对啊,咱们现在还不能吃红烧肉呢,过两天……过两天爷爷给你买好不好?咱们今天喝些肉米粥好不好啊?家里的厨房炖的,可好喝了。”
“好啊,我听爸爸的,还有爷爷的。”瓜瓜眼泪也落了下来。
谢成缺站在门外,听到这里,缓缓抬起了视线,落到了走廊尽头。
随后,他起身走到谢止身旁,高大的身影笼罩住了坐在地上的谢止。
谢止抬起头,漆黑殷红又极其阴冷的瞳孔不着痕迹地闪过一丝恨意,但那恨意两人都知道,是对着谁。
谢成缺伸出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大手,按在了谢止的头顶。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沉厉得没有丝毫起伏:“想要保护想保护的人,就必须强大,知道么?”
谢止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
瓜瓜在医院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还能老实躺着,因为手腕疼得厉害,动一下就扯着伤口,只能乖乖喝粥。第二天就开始不安分了,趁莫开去打开水的工夫自己下床溜达了两圈,被谢止堵在走廊尽头拎回了病房,到了第三天,彻底待不住了。
软声软气地冲莫开撒娇,想出院。
莫开正犹豫着要不要再问一遍医生的意见,霍老爷子已经拄着拐杖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拐杖头在地上点了两下:“回,钦弘想回,咱们就回,咱们家里的条件可不比这医院差。”
莫开没有反对。
这三天里,霍老爷子和莫开在医院里处得还算平和,莫开也不想打破这种和谐,他看了外面的阿良一眼:“出院手续好办么?”
“这不用你操心了,让他们去忙。”霍老爷子咳嗽了一声,就有人推了轮椅过来,瓜瓜摇头要自己走,但是拗不过霍老爷子,最后还是坐了上去。
加长林肯非常地宽敞,瓜瓜不但能坐,还能躺。
车慢慢地往霍家在北城的宅子里开,那宅子和之前莫开几人去过的不同,坐落在城东一片老别墅区里,灰墙红瓦,院子里种了几棵老槐树,夏天深处,叶子绿得发黑,瓜瓜被扶进客厅的时候四下看了一圈,小声说了一句“爸爸,这院子比咱们家院子大好多”,霍老爷子在旁边听见了,笑了一下:“喜欢就多住几天。”
“那不行,我还要回家呢。”瓜瓜说。
霍老爷子脸上的笑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缓过来了。他扶着瓜瓜在沙发上坐下来,自己也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拐杖靠在扶手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钦弘啊,爷爷跟你说个事。”
瓜瓜抬头看他。
“之前是爷爷不对,非要把你留在港城。你不愿意,爷爷不逼你了。”霍老爷子的声音比前几天平和了很多,嗓子还有点哑,“可爷爷年纪大了,你爸妈走得早,霍家这边就剩我一个老头子。爷爷就想,你每年回来住几个月行不行?夏天来住一个多月,冬天来住一个多月,过年再来住几天,加起来三个月多点,这三个月爷爷能天天看着你,带你去吃好吃的,给你买点东西,剩下的时间你跟你爸爸回去,爷爷不拦着。”
瓜瓜看着霍老爷子,看了好几秒,然后偏头看了一眼莫开。
莫开坐在沙发另一头,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瓜瓜想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着霍老爷子,认真地说:“那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您不能再试图让我离开爸爸了。”瓜瓜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您之前那些话太难听了,我听了心里难受。您以后不能那么跟我爸爸说话。”
霍老爷子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下巴微微颤了一下:“行。爷爷答应你。”
瓜瓜这才弯了弯眼睛,点了一下头:“那我答应您,每年回来三个月。”
霍老爷子坐在那里,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伸手在瓜瓜脑袋上轻轻摸了一下。
瓜瓜刚在客房里躺下没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动静。院门口有人在大声说话,声音被安保拦着,但隔着门板和院墙还是能听到几分。
“让我们进去!老爷子在里面,我们做儿女的来看看还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