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饮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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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时后,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石榴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莫开趴在床上,浑身上下酸得像散了架,连抬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谢成缺从后面搂着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鼻尖蹭着他后颈那一片温热的皮肤,呼吸比平时重一些,但已经慢慢平缓下来了。
“你差不多行了。”莫开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还不行。”谢成缺把他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
“我明天还要去见金花儿,她前两天打电话说有事找我����”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莫开正要再说什么,院门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不轻不重,但节奏很稳,笃笃笃敲了三下。紧接着是金花儿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莫总?谢总?你们在家吗?我这儿有个东西得当面给你们送过来����”
莫开猛地撑起半个身子,一边捞床头的外套往身上披一边推谢成缺:“起来,金花儿来了。”
谢成缺躺在那儿没动,臭着一张脸盯着天花板。
“你快起来。”莫开拿脚踹了他一下,“人家在门口等着呢。”
谢成缺又赖了两秒才翻身下床,黑着脸把衬衫扣子系好,趿拉着拖鞋出去开门。院门拉开的时候金花儿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红彤彤的请帖,烫金的字在门灯底下泛着光。她看到开门的是谢成缺,先是一愣,然后被那张黑得能滴水的脸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谢、谢总����”
“进来吧。”谢成缺侧身让了让,语气倒还算正常,就是那张脸实在不怎么好看。
金花儿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一抬头看到莫开也从里屋走出来了,头发还有点乱,领口没系严实,脖子上隐约能看到一点红印子。金花儿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咳嗽了一声,干笑着挠了挠头,手里那张大红烫金请帖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僵在半空。
“莫总。”
“金花儿你来了。”莫开走过来在堂屋椅子上坐下,朝她笑了一下,“坐,什么事?”
金花儿如蒙大赦,连忙把手里的请帖递过去,试图离谢成缺那个可怕的大佬远一点:“莫总,我侄女青青三天后结婚,想请你和谢总还有小止一起去吃个喜酒。”
莫开接过请帖翻开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那种很明显的、带着点感慨的笑:“青青要结婚了?”
他记得第一次在G省见到青青的时候,那丫头还是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不点。
“可不是嘛。”金花儿在椅子上坐下来,脸上的笑舒展了不少,“对象是她大学同学,姓周,学机械的,去年刚毕业,分到北城机械厂当技术员。小伙子人长得周正,脾气也好,家里条件一般,但人踏实肯干。我跟她爸妈都看过了,觉得行。”
“机械厂的,具体做什么的?”莫开问了一句。
“画图纸的,坐办公室,不用下车间。”金花儿说得挺仔细,“工资不算高,一个月百来块,但胜在稳定。青青自己也在纺织厂上班,两个人加起来日子能过。男方家里给准备了房子,在机械厂家属院,两间半,不算大,但够住了。”
“日子定在哪天?”
“三天后,北城国营饭店,中午十一点开席。”金花儿说着又从兜里摸出一把喜糖搁在桌上,“莫总,你可一定要来,青青说了,这杯喜酒她特别想请你喝。”
莫开把请帖合上,笑着点了点头:“行,一定去。瓜瓜在港城赶不回来,小止那边我问问他,成缺����”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脸色依然不太好看的谢成缺,“你也去。”
谢成缺嗯了一声,金花儿赶紧站起来:“那行,我这就回去跟他们说,莫总谢总你们忙着,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小声跟莫开说了一句:“莫总,谢总那脸色,你回头哄哄。”
莫开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知道了。”
金花儿走了之后,院门重新合上。莫开还坐在堂屋椅子上翻来覆去地看那张请帖,脸上带着一种长辈看小辈成家的那种欣慰的笑。谢成缺走到他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手里的请帖抽走了。
莫开抬头看他:“怎么了?”
谢成缺没说话,把请帖往桌上一搁,然后伸手把莫开整个人揽进了怀里。那力道很大,胳膊箍得莫开几乎有点喘不上气,胸口贴着他硬邦邦的胸膛,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里头一下一下地撞着。
莫开想开个玩笑,说你是不是还气我刚才让你去开门,但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因为谢成缺抱他的那个姿势不太对,不像平时那种带着火气的搂法,也不像撒娇,整个人压在他身上的重量沉得有点过分。
“成缺?”
谢成缺把脸埋在他脖子旁边,闷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喉咙里碾了一遍才放出来的:“什么时候我们也能结婚?”
莫开整个人愣住了。
“我也想。”谢成缺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光明正大牵着你的手,在街上走,递一张请帖出去,摆几桌酒,敬一圈。我也想。”
莫开的心口猛地抽了一下,酸得他眼眶发热。他抬手搂住了谢成缺的后背,掌心贴着他那块绷紧的肩胛骨,慢慢摩挲了两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
因为谢成缺说的是事实。这个世界太大了,可没有一个地方允许他们做这件事。北城不行,港城不行,内地不行,外面那些他们听说过名字的国家,好像也都还没开这个口子。
莫开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谢成缺的头顶上,紧紧抱着他的背。
“会的。”他轻声说,嗓子也有点紧,“再过一段时间,一定会有那么一个地方的。”
谢成缺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院子里石榴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堂屋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那面青砖墙上,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第171章
一九九四年五月,港城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半山上的风却还带着海面上吹过来的潮润凉意。
谢成缺站在一栋刚装修完的宅子二楼主卧的落地窗前,手里攥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一向波澜不惊的眸底透着遮掩不住的激动,指腹在盒面上来回摩挲。
+去年年底他才买了这里,前后带两个花园,前院种了一排白兰树,后院辟了一块草坪,草坪边上修了个小小的凉亭,莫开只知道他在港城买了房,却不知道这房子长什么样,每次问起来就说“还没装好”。
拖了半年,装好了,他今天才打算让人来。
一切就是为了这一天。
“谢总。”白宇城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莫总快到了。”
“好,去机场。”
谢成缺等了没半个小时,就从人群中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老婆,莫开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脖颈到锁骨那一截清瘦的线条。他这些年岁数长了,可那张脸反倒比年轻时候多了些沉淀下来的味道,眉眼温润,鼻梁挺秀,一双眼睛清澈柔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柔和,像是被水洗过似的。谢成缺看了他好几眼,嘴角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弧度。
“看什么呢?”莫开走过来,轻轻捏了他一下。
这么肆无忌惮的。
“你今天穿这件衬衫好看。”谢成缺满眼温柔。
莫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说这有什么好看的,我都穿好几年了。谢成缺没接话,把车拐上了半山那条路。路两边的凤凰木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的红花从车窗外面掠过去,莫开趴在窗口看了一会儿风景,回过头来问谢成缺:“房子装好了?”
“装好了。”谢成缺说,“明天带你去看看。”
“就咱们俩?”
谢成缺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瓜瓜和小止也来。”
莫开没多想,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窗外的凤凰木了。谢成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更深了一点。
两人没去霍老爷子那儿,约会似的,在外面溜达了一天,在酒店住了一晚。
第二天起床后,谢成缺带莫开去别墅,两人刚到,莫开还没下车呢,就看到瓜瓜和小止两人出来了。
莫开一愣,但也没有多想,笑着推开车门:“你们俩小子,咋比我们还快啊?”
瓜瓜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他穿着件白衬衫,头发剪短了,整个人清清爽爽,站在门口那棵白兰树底下,阳光从树叶缝里筛下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白净透亮,眉眼漂亮得不像话,鼻梁直而窄,嘴唇被日头晒得润润的,嘴角天生微微翘着,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干干净净的鲜活气。
谢止跟在他后面。二十六岁的谢止站在瓜瓜旁边高出大半个头,肩背宽直,穿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来的那截腕骨线条利落。他的骨相随了谢成缺,眉骨高而锋利,眼窝微微往里陷,一双眼睛又黑又沉,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冷淡的劲,整个人往那儿一站,跟谢成缺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冷锐,只是比谢成缺少了几分久居上位的那种压迫感,多了些青年人的锋利。
莫开看得一脸骄傲,这是他俩孩子,他也太厉害了,怎么能养出这么棒俩孩子!
“小止,带你弟弟去花园转转。”谢成缺下了车。
不等莫开阻拦,谢止就应了一声,拉着瓜瓜走了。后院的草坪刚修剪过,白兰树开了几朵,香气淡淡的。瓜瓜跑到凉亭边上,踮着脚去够凉亭柱子上缠着的藤蔓,够了两下没够着,回头冲谢止喊:“哥你帮我摘一朵,就那朵白的!”
谢止走过去,抬手把那朵白兰花摘下来,没直接递给他,先在自己袖口上蹭了蹭,把花蒂上沾的一点树汁蹭掉了,才放到瓜瓜手心里。瓜瓜把花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眯起眼睛笑,那张漂亮的脸蛋被白兰花一衬,显得更干净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没注意脚下一块石头,踉跄了一下,被谢止从后面一把扶住了胳膊肘。瓜瓜站稳了,回头冲他吐了吐舌头:“差点摔了。”
谢止松开他的胳膊,手在他后背上虚虚地护了一下,语气很正常,眼神里却差点掩饰不住某些东西:“走路看路。”
“知道了知道了。”瓜瓜把那朵白兰花别在耳朵上,仰着脸问他,“好看吗?”
谢止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偏开视线看向旁边那棵白兰树,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瓜瓜没注意到他这两秒的停顿,已经转身跑向草坪那头了,嘴里喊着“哥你看那边还有秋千”。谢止跟在他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视线一直落在他后背上。
莫开和谢成缺这才不慌不忙走进来,不等莫开欣赏前院,院门口又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他一转头,就看见了第一个走进来的雷佳,穿着碎花连衣裙,一看见莫开就喊:“莫开!你这宅子也太难找了吧,我们绕了半座山才摸上来!”
李丽华跟在她后面,抬头打量了一圈宅子,啧啧了两声。
“这也太漂亮了,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拉仇恨!”
莫开瞪大了眼睛,一句话还没出口,胡乐来又从两个人身后冒出来了,热得满头汗,一抬头看见莫开站在院子里,咧嘴笑开了:“莫开兄弟!老谢说让我来港城吃酒,机票都给订好了!”
莫开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谢成缺,整个人都傻了。
“成缺你怎么没有和我说邀请胡哥他们来的事儿?”
谢成缺一声不吭,一双丹凤眼微微垂着,眼尾狭长而锐利,不笑的时候带着一股让人不敢多看的压迫感,但此时都是浓烈的爱意。
莫开有点脸热,这么多人呢。
他咳嗽一声,又说了一遍。
“成缺,你说啊,雷姐和李姐怎么来了,胡哥也在?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有药,我请的。”谢成缺说。
莫开瞪着他,正要再说什么,院门口又进来一辆车。谢聪抱着团团,秦语跟在旁边拎着大包小包。团团看到莫开就伸胳膊要抱,莫开接过来搂在怀里,小姑娘黏糊糊的小嘴在他脸上蹭了一下,奶声奶气地喊“莫伯伯”。
“哎呀,谢聪团团小语你们怎么也来了?城缺你不是说他们在����”
“在哪儿?”一道笑声插了过来。
是霍老爷子。
莫开看到霍老爷子,是彻底没脾气了。
“霍叔,你也来了。”谢成缺一定有事情瞒着他!
“哈哈,当然要来。”霍老爷子腿脚比前几年差了些,拐杖换成了那种带四只脚撑的,走得慢但稳当。阿良扶着他从车上下来,他站在宅子门口抬头看了看,哼了一声:“小谢这个房子选得还行,风水不错,背山面水。”
莫开迎出去扶他,被老爷子摆了摆手挡开了:“我自己能走,你忙你的去。”
等所有人都进了客厅,茶也上了,果盘也摆了,客厅里热热闹闹的。雷佳和李丽华凑在一起嘀咕这宅子的装修花了多少钱,胡乐来跟谢聪聊省城最近的生意,团团从秦语怀里挣下来,摇摇晃晃地在客厅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拽一下瓜瓜的袖子,一会儿蹲下来摸地毯上的花纹。瓜瓜抱着团团转了一圈,团团咯咯笑着,小短腿乱蹬,谢止站在旁边看着瓜瓜抱着团团的样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没过去打扰。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谢成缺清了清嗓子。客厅里慢慢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他。
“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件事想当着大家的面做。”谢成缺朝莫开伸出一只手,“莫开,你过来。”
莫开把团团递给秦语,站起来走到谢成缺面前。谢成缺牵着他的手出了后门,往后院走。其他人呼啦啦跟上来,瓜瓜拉着谢止的袖子跟在后面,雷佳和李丽华挽着手臂走在中间,胡乐来和谢聪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老谢这是要干什么”,霍老爷子拄着拐杖走在最后,步子慢,但一步没落远。
后院草坪上铺了一条长长的白毯子,从宅子后门一直铺到草坪尽头的凉亭����
毯子两边摆满了花,白玫瑰和浅粉色的洋桔梗扎成一簇一簇的,沿着毯子两侧排出去,中间每隔几步插着一盏小灯,天还没全黑,灯已经点上了,暖黄的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莫开站在后门口,整个人愣住了。
谢成缺牵着他慢慢往凉亭那边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步子,转过身来面对着莫开,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