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把勺子磕在冰淇淋上,也挖不出来圆球球,许星有些失望,正要松开手,让周��来为他做,手上忽然又覆盖了一只手。
他往旁边看,眼睛立刻就弯起来。
“你是要来和我一起做嘛?”
他心里的棉花糖变得更大更软了,本来他的语气就是孩子的语气,这一下连带着声音也甜滋滋的。
“是的,”周��的手指从他的手指缝里穿过去,握住勺子的柄。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力气,看到勺子柄侧深深压进指腹里,就稍稍松开一些,“要多大的球?”
“是脑袋。”许星指正他,因为要做的是兔子。
“好,是脑袋。”周��就把勺子插入冰淇淋中,向后挖,勺子里面就自然的卷成了圆球。
这一步是最好做的,耳朵刚做完,许星就迫不及待地品尝了一小口,满意的点点头:“真棒。”
许星知道自己不能多吃,还是只吃了两只耳朵,其余都交给周��品尝。
很多游戏许星现在都没办法玩,像积木之类的,他的手拿不稳,也放不稳。周��就给他讲故事,提问他一些问题。
比如说一句许星学过的古诗,让许星想出下一句,又或者给他一支笔,周��给他抬着画板,看着线条歪歪扭扭,逐渐成为一幅抽象的画。
周��猜测着:“这是一棵树?”
许星莫名被逗笑了,“这是人!”
在有答案的前提下,周��勉强分辨出了,确实有人的轮廓。
许星开始解释自己的创作思路:“他飞在空中,旁边的这几颗是星星,他没有眼睛,是因为在睡觉,没有嘴巴,是因为从不说话。”
这样一解释,完全合情合理。
周��问道:“他是谁呢。”
许星用笔尖在那个歪歪扭扭的人身旁,点上遥远的星星。
“他是我的朋友。梦里的朋友。”
周��:“梦里的朋友?”
“嗯,我总是梦到他。”
周��再问,许星却说不出其他的话了,他只是梦到,就认为是朋友。毕竟他也把很多只是在一起坐着,哪怕并不是在玩同一类游戏的人,也认为是朋友。
接下来的画,他画了一张周��,画了一张自己,都是线条凌乱,歪歪扭扭的。
周��眼都不眨,表示赞赏,非常喜欢。
许星玩得开心了,晚上吃了好多好多营养餐,把自己都撑到了。
周��给他揉揉胃帮助消化,晚饭后就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
单人病房里还有一张陪护床,周��可以睡在上面。他把陪护床推到许星的病床边,这样许星的手垂下来,就能碰到他,他就可以醒来。
在睡觉前,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躺的高度一上一下,没有相错太多,许星把手静悄悄碰到他身上,像扫羽毛一样给他扫痒痒,但是半天周��都没有什么动静,他就失了兴趣,安安分分把手放在身侧。
“……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我一直在睡觉,我想醒过来,但是没有力气。”
“下次在梦里叫我的名字,我帮你醒过来。”
“好啊。做噩梦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可以的。我听到之后就会跑到你身边。”
许星问:“星星会做噩梦吗?”
周��沉默了很久,“会。”
许星握紧了手,给自己鼓气,然后又握着周��的手:“那星星握着我的手,梦里我陪伴着你,你也陪伴着我,我们就都不要害怕啦。”
周��无声地笑了:“好。”
他们握着手一起入睡。但许星没有做梦,在半夜被痛醒了。
脑袋好痛。
像是有一个小气球,在慢慢变大。
紧紧的握住星星的手,害怕减缓了许多,但还是有不少。
许星眼泪汪汪地想,他再也不玩气球了。气球是不是也这么痛。
对不起。但是拜托请轻一点。
他的脑袋快要被吹炸掉了。
第131章 记忆
第二天, 许星顶着大大的黑眼圈,神情呆呆地看着周��,神态中全是疲累。
他身上的病痛会影响到睡眠, 睡前都会打止痛针。周��温声问道:“是做噩梦了还是没有睡觉?”
许星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痛。”
他把手比划在脸前,脸颊鼓起,手掌往旁边扩, 做出一个气球被吹大了的动作。
“就是这种痛。”
周��皱起眉, 得知他现在不痛后, 才稍微放下心,没有吃早饭,先推着他做了一圈检查。
许星又困又累, 检查的中途就躺在床上睡着了,直到被推回病房都没有醒。
他睡到下午,被咕噜噜响的肚子叫醒,刚睁开眼睛,就闻到了香味。
周��正端着餐盒站在旁边,盖子还打开了,阵阵香气随着热腾腾的热气飘散,是故意把他勾引醒的。看到他醒来, 把盖子盖上放在桌子上, 给他升起床板。
许星还迷迷糊糊的, 张开手就向往他身上倒。他现在身体活动的范围还不能太大, 周��忙把他接住, 拍拍他的肩, 又抱着他躺回病床上。
手按在床边让他抱了片刻,许星这才彻底清醒了, 放开周��,蹙蹙鼻子,摸摸肚子,迷茫了一会,得出结论说:“我饿了。”
周��摆好小桌板,让他在床上洗漱完,才把饭菜摆上去。
这一觉睡得特别舒服,晚上的疼痛劳累都消失了,许星一边吃饭一边对周��笑,眼角眉梢都漾着幸福。
吃完饭后,周��把标有音节的故事书交给许星,让他看着玩,自己则离开病房,要去处理一些事。
早上的检查结果没有显现出任何异常,但那场手术对大脑究竟有没有影响还未可知,之后还要在进行更细致的检查,需要预约国外的仪器……许星的舞蹈老师得知他情况已经好转后,想要过来探望,周��就和他说了下午的空闲时间。
阳光透过病房的大玻璃窗,暖融融的照在病床上,许星眯起眼睛,抬起手,让手指穿进阳光中。
他看到的不只是此时此刻眼前的场景,记忆中无数个相同的景象连篇闪现,他站在塑料棚前、坐在摇摇晃晃的三轮车里、数不清的在白日中抬起头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一一掠过。
他皱起眉,有些困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想这些,可眼前的场景和记忆夹杂在一起,混乱到让他有些分辨不清,于是闭上眼睛,专心去应对无法控制的记忆。
周��推开门,看到他阖目坐躺着,以为他又睡着了,于是放轻动作,正要把床放平的时候,手突然被抓住了,许星笑得一脸狡黠。
“我才没有睡哦。”
周��装作被惊吓到,“许星星竟然骗我。”
“不是骗哦,”许星一边笑一边解释,“是我在闭眼睛看电视。”
“闭眼睛看什么电视?”
“看……阳光!”许星指了指窗户。
周��就说:“那今天活动完手脚,我们就去外面看阳光吧。”
许星刚才还笑得轻松欢快的脸立刻就皱了起来,不情不愿地说:“好吧。”
活动手脚实在是太疼了。许星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在开始前就给自己加油打气,但腿脚真的被挪动的那一刻,却发现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样痛。
不如昨夜的脑袋痛。
虽然还是很痛,但却没有出汗,只是神情有点恹恹的,不过在休息了片刻后,很快就恢复光彩。
许星的身体现在已经可以移动,周��的手臂撑在他的腰后和腿弯,让许星揽住他的脖颈,慢慢把他挪到轮椅上。
许星半个身体都贴在了他身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心想这个场景,相关的记忆却是很少。
固定好身体后,许星被周��推着出病房,他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走廊里有不少病人在行走,步履缓慢,也有和许星一样坐着轮椅的人。医生和护士穿梭在其中,时不时提醒某位病人注意活动时间,抑或是被病人打招呼。
许星也迎来了医生的关注。
“可以下床了?恢复得真快。注意不要活动太长时间,一会还要上药。”
许星点头,说了句:“好。”
周��推着他来到楼下,停在草坪上。
有很多穿着病服的人在晒太阳、散步,许星看了四周,但这些场景却不再像以前一样,轻易就可以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很快就失去了兴趣,抓着周��的手,翻来覆去地玩。
这样的记忆也有许多,脑袋里被塞的满满的。许星一边玩,一边心不在焉,他很不适应这种感觉,像是脑袋里的气球被灌进了一滴滴的水,虽然不痛,但让他的脑袋、身体都变重了。
但很快,这种感觉就消失了。
气球被装满了。
许星的笑容又纯粹起来,拉着周��的手说:“要去水池边看小鱼!”
周��推他到喷泉池边,水从上面撒下来的时候,有水液飞溅到旁边,许星用手挡着眼睛,惊奇地说:“下雨了!”
周��把他推得离远了一些,许星看着暖洋洋的天,又疑惑起来:“没有下雨?”
他分辨不出来的,尽管周��从前在相同的场景下同他解释过,但许星记忆能力很差,相隔时间较长的话,几乎就不会再想起。
有什么场景在许星脑海中一闪而过,像是喷泉洒在身上的小水珠,在太阳下很快就消失了。
不过,这次周��又为他解释了这是喷泉落下的水,许星似有所懂地点点头,周��把外套撑在自己和他的头顶,说当做雨伞,许星觉得好玩,和他一人一边撑着“雨伞”,坐在旁边看水池里的小金鱼游来游去。
没有看太久,老师就来到这里探望,许星兴致勃勃地和老师打招呼,邀请她一起来“雨伞”下看小鱼。
老师很高兴地接受了他的邀请,陪许星玩了一会,见许星看得认真,叹了口气,对周��说道:“……比赛已经错过了,他的身体状况怎么样,还能恢复成以前的状态吗?”
她丝毫没有避讳许星,因为知道只要不提名字,许星就不会认为是自己。
周��摇了摇头,“很难。以后都没有办法进行太持久的运动。”
老师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满脸失望,叹道:“可惜了。”
她虽然一开始对这个永远天真的孩子不怎么上心,之后却也是真心的爱护和希望他有所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