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热意蒸腾,两人之间只剩下一个目光的距离。
储承晏低头看他,水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神色几乎失控。
第176章 心甘
晨曦穿过薄纱, 斜斜洒在寝殿中,照在铜镜前一坐一立的身影上。
周��坐在榻上,身着中衣, 神情淡定平静,目光落在瞳镜上时,眼角却带着一点笑意。
身旁,储承晏执着玉梳, 正一丝不苟地替他束发, 指尖时不时轻轻拢过鬓角、颈后, 动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细致的过分,似是生怕落下一丝不整。
周��微微侧目, 角度有些偏移,便获得了来自身后轻轻一扯,只好又端正位置,只用余光看着镜中人静谧的眉眼。
他低声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陛下今日好生贴心。”
储承晏的动作顿了顿,随后像是无意一般,轻轻拍了他的脖颈一下。
“你要是早日俯首,”他说, “自然能早日见到。”
声音平静, 不似调笑, 却又不像警告, 更像是某种隐隐的许诺。
周��眉峰微挑, 语带笑意:“荣幸之至。”
当最后一缕发丝束入冠中, 储承晏动作顿下,端详了片刻, 将发冠正好安置在发顶。
“好了。”
声音微哑,带着清晨时分初醒的慵懒,却极温和。
周��这才偏了偏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自己早早束好了头发,还偏要来管他的。
朝后,正好朝廷事务无需紧急处理,两人同去御花园中散了步。
十年前幽廷火起,足足荒废了十年,直到储承晏登基,干脆扩建成了御花园,地方更加宽阔,景色怡人。
临到午时,周��借口离去,储承晏目光闪动了一瞬,却并未揭破。
他知道,周��是要让御医为他施针,却并不愿让自己亲眼看到那样一幕场景,免得心情不畅。
周��离开后,储承晏便也兴致缺缺,在亭台处坐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一处地方。
那个地方太过偏僻,建御花园的时候,被一堵墙给隔绝在外。
他命人打开了那堵墙上封闭的门,循着早已褪色的记忆,走到了一处生长着茂密杂草的水潭边。
这里四面被高墙封闭,终年不见阳光,水面浮着腐草,深处幽黑沉寂。
年少被囚时,他曾数次坐在水潭边,那时只觉得整个皇宫,整个朝廷也是阴沉腐朽的。
他站在谭边,望了许久,吩咐人清理。
可当水草被拨开,他却意外的看到了波动的水面。
鱼儿游动在深色的水中,细碎的身影穿梭在水草间,与他印象中死气沉沉的水潭截然不同。
再往下挖掘,潭底的淤泥和枯骨便显露出来,交缠腐蚀,静默地沉睡多年。
不难想象,这些鱼在这个深宫之中被人遗忘的地方,是如何生存下来的。
这些鱼肮脏吗?
不,仅仅是生命的需求而已。
褚承晏命人清理淤泥,收拢尸骨,在城郊外立了一处无名冢,将尸骨埋入其中。
而这个水潭,再排入清水,种上水生花草,一两日的功夫,便成了一处生机盎然的景象。
一日阳光正好,褚承晏身着便装,手执小瓷罐,站在水潭边,慢慢撒着鱼食。
鱼们争相跃来,前赴后继的吞食食物,荡起层层水浪。
“怎么走这么远喂鱼?”周��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储承晏偏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落在对方肩上,眉目沉静,眸光温和。
储承晏望着那双眼睛,想起自己曾将他比作幽潭死水。
这样一双沉静如潭的眼,如今在阳光下清澈明亮,似水中潜流,静而不死,暗中有光。
也恰如幽潭,那下面不是死寂,而是……流动的生命。
储承晏缓缓笑起来。
他将最后一点鱼食撒下,向周��走过去。
“随便走走。”
他伸手,周��拿出帕子,自然而然地替他擦净了手上的浮尘。
两人手掌交握,而后被宽大的袖袍所遮挡,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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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未尽时,金光将画室映得暖意融融。
桌上铺好的宣纸尚未落笔,旁边却已经摆上了研好的墨和调好的颜料。
储承晏今日兴致颇高,非要拉着周��来这儿作画,说是想看他年轻时候的模样。
“我又不是画师,”周��慢吞吞地磨着墨,语气中却透着笑意,“陛下当真要看,那该请画院的人来。”
“他们怎么知道你年轻时候的容貌。”储承晏理所当然地坐在一旁,神色闲闲,“你画的才最真切。”
周��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是我如今这副模样,再入不得陛下的眼了?”
“不是,”储承晏顿了一下,语气微慢,“是我从未见过。”
他目光坦然,“你年轻时候的样子……我想知道。”
周��一时没说话,静静地望了他一眼,然后侧身,低笑出声。
“好。”他说,“若是不合心意,可莫要嫌弃。”
储承晏嘴角弯起。
周��提笔,凝神落墨。储承晏则支着下颌坐在一旁看着他,偶尔给他端茶,偶尔轻声念叨一句“那时你是不是还要更清瘦一点”,“眼尾是不是没有现在这般沉”。
周��一边描线一边轻声回:“哪有,不过是比你初次见我时年轻一些。你那时见我,目光还不屑得很。”
储承晏似是想起了什么,也挽起嘴角,笑了下,声音温柔:“那时我以为你心狠手辣,不似好人。”
“那如今呢?”
“如今……”他轻声说,“也不算好人。”
“那你还要我画?”
储承晏看着初具神韵的画像,忽然靠过去一点,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点蛊惑:“我还要看看那时候的你……会不会,也让我心动。”
周��握笔的手顿了顿,轻咳一声。
两人坐得极近,墨香与光影缱绻交织,室内一片安然,只偶尔有一两声低浅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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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明光宫。
万盏华灯绚丽夺目,将此处殿堂映得如同神宫一般,灼灼生辉。
国师身穿宽大道袍,跪坐在一排案几前,垂首念咒,一言一语皆用古音,声声如钟。
风未起,烛不动。
而这万盏灯烛,不是寻常之物,每一盏都代表一分龙气,一丝命数。
储承晏静立于灯烛前法坛之上。
他穿着一身玄金色祭衣,双目微阖,气息绵长,手中持着一枚鎏金符印����那是周��的命格印,早在之前周��染病时,他就已命国师准备此物。
共享气运与命数。
整个明光宫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国师的咒语悠悠回荡。
突然。
呼����
一阵风从金壁玉墙之内升起,无声无息卷过所有火烛,万盏灯焰同时向一个方向晃动。烛光在空中掀起一场如潮涌般的波动。
储承晏蓦地睁开眼。
这一瞬间,天地静默。
在这片灼目的金灿光辉中,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与他一模一样,可是那张如出一辙的面孔之上,却仿佛凝结着一层冰霜。
不是肉眼可见的雪冻,而是一种深至骨髓的寒意,从那双眼中透出来。叫人一望,便觉冷意沁入心肺。
火光只晃动了一瞬间,之后便归于稳定。
风熄了,一切的幻像随之消失。
储承晏站在原地,胸腔却在一点点发紧,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在了他的心口。
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国师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下了。
储承晏轻轻偏头,平静询问:“这是移转气运之法会发生的事么?”
国师神色再不见平日里的淡然沉稳,此刻布满了迟疑与揣测,摇了摇头,“不……”
“国师。”储承晏低低念了一句,极轻地冷笑一声,“……真不愧是国师啊。”
国师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讶异,说道:“此法已成,陛下可回寝宫歇息。”
储承晏抬步踏出法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