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就在这时, 后座的时隙动了。
灰白瞳孔仅仅只是望向车外围拢过来的人群, 无形的压迫感骤然扩散开来。
冲在最前面攥着铁锹的男人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发颤,手里的铁器哐当砸进泥水之中。
后面的人还不明所以,仍旧往前挤, 可下一秒,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扼住所有人的咽喉。此时此刻,他们竟然感觉面对的不再是两个可以劫掠的普通人,而是蛰伏的猛兽。
时隙没有下车,只是坐在后座,隔着一层沾满雨珠的车窗,漠然直视这群暴徒。
混乱的叫嚣瞬间掐断大半。
周��抓住这个间隙,推开车门跨步落地, 雨水打在他肩头。他没有直接开枪, 枪口指向其中隐隐显出来为首的人, 冷声开口:“退后。”
有几个亡命之徒硬着头皮还要上前搏命, 想要赌一把。时隙这才推开车门走入雨里, 身形清瘦, 身上已经干透的衣料又重新沾满水,他踏出一步, 围上来的人便不由自主往后退一步。
如此诡异的氛围,有人慌不择路挥起铁棍劈砸过来。
时隙抬手,手掌稳稳扣死铁棍的棍身。沉重的力道撞在他掌心,却没能压动他半分。手腕微微发力,只听一声清晰刺耳的骨裂闷响,持棍那人的腕骨直接被绞断。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男人发出凄厉的惨嚎,身体失衡,整个人顺着惯性重重摔倒在泥水之中。
余下的劫掠者见状脸色煞白,心底的凶悍瞬间被恐惧碾碎。
眼见时隙冰冷的视线缓缓扫过人群,这群人再无半分劫掠的气焰,哪里还敢缠斗,当即四散奔逃,只想借着雨雾与荒草的掩护逃命。
可时隙的速度远非普通人能够企及。雨帘之中身影几闪,几道闷响接连响起,奔逃的人接二连三被击倒。
短短数息,四散逃窜的匪徒尽数倒地。
这、这根本就不是人!
剩下的人慌忙扔掉手里的铁锹、砍刀,顾不得满身泥水,接二连三扑通跪倒在积雨的泥地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头颅重重磕向地面,不停磕头求饶。
十几人的包围圈,转瞬土崩瓦解。
地上横七竖八散落着铁锹、生锈砍刀与铁棍。雨还在下,冲刷着地面混杂的污泥。周��目光扫过一众跪地求饶的人,没有继续再下杀手。末日之中,活着的俘虏远比尸体更有价值。
“你们盘踞在哪。”周��的声音穿透哗哗雨声,没有多余情绪。
为首的男人吓得牙齿打颤,不敢有半分隐瞒,慌忙交代。
后山半山腰有一处天然大山洞,原本是灾变初期附近村民用来避难的地方,后来被他们一伙人抢占,占山为王,靠着劫掠往来过路的幸存者苟活。
“还有多少人。”周��继续追问。
“剩下的弟兄守在山洞,还有……有几十个女人和小孩。”男人埋着头,语气惶恐,“我们手上有粮食,全都堆在洞深处。”
周��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时隙。
时隙依旧站在雨水中,肩头雨水不断往下淌,却没有半分做决定的意思,只是安静的看着周��。
“带我们上山。”周��沉声说道。
周��用钢丝将躺倒在地的所有人都结结实实的捆起来,不管是死是活,还有没有动静。
他没有把越野车留在大路,简单做了伪装,把车辆开进路旁茂密树丛的凹陷处,跟这些人一起,用倒塌的树枝藤蔓层层遮盖,短时间不会被人发现。
剩下几个有行动能力的人不敢违抗,从泥水里爬起来,走在前面引路。
做完这一切,两人才跟在俘虏身后,踏着湿滑泥泞的山路往半山腰行进。山间林木茂密,暴雨过后泥土湿滑,脚下时不时打滑。时隙走在靠外的一侧,无形中隔开陡峭的山崖,和周��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依旧话少,只有偶尔路面湿滑,周��脚步不稳的时候,才会伸手,飞快扶一下周��的胳膊,转瞬收回,不做多余触碰。
一路向上,半个多小时之后,巨大的山洞入口出现在山林之间。洞口被破旧帆布与木板半掩。洞口留守的两名放哨的男人看见自己人回来,刚要开口,就看见跟在后面的周��与时隙,神色骤变,想要抄起旁边的长矛示警。
时隙身形一晃,转瞬便已经抵达二人面前。没有下死手,仅仅两下重击,便将哨兵打晕在地。
周��掀开遮挡洞口的帆布,一股混杂霉味、腥臭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山洞内部空间开阔,被人为分隔成两块区域。靠洞口的一侧,是那伙劫掠者生活的地方,散落着脏污被褥、铁器;往里面走,另外一片区域,关押着三十多名妇女和孩童。他们身上衣衫单薄破旧,不少人面色蜡黄,身体虚弱,其中几个人眼神涣散,显然是精神遭受毒害,已经麻木。看见有人闯入,所有人都神情木然。只静静看着。
山洞深处堆着大量物资,成袋的米面、一罐又一罐的腌菜,还有各种零散的速食,堆积得满满当当。当初村民逃难携带的储备,尽数落入这群劫掠者手中。
洞里残余的几名匪徒见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纷纷放弃抵抗投降。
周��快速清点完洞内情况,将被俘的妇孺与投降的匪徒彻底隔开。他没有无底线的大发善心,末日生存自有一套权衡。他看向瑟瑟发抖的一众幸存者,声音平稳:“山洞里的物资,我取走一半。剩下的留给你们。”
话音落下,人群之中,一名年岁稍长的妇人往前挪了半步,眼眶通红,深深鞠下一躬。
“我们……想要离开这里。听说远处有官方管理的大型幸存者基地,能不能、能不能护送我们过去。山洞剩下的物资,都可以当做酬劳。”
其余的妇女也纷纷附和,眼神里满是求生的渴求。留在这座荒山,就算除掉这伙歹人,没有武装保护,后续依旧会遭遇意外,依旧死路一条。去往官方基地,是她们唯一的活路。
周��沉默片刻,在心下权衡利弊。
前往官方基地,路线有些远,带着一群人赶路会拖慢行进速度,所以怎么前去,才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可以。”周��点头应下,“但是路途凶险,山路难行,你们只能跟在车后,路上丧尸很多,会有风险,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得到答复,山洞里压抑许久的哭泣声小声响起,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外面的雨还没有停歇,山林之中入夜之后更加危险,不适合连夜赶路。周��决定,今夜就在山洞留宿休整,等到第二天清晨雨势减弱,再动身出发。
山洞里物资很全,末世刚来临的时候,附近的村民就陆续把全家的家当移了过来,可以说杂七杂八的什么东西都有,还有煤炭与干柴。周��让他们堆起几堆火,借着暖意过夜。
火光蔓延开来,驱散山洞深处的阴冷黑暗,暖意一点点扩散开来。
噼啪的燃烧声响,在空旷山洞里悠悠回荡。
被解救出来的妇孺远远围坐在另一处火堆旁,低声交谈,不敢过多打扰周��与时隙。投降的匪徒全都被困缚住手脚,惊恐莫名。
所有人都想不通为什么就这两个人就能控制他们,但却不敢深想,只是一动都不敢动。
周��挑选了些食物,找出简易炊具架在火堆之上。金属锅具被火苗炙烤,缓缓升腾起温热的白雾。罐头内的肉汤咕嘟咕嘟翻滚,淡淡的肉香漫开。
时隙就坐在距离火堆不远的石块上。
他没有靠近火焰,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目光牢牢锁在周��身上,几乎没有移开过。火光在他苍白的侧脸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在山洞岩壁上。
周��一边留意锅子里的食物,偶尔会转头,看向远处的那些人,那些人也逐渐放下警惕,开始吃饭。
更多时候,他也在看着时隙。
火堆噼啪燃烧,橘色火光摇曳。
“这个山洞倒也算一处难得的庇护所。”周��环视一圈周遭岩壁,轻声说道,“冬暖夏凉,又隐蔽在山中,几乎没有感染者的人迹。”
火光在时隙苍白的面孔上明明灭灭。他听完整段话,却抓不住语句里复杂的形容。
他目光依旧锁在周��身上,神色带着几分漠然的茫然。
周��缓缓道:“刚才看到山洞外面还有片菜地。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口味。”
“喜欢甜一点的,还是喜欢清淡的?”他记得薯片只吃了一片,但已经吃过两袋面包。
“我看到那边有水果罐头,喜欢吃热的还是凉的?”
他没有回答哪一个问题,眉头极浅地蹙起,灰白的瞳孔里浮起真切的困惑。喉咙微微滚动,打破一贯平铺直叙、毫无起伏的语调,尾音微微向上扬起,带着一丝迟疑的疑问语气,缓缓重复:
“……喜欢?”
仅此两个字。
是他少有的语调上扬,不再是机械生硬的陈述,仿佛是发自心底生出的不解。他在琢磨这个词的含义,琢磨周��口中反复提起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这两个词没有联想的记忆,所以他只是观看眼前,眼前的人类话很多,说话的时候,喉结总是上下起伏,呼吸时也在震动。
第223章 声音
时隙的视线, 一点点牢牢定格在那一处。
这些人声、说话时的震颤,对他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吸引力。
周遭的嘈杂仿佛被他自动隔绝,整个山洞只剩下火堆噼啪的响声, 还有周��一阵又一阵的说话声。
周��低头,盛出一勺肉汤,品尝味道,吞咽的瞬间, 喉结再次滚动。
时隙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变重。
他身体微微前倾, 越过一小段火光的距离, 抬起自己冰凉的手。动作很慢,没有携带任何力气,指尖轻轻落在了周��的喉结之上。
皮肤相触的一瞬, 周��动作一顿。
指尖是奇怪的温热,能清晰感知到底下鲜活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细微的震动,全部透过薄薄皮肤传递到时隙的指腹。时隙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研究一件从未见过的事物,似是源于本能的好奇。
山洞火堆跳动,四下人声遥远。
周��没有偏头躲开。他能体会到,对方此刻没有恶意。
“在感受震动?”周��压低声音, 轻声发问。
时隙指尖依旧贴在他的喉间, 听见问话, 缓慢眨了眨眼, 喉咙轻轻蠕动, 却吐不出完整的长句。刚刚恢复的语言能力还很生涩, 只能够零散蹦出极短的字词。
“……声。”
周��不再继续说话,任由他的指尖停留片刻。
过了一小会儿, 时隙才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方才触碰过的温热触感。他坐回石块,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像是在回味方才那一点奇异的感知。
夜色渐渐深重,山洞外面雨声淅沥,山林间时不时传来感染的丧尸野兽遥远的嚎叫。
周��安排守夜。俘虏的匪徒需要监视,山洞外围山林也存在危险。幸存的妇孺身心俱疲,大多已经沉沉睡去。周��打算分成上下半夜,自己值上半宿。
时隙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我、守。”时隙一字一顿,语速很慢,音节略显生硬。他不需要睡眠,黑夜对他而言和白昼没有区别。
过了好几分钟,才终于又加了两个字:“休、息。”
周��略一思索,没有拒绝。山洞之内相对安全,时隙的警戒能力远胜过自己。“好,后半夜叫醒我。”
火堆的火苗渐渐弱下去,留下一堆通红的炭火。周��靠着岩壁,闭目小憩,但没有彻底睡死,意识维持在浅眠状态。时隙就坐在距离他两三步远的位置,脊背挺直,一双灰白瞳孔,同时留意洞口方向,也会时不时,把视线落回靠着岩壁休憩的周��身上。
山洞之外,山林间游荡的零散感染者,本该被洞内人声烟火吸引靠近,却在靠近山洞几百米范围便徘徊不前,不敢继续逼近。
天蒙蒙亮的时候,山洞外面的雨势终于收敛。
细密雨丝变成零星小雨,山林间弥漫一层潮湿的白雾,空气里满是泥土与草木腥气。
周��被轻微的动静唤醒。睁开眼,天边透出灰白的微光,火堆只剩下残余的炭灰。时隙依旧坐在原地,一夜未动,眼底不见丝毫倦意。见到周��睁眼,他微微偏过头。
山洞之内,其他人也陆续醒来。妇女们低声照料孩子,俘虏的匪徒被看管妥当,不敢滋生事端。
接下来第一件事便是清点整理物资。
周��按照之前说好的约定,将山洞囤积物资对半拆分。一半归自己带走,另一半物资留给这群幸存者路上使用。麻袋
铁皮罐头、瓶装净水、外伤药品一一分拣打包,捆扎成便于背负的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