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第33章 教书
他已经许久没有照过铜镜。
偶尔从水面看到自己的相貌, 瘢痕盘亘,狰狞扭曲。
邝玉几乎已经忘了自己从前的相貌,也没有仔细去观察过自己现在的身体。
他用冷水掺了锅里的热水, 没有倒在洗浴房外面的桶里,而是提进了洗浴房里。
邝玉看着倒映在水面上的身影,指腹划过上面的每一道疤痕,最终落在了胸前的墨色刺痕上, 眸中晦暗不明。
蓦地一道声音, 唤回他沉思的思绪。
“我买了几件衣衫, 你试一试合不合身。”
邝玉低低的应了一声,片刻后推门而出,没有看到周��, 在自己敞开的西侧房间里看到了桌上放置的衣衫和一盒不知道是什么的脂膏。
他把衣衫换在身上,十分合身,窄袖劲装,袖扣和衣角都绣着青竹。
周��去厨房烧饭,见灶台是冷的,邝玉也还没有吃,就多洗了一些菜。
连年的烟熏火烧,灶房里大片的墙面都是黑的, 烧起火的时候, 灰烬还总是在房间里乱飞。
邝玉只站在了门口, 没有进去。
周��听到声音转过身看他, 带着欣赏的目光端详了片刻, 邝玉却有些不适地说:“怎么是浅色的。”
乡下人多穿麻布的衣裳, 麻布衣裳是褐色的,也没有什么花纹样式, 穿上耐磨耐脏就行,周��穿的就是这样的,他在山上比平常人更磨损一些,经常一些衣服只穿一季就被磨破划烂了。
邝玉摸着衣角细腻的触感,就知道这是织布,料子软,他再怎么不通俗事,也知道这衣裳贵,容易脏,脏了就可惜。
周��笑了笑,说:“这颜色配你好看。”
邝玉愣了半晌,才缓缓应了一声,握着装有脂膏的铜盒,犹豫了下,又问:“那这个……这个是什么?”
膏体里有药香,不知道是作何用处,又为什么会给他。
“祛疤的,”周��观他的神色,见没有异常,解释说:“我打猎有时会伤到,就会用药膏,这是药铺推荐给我的,你用一用看效果如何。”
邝玉穿着新衣衫,捧着祛疤的药膏,站在院子里不知所措了半晌,才又进了屋子换下来,穿上周��之前给他的大衣衫,虽然也是浅色的,但穿上更自在一些。
周��见他换下来了,也没有说什么,吃过饭,去打一些水边长起来的草。
鸡雏们已经长大了不少,好在鸡舍是按照成鸡的体型造的,也不用腾挪。
邝玉并不是无所事事,他会去溪边打水,也会把用脏的水浇菜,现下看无事可忙,明日才去打猎,就进了屋里,把祛疤的脂膏涂抹在鞭痕上。
鞭痕不像其他伤痕那么深,也许是可以消除的,可以让他的难堪……少一些。
翌日,他们一起出发去山上打猎,意外捡到一只受伤的鹰隼,鹰隼饲养驯熟后,是能够帮助打猎的,但不论是贩卖还是打猎,都得先把它翅根上的伤养好。
周��也不是每日都去打猎,趁着这个机会,他带邝玉辨认山中的草药。
在山中打猎,有时突发生病或是受伤,来不及下山医治,可以提前采些草药预防。
邝玉把要给鹰隼外敷的草药用臼杵捣碎,敷在鹰隼翅膀的伤处,它许是知道这是在救它,并不挣扎,还用尖喙摩擦他的手指。
邝玉脸上泛起不易察觉的笑意,轻抚它的羽毛。
天气好,两只猎犬都懒洋洋的趴在院中晒暖,风和日丽,连山林都惬意的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采到的草药多,有暂时用不上的,要晒干,才能更好地保存。
周��把草药铺在院中风干,想到了什么,把书箱从屋子里也搬出来,又搬了张桌子,把书铺展在桌子上晒。
书籍不多,一张桌子恰恰好铺满,邝玉敷好药原是想帮他的忙,看到这些书,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竟然有书?”
周��站到一边,看着他走到桌前的身影,说:“入过几年学,识得一些字。”
邝玉翻看了一下,有开蒙学的《三字经》、《千字文》,也有四书九经,都是正经读书进学的书籍。
他问:“这些你都读过吗?”
“只读过《三字经》和《千字文》。”
这些书本都很新,想来也是刚买下,就无法再进学了。
世分士农工商,百种生活,可邝玉在山中生活这些天,早知道是个命悬一线的行业,若是多读一些书,将来也能换个别的活计,生活得更安稳些。
他沉吟了一下,问道:“你可还想学。”
周��说:“若是有机会,自然是想的。”
邝玉无声无息的叹了一声,“我教你吧。这些经书我都深读过,想来也不会误人子弟。”
这样说着,似是忆起了从前的旧事,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怔怔出神,
周��眼里泛起笑意,认真的道:“好。”
邝玉珍重的捧在手中翻看了几页,就搁置在桌上,想要去摆弄药草,被周��拦下了。
“一日为师,就不该让你再做杂事。你得先温习好了,才好教我。”
邝玉眼皮蓦地抬起,语气中含着惊讶,“你不信我?”
他拧着眉,似乎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辩白,周��好笑的看着他,怎么只听后句不听前句,顿了顿,说道:“自然是信你的,这些书搁置了许久,也不知道有没有书虫,我手粗苯,你帮忙查看一下吧。草药只剩一些,我一会就能弄完。”
邝玉的眉心松泛下来,看着还没有铺陈的草药确实所剩不多,就搬了把椅子坐在桌边,认认真真的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草药全晒起来,也只占了一小片地方。周��净了手,坐到他旁边。
长凳容易晃动,邝玉移了一些位置让给他,思索片刻,提了一些《三字经》、《千字文》的问题,见他背的不甚熟练,想来也是时间太久忘了的缘故,就干脆重新教起来。
他自幼识文断字,通读百书,讲起来也不古板,掺杂着一些历史事迹,讲到兴处,眉眼竟然飞扬起来,眼中闪烁着奕奕亮光。
周��只含笑看着他,等到他说的嗓子微哑了,就说道:“我去端一些水。”
见他分心,邝玉用手指敲在他的手臂,轻斥道:“专心。”
顿了顿,问道:“刚才那些,你记下了吗?”
周��只好先把那一段背出来,邝玉才放他去端水。
灶底的炭烧得通红,还有许久可烧,把锅里的水烘的暖暖的,可惜栗子上一年存的不多,已经吃完了。瑾瑜爱吃,今年可以多打一些,存在沙缸里,能吃秋冬春三季。
一直讲到天色将晚,两人方才结束,烛火微弱,再看书伤眼睛,吃过饭后,夜间原本无事可做,可有了白日的那些教学,邝玉就随口和他讲起历史上的一些典故。
他伤过嗓子,低沉的念来,有种风吹沙石的质感。
棚下只点了一支烛火,明灭间,周��的目光格外温柔。
讲了一个时辰,月上中梢,两人各自回了房间。
西侧房的烛光又亮了许久,才暗下来。
天气越暖,山林里越是危险,周��不准备再让邝玉进到深山,便让他平日里在外面采一些草药,自己也会带出一些深山里的草药,让他在院子里晒,说卖草药也能赚钱。
有了他,周��就不再一进山就进好几日,平日里捉到猎物了就会回来,他识踪辩迹的本领好,很少空手而归,许多时候下午就回去了。
回去后收拾好,邝玉就开始教他。
十几本古籍,要是都教透了,要花费上许久的时间,这段时间学的连皮毛都不算。
学完《千字文》,邝玉翻找出晒好的药草,说他可以卖了,买一些纸笔练字。
农家初学大多是在土地上用木炭练的,但邝玉不知道这个方法,知道了也会想办法多赚些钱,用毛笔总是好一些的。
周��就拿出了之前买的笔墨纸砚,让邝玉写下字他来临摹,邝玉却拒绝了。
他也不说是为什么,周��只好略有些遗憾的不多勉强,不过他练字的时候,邝玉会站在一边纠正。
生活中多出了许多要做的事,周��打完猎回来还要读书练字,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邝玉的脸上也再少见凝眉苦思的阴郁之色。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当务之急,是从旧日的经历中走出来。
周��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又是因为什么养成他现在的性格,但一个人唯有走过了低谷,才能真正的肆意起来,才能显现出纯粹的性情。
若是暂时无法迈出低谷,那只在他面前肆意也好。
周��清晨出去,通常日头刚过院落的时候就会归来,邝玉采草药采的晚了一些,忙了大半日,才有时间去清洗。
他犹豫了一下,把那个绣有青竹的浅色衣衫换上了。
烧火的时候他小心翼翼不让灰沾上去,听到狗叫声和开门的声音,走出灶房。
周��牵着一头小麂绑在了杂物房里的木桩上,走到院中把背篓放下,伸手不知道在拿些什么。
山里菜不多,他经常会带回来一些山菇和春笋。
邝玉拿了竹筐去拾山菇和春笋,看到他的手拿出来,手掌上卧着两只棕毛幼兔。
猎狗们爱吃山鼠野兔,平常也捉的不多,都被它们吃了,不知道为什么周��要带回来两只幼兔。
周��说:“现在开始养,到了冬日天气寒冷,动物们少出门觅食,它们就能生下幼崽,蓄养贩卖。”
邝玉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双手接过那两只兔子,让周��去放置背篓。
他虽不大清楚一只兔子能卖几个银钱,又能有几只可卖,却顺着这话设想起了那个场景,不由得生出期待来。
第34章 名字
周��从前每隔半月会下一次山, 这次他细数了一下时间,发现已经快过去一个月了。
把这一个月来猎到的大小猎物装上板车,上午下山, 到第二日下午回到山上,返程时板车上的东西比下山时更多,可看着多,其实都很轻。多买了几个竹篾编的笼子, 用来饲养兔子, 还有一些米面菜肉。
乡下人家养狗的不多, 大多数都是一些土狗,要去专门饲养猎犬的地方买,他上次下山去看了, 还没有育出来,这次下山刚好有出生的,他就挑了两只。
小狗崽窝在竹笼子里,互相依偎着,随着晃动发出呜咽的声音。
邝玉看着笼子里的两只小狗,煮了一点米糊给它们喝,两小只喝完了,摇摇晃晃的从笼子里走出来。
现如今院子里有鸡, 有兔子, 有鹰隼, 有大小四只猎犬, 墙边的菜地已经翠绿一片, 光照炽热, 草药都比以往晒得快些。
周��把运上来的东西一一放好,问他一会想要吃什么。
邝玉想了想说:“吃鱼吧。”
这个时节, 鲫鱼泛滥,在溪水里拦上渔网,不一会就能网上许多。
两人带上渔网、鱼桶来到溪边,周��踩着石头越过山溪,把网挂在另一侧立好的木桩上,刚挂好,就拦住了两条肥硕的鲫鱼。
天气越来越暖和,食物存不久,周��也没有准备多拦,这些就够吃了,当即就收了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