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此后他再没有离开过这座墓,直到出世二十岁那年,突然让人给自己打了一口棺材,然后叫人封上墓门,并嘱咐道,他要死了,但死后仍会庇佑那些信奉他的人,尤其是林家,三百年后会再出现一个他,林家要在那个他出世之后送到墓室里,如此,就可以代代延续。
林渊道:“我是第三代。我出生即在这里,传闻中的秘辛,我已知晓的差不多了。所谓的断生死祸福,不过是利用鬼魂之力罢了,就如人只能看到草木的外表,可鬼魂却能看到土地下面掩藏着什么、一个人的运势好坏。死而复生,但谁又能知道复生的是谁呢。”
“这一切最要紧的,是八字命格。阳间无命、阴间无寿,因果不沾身,却又处在生死之间,可以镇压此地的恶鬼冤魂。”
“我和林晚是双胎。”说到这里的时候,林渊的声音有了明显的沙哑之意,他抿了抿唇,望向放在周��那一侧的茶壶,迟疑了一瞬,还未开口,周��给他倒了一杯茶。
林渊手指捻着茶杯,低头抿茶时发丝垂落在脸旁,莫名透出几分鬼魅的阴气。
等他再抬起头时,那抹晦暗已经完全消失。
“这种情形只存在于双生胎之中,双胎中有一个是命定要胎死腹中的,可却因为种种原因,那个投胎的人反而魂与魄分了一半给另一胎。我和林晚大致就是如此。可过了几百年,族中有不少人已经不再相信传说之事,于是林晚就被送走了,与本家断绝联系。”
“但家族里的很多人不止满足于此,开始散布木像,让更多人来信仰,以此掌控更多的人。在这个途中,他们发现了一件事。”
顿了顿,林渊继续道:“恐惧和信仰能带来同样的效果。让人相信神的存在并不容易,但让人相信恶鬼的存在,却十分轻易就能达到。”
周��沉默不语。鬼怪伤人,确实只能扰乱其心智,如果相信、畏缩、恐惧,遇到一点点动静都会疑神疑鬼,精神败退,鬼怪侵犯的也会更厉害。如果不信不怕,鬼怪自然不敢轻易侵犯。
但如果已经伤人,就成了凶煞,不是寻常人能抵抗的,再加上有人从中做局……
造鬼如造神。殊途同归。
“我只有‘他'一半的力量,这些年镇压的十分吃力,只有二十岁之前,我和林晚同死同葬,我们才能归于一体。”
林渊看着周��,掩着唇咳了几声,“林晚没有经历过我经历的事,力量不足,无法在短时间内压住这里的万鬼,所以要让他行千里的路。世道如此之乱,正好把路上那些害人的恶鬼铲除。”
周��偏头,低声问林晚:“是这样的吗?”
林晚点了点头。
林渊将杯子轻轻搁置在桌面,“这里阴气重,如果你感觉到不舒服,就去天井那里。”
他的一切动作仿佛都带不来声音,呼吸、起身、行走时的脚步,让人只能在视线中看到他的存在。
林渊离开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周��看着林晚,林晚也看着周��,半晌,歪了歪头有些困惑的说:“你想和我说话,为什么不说?”
周��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是在沉吟,半晌后,道:“之前,我怎么看不到你。”
他说的是昏迷之后出现在这里的那段时间,林晚摇了摇头,神色间也有些困惑,“我也不知道,之前不管我做什么,人鬼都无法察觉到我的存在,只有木像是我唯一可以接触的东西,我尝试附身木像,又从木像上脱离,一切就恢复如常了。”
周��思索片刻,道:“你第一次与我沟通,就是在木像出现之后。”
林晚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说,我能出现,是因为接触了那樽木像?”
周��没有肯定,也没有说出其他的猜想,只是看着林晚所在的方向,烛光映出他虚幻的身体。林晚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似乎是在思索,半晌后缓缓道:“这一切都没有关系了,木像不会再起作用了。”
周��皱眉:“木像到底是什么?”
林晚这一次没有迟疑,直接开口道:“他们在各地生事,再让人们祭拜木像,养像成灵,就不再需要等三百年才能等来一个可用的活人了。”
他们自然指的就是林氏其他族人。
林晚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神色似是在闪躲。
“抱歉,把你牵扯进来。他们已经等不及,我们一到了他们能掌控的地方,他们就摆下了一个横死百棺的凶局,想要逼我。我之前是知道这些事的,可死后就忘记了……”
林晚越说越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那些人要对周��动手的时候,林渊出来阻止了,并且把周��带到了这里,防止被发现迫害。那些人其实现在都以为周��已经死了。
顿了顿,林晚还是把这些说了出来。
几日后下葬祭礼,所有林氏族人都会前来,周��会很危险,但那时也是把他送出去的最好时机,必然要叫他知晓,也好有预备。
周��默然不语,细细消化事情的原委。
林晚见他面上没有异色,不由得悄悄舒了口气,不说之前自己神智不清下手数次,接二连三的被人害,换做谁都不会愿意。
只要他没有因此恨上他就好。
很多事情,都是他附身木像之后想起来的。木像生灵,任何有它在的地方,一切事情都能被看在眼中,而他附身之后也看在了眼中,此刻正有无数繁杂的画面在眼前闪现,思绪难抑。林晚忍到现在,见事情告一段落,故作轻松的说:“这里比我在国外的庄园大多了,我得去转一转。”
他身形渐消,周��突然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止住了他的离开。
“林晚。”语气沉沉,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许久没有开口。
林晚很有耐心的等着接下来的话。
周��用黑沉的目光看了他半晌,“我相信你。”
他的语气掷地有声,不容拒绝,仿佛事实就是如此。
“如果你有事,也相信我。”
林晚有些怔地看着他,笑了一下,“好。”
林晚离开后,周��又独坐了一会,也离开了房间。
这里的各种房室走廊占地庞大,四处看似密不透风,但待得久了,却也只会觉得微微气闷,并无大影响。
在走廊各个暗处找到向上的通风口后,周��就按着记忆朝天井那里去。这里面不分时辰,只有那里能看到外面是昼是夜,空气也更好些。
等他到了天井那里的时候,有雨水从天井那里落下,淅淅沥沥的,天色灰蒙,应当是在白日。
周��在旁边席地而坐,拿出戴在身上的之前刻西洋棋剩下的木块,借着稀薄的光,用一柄小刀在木块上划刻。
雨声沙沙,落到围圈起来的泥土里,却也没有积起水,而是全部都溶进了泥土里。
周��刻了一会,忽然从雨声之外听到了其他的声响,于是抬头看去,看到了站在不远处走廊中的林渊。
林渊与林晚虽然相貌相同,却很容易分辨出来。
林渊的视线越过他,看向天井中,淡声道:“雨季到了。”
周��低下头,没有说话,重新刻起手上的木块。
接下来几天,周��偶尔会遇到林晚和林渊,两人没有想要和他交谈的想法,他也没有,每日除了睡觉时,几乎都只呆在天井那里。
阴气重的地方,人也容易多梦噩梦,接连这么些日子,就是周��也有些神思倦怠。木块只有巴掌大的一小块,他雕刻的速度却越来越缓慢,直到最后,许久才划动一下。
在长久独自一人的沉默与一动未动中,周��陷入了浅眠,做的梦不甚清晰,但却魇住了他,他挣扎着醒过来,又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林渊。林渊正看着他,比起寻常的冷淡,显得有些专注。
林渊似乎也很喜欢天井这里,每日总要来上一次。
周��靠着墙缓神,听到林渊突然问道:“你做了什么梦,可以告诉我吗?”
周��不解的看向他。为什么会突然说这种话。不过既没有心情去追问,也不想告诉他。
林渊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显得有些失望,转瞬即逝。
周��默然。他的性格本身就有些沉,很多时候都是随性,心情低郁时更是一句话都不会讲。
以往林渊很快就会离开,周��没有关注,以为他这次也如常,许久后,灰蒙的光已经转暗许久,应当已经是深夜,准备起身时,却听到林渊的声音。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声音中带着一丝怅然,然后他转身离开了。脚步踏在走廊上,一步一响。
这一刻是周��唯二从他存活的生命中,发觉出他还活着的迹象的证明。
周��握紧已经雕刻好的木雕。
之前林晚对他说,从今夜开始,林氏族人就会陆续进来,让他待在房间里,会有人接他离开这里。
第69章 合魂
周��看着自己背篓, 从里面拿出了四样东西。
红线、朱砂、铜铃,一捧千坟土。
他把床榻上的被褥割开一条缝,从里面掏出点棉花, 塞进铃铛里。
房间里有桌子,他又把桌子翻过来,自己站到上面,用朱砂在桌子外洒成一个圈, 在桌腿上密密匝匝地绕着红线, 然后割下一截红线, 把铃铛绑在脑后抵住一个穴位。
做这些事情的中途,他把千坟土分成数份吃进嘴里,等到这些事做完, 土也差不多吃完了。
忍受着胃里翻涌上来的恶心,周��拿着匕首在自己手掌上一划,霎时间鲜血就从伤口喷出,失血带来的眩晕迅速压过疼痛,周��的身形晃了晃,晕倒在地上。
他割开的部位并不是一个危险的位置,短时间内会大量失血,却又会保证他不会因为无人止血而失血过多身亡。
周��做这些事的目的只有一个, 既然“活着”时什么都没有发现, 不如用“死后”的眼睛看一看这里。
千坟土极阴, 吃进去是为了压制自身的阳气, 而很多时候阳气太低, 就会导致失魂, 而这些缠绕的红线则是保证他不会因为失魂而浑浑噩噩。
失血更是最快能让人丧失活气的方式。
纵使做了这些准备,周��仍然不能在失魂后的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 他像昏迷前一样躺倒在地上,却迟迟没有任何反应。能看到眼前发生的一切,却又好像同清醒时有什么不同,但只是看着,没有去想那些差别,一动未动。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门忽然被打开,从外面进来几个人,抬着一具棺材,看到屋内的场景却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按部就班的把周��、不,是他的身体被抬入棺材内。
周��坐在原地,在他们抬着棺材出去的时候,跟了在后面。
出去之后他才看到整个走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许多人,四人抬着一具棺材,没有任何人发出声响,像是一条沉默而流动的死水,从各个不同的方向汇集,最终朝一个方向而去。
除了装有周��身体的那具,其他的都是空棺。
周��跟随着这些人,在那一扇巨大的墓门前停住了,看着这些人抬着空棺走向外面,转身向反方向而去。
这座墓大到周��在这里的这些天都没有完全探清楚究竟有多大,走廊、也就是墓道,复杂而曲折,但他凭借着本能与记忆,来到了那座给他留下了最深刻印象的楼梯附近。
楼梯足有十几米宽,仿佛被深渊所笼罩的黑暗此时都被一盏盏烛灯驱散,却照亮了更加诡异而震撼场景。
四人抬一棺,沿着楼梯向下走,浩浩汤汤,足有上百具棺材之多。
楼梯没有尽头,抬棺材的人也仿佛没有尽头。
人棺众多,但因为楼梯的宽大也显得井然有序,有条不紊,周��向下而去,不知为何,却能感受到四周逐渐拥挤。
明明抬棺的队伍还是四人,周��却觉得身边已经挤了无数人,下到第八层的时候,仿佛踏出了某种桎梏,他听到了四周尖利的嚎叫,充满了痛苦和愤怒,仿佛永不会停歇。
周��听了一会,发现这种声音是毫无意义的,而向下的动作越来越艰难,几乎寸步难行。这个时候,抬棺向下的最后一个队伍路过他身边,周��攀了上去,嘶嚎的尖叫瞬间消失,一切又恢复了窒息的寂静。
此时他才注意到自己身下这具棺材的不同。他之前探过其他棺材,里面空无一物,但这具里,躺着一具尸体。
林晚的尸体。
自从那天后,他再没有见过林晚的尸体,然而现在就躺在身下的棺材内,青白的脸上散发着浓浓的死气,却和上一次看到时没有什么不同,让周��忍不住轻声喊了一句:“林晚?”
他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或者会发生其他的事情,唯独没有预料到,棺材内尸体猛然颤动了一下,眼睛唰的睁开,露出黑漆漆的眼瞳,脸上皮肤诡异的颤动,聚成一个扭曲的笑容。
嘴唇分明没有动,周��却听到了一个欣喜中带着矫揉的嗓音。
“你来啦。”
下一刻,他被一股极重的吸力带得向下扑去,一具冰冷而柔软的不可思议的身躯裹在他身上,周��一点都动不了,被身下的尸体抱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