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周行推开其中一扇门,先拉亮了门边的灯绳。昏黄的光线照亮室内。他先行进去。身后跟着沈予云和几位拍摄人员。
在镜头中,房间里只有一条条由东到西贯穿的长绳。绳上挂着一片片皮影,有披甲将士,亦有闺阁女子、楼船轿辇、山树动物。色彩艳丽,栩栩如生。
路过一些皮影时,周��便开口介绍是来自于哪个流派哪个曲目。
他说得熟稔,毫不顿涩,讲起典故时侃侃而谈,几刻间,便已经介绍过两间房的皮影。
沈予云走在他身后,偶尔颔首表示自己正在听,从始至终却一言不发。
节目组的要求是让沈予云在一个月之内学会一部皮影戏,并表演出来。但并没有定下,到底要学哪一个派系的皮影戏,全由他选择。
若是从头开始制作学习,皮影前期的准备会很繁琐,沈予云还没有定下想要学的曲目,周��便准备带他去真正的看一场皮影戏。
每逢初一十五,灯园里会有大戏,可还没出师的人却也会在随便什么日子的晚上,拎上箱子,走到街头上开一场皮影戏,权当练习了。
他们有几个网上聊天群,周��在群中问了问,很快就有两三个人回复他,说了地址。还说如果唱得好,就让他请客吃饭。
周��之前跟随自己的师傅学习,在北上之前就完全可以出师了的。还是师傅见他年纪轻,不如就和自己的故人一样,多学几个派系,不然这个年纪只学这一个也算蹉跎了。
他进戏曲学院后,也是将几乎能学的戏腔唱法都学尽了。同一辈的,都只能算作他的师弟师妹。
周��今天心情很好。对于他们开玩笑说的话也并不在意,反而说道:若是唱得好,下次下乡,就可以来找我报名。
公款游山玩水啊!还是跟着几个有资历的师兄师姐一起,群里的人都兴奋起来,纷纷说自己今天晚上也要上街头演,都艾特他去看。
周��没有再回复,记下几个地点。到了傍晚的时候,就开出一辆面包车。载着沈予云和摄像的人一起进到了市里。
最开始的路有些颠簸,后来驶上平坦的大路,周��通过后视镜看向后座。
只见坐在车窗旁的人戴着一个鸭舌帽,帽檐深深压低。那人依靠在车背上,动也不动,十分安静,像是睡着了。从初见开始,他就很少有开口,但却对于任何安排都没有提出异议。
要去做什么和他说一声,他有时会点头,有时也会毫无反应,但却会跟在身后。
沈予云知名度很高,但名气却不大。他只演戏,但从来不参加任何出现在公众前的活动,就算是所演戏的剧组的宣传也是一样。但不知道因为什么,他这次竟然会来参加一个综艺。
在今天下午之前,周��都不知道会和自己共同拍摄的艺人是谁,接下这个综艺,只是想逐步开始接触这一个圈子。
这几年周��也有从网上了解到过,沈予云最开始拍戏的时候也曾参加过节目和活动,但是效果比较糟糕,他的反应太冷淡了,后来就没怎么出现在公众场合过。
但他拍戏多年,演过的知名角色很多,戏路也很广,并不因为自己本身的性格而被限制到,所以哪怕近两年流量为主,也经常会出现在一些大制作主演中,在网上也有很庞大的粉丝群体,知名度很高。但是因为他的戏外非常不活跃,所以名气不大,走在街上时如果做好遮掩,也并不太可能会被认出。
车开到老街巷子外,再往里道路狭窄,面包车的车型偏大,在里面开会不太方便。车子停放好,周��走在最前,穿过巷子,里面就是老城区街道。
此刻天色已经黑了,过了晚饭时间,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都是散步的,一些小孩子在道路两边跑来跑去打闹,夜市小摊散发着食物的香气。
台子刚架起来,有好奇的人站在路边驻足看。几个青年正在忙活,摆放鼓和其他击打乐器的位置,周��走到附近的时候,其中一个青年正站直了,看到他就笑问道:“周哥,拍着呢。”
周��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开始?”
“马上!”青年招呼了一声,灯线插好电,灯泡亮起,白布亮茫,随着一声镗镗的锣声,白幕后响起一道悠长明亮的唱腔,介绍自己接下来要演的什么戏。
短短时间,台前迅速坐满了人,都是自备的凳子,外面还围着一圈围观的人。
所幸周��他们之前就到了,不然现在几个人还不一定挤得进来。青年们听说周��要来后,提前就给准备了凳子,塑料的。
摄像机一直开着,三位摄像大哥在旁边拍来拍去的,周围人也见怪不怪,现在这种拍拍拍的行为太寻常了,才几个摄像机,让人根本联想不到是专门录制节目的,在大众眼中,正经的拍摄节目都是要许多人。
开头一声唱白,皮影映在了幕布上,色彩艳丽,形象也熟悉,是大众耳熟能详的大圣。
这一出演的,是大闹天宫。
小孩子们拍掌欢呼起来,口中呼着“大圣”“大圣”,又被唱戏人非常有起伏的念白给吸引到。尽管谁都知晓这出戏的前因后果,却也都看得目不转睛。
周��看向旁边。塑料凳子很矮,沈予云却坐得很从容,白日的衬衫西裤应该出现在宴会或正式场合中,但现在却也好像没什么格格不入的。
他的目光稍微停留了一下,沈予云就淡淡瞥过来一眼,这也说明他并不迟钝,是真的,从内到外的冷淡。
大闹天宫唱到最后,凌霄宝殿被砸毁,玉帝慌乱奔逃,大圣傲然大笑。
一出戏酣畅淋漓,台下人拍手叫好,下出戏又换了个风格,唱得是老腔,沉香劈山救母的故事。
唱词精细,围观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小孩子们也蹦跳着去其他地方玩,多剩些老人坐在这里看。不过街上人来人往,总有人好奇留下来看上一会,摊子前也没清冷过。
第三出戏的时候,有个青年跑来问周��,要不要也演一演,说他们今天晚上演的都多准备了一出戏,等他去哪哪就演。这出戏需要用上的皮影多,得多个人才能演出来。
周��没拒绝,走到架子后的时候,青年就压抑着兴奋的问道:“周哥,我表现得怎么样,上电视不会给你丢人吧。”
周��道:“不会。”他看了眼准备的皮影,不由得有些无言。
这出戏不是传统的戏,而是改编自几年前一场爆火的电影中的情节,讲述的是武林正派齐齐围攻魔教教主的事。故事老套,情节台词却格外跌宕激烈,武打戏拍得格外好,以至于几年过去,这部电影仍然时时会被谈起,已然成了经典。
当时改编的时候,周��怀着莫名的心思,一同参与进去,改编出来录成像传到网上,播放量和好评率是至今他们改编过的戏剧里最高的。
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台下就坐着这出戏的主人公,只是想凭这出戏多添点热度。
改编的这部电影,也是周��初次见到的那张海报所宣传的����他拿起杆子,活动了几下,找到手感。
正所谓一口道尽千古事,双手挥舞百万兵,三人,足够演出一个人员齐番上阵的大场面,打斗酣畅淋漓,动作转变没有丝毫滞涩,声音饱含情绪,余韵悠长。
中途的时候,周��余光看到不远处站着个人,扭头看去,是沈予云。
沈予云带着鸭舌帽和口罩,看不见容貌,出众程度却没减少,反而让人更加关注他的身材。
周��手上的动作不变,指尖夹着数个木棍,上下翻转各有章法,看得人眼花缭乱。
沈予云静静的看了一会,极其敏锐地听出了那一点与刚才有所不同的音调。
他刚才在台下听时,只听得这道声音冷酷狠厉、肆意而张狂,走到近边再听,却好像失了什么味道,不知道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他站在旁边,认认真真地把这出戏听完,却再没有出现初次听到时的感觉。不过哪怕他是行内人,也能听出这出戏很好,已然将当时电影中的场景完全展示出来,又带着皮影戏独特的风格与韵味。
三出戏唱完时间,已经有些晚了,老街这里不像市区,没有夜生活。九点多钟行人已经很少。
周��同那几个青年告别,又穿过那条小巷,向外走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冷清清的声音。
“有一句语气不对。”周��回头看他,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长的话。
“那句杀尽人躯魂亦无,应该是,”沈予云顿了下,凌厉了语气,“杀尽人躯魂亦无。”语气是从始至终的狠辣、傲然。
周��回想了一下,确实应该是这样,只是他看到沈予云站在旁边,不管怎么样,心态上总是和自己演出时有所不同。
心态是最能影响语气的,可能是他不知不觉就带上了一些。就像现在,他语气里也是带着笑:“好,受教了。”
沈予云看了他一眼,其实这区别很细微,换做任何人都肯定听不出有什么不同。
这个人好像总是带着点柔和,眼睛里是,语气里也是。
前者换做别人或许也都看不出来,只是他天生带有一种敏锐性,所以轻易的就可以下出判断。
这是一个温和待人的人。
这个定论没有让他对接下来一个月的拍摄产生好感,也没有恶感。不是无所谓,也不是随意。
换做一个待人以恶的人也是一样。
他只是,毫无感觉。
第77章 选戏
接下来的拍摄, 是五组人汇聚到一起,共同在一个大院子中生活一个月,一个月后登台演出。
一起住的院子也在老街那里, 房子不够大,节目组租了临近的几个院子,接下来一个月都要住在那里。租在那里不为别的,离市文化艺术交流院很近, 素材多也方便。
周��早上提着一个行李箱过去, 放好东西后时间还早, 其他人也都没到,那就去路边早餐摊上买了早点。
回来的时候看见一辆保姆车停在门口,车里最先下来一个人, 是沈予云的助理,其他人都叫他小照。
小照是个自来熟的性子,比起性格冷淡的大明大星大演员,大家都更愿意跟小照接触。他正好看见周��,目光转了转,看见他手里提的袋子,就上着笑嘻嘻的问:“周老师,好喝吗?”
周��递给他一杯:“你尝尝。”
小照不见外, 用吸管扎开, 喝了一口, 满意道:“好喝啊, 味道挺醇的, 在哪买的?”
周��给他说了位置, 不经意问道:“是给沈老师买早饭吗?”
小照摇头道:“沈哥不喜欢吃味道重的,我给自己买点。”
早餐摊的位置不远, 就在街口那里,小照就小跑着过去了。
车上还下来两个人,但是都没离开,就站在车边上。周��走到黑色车后窗那里,抬起手指敲了敲车窗。等了一会儿时间,那扇车窗慢慢降下来。
一双冷淡漠然的眼睛看着他,周��将一个小袋子递给他,里面装着一颗鸡蛋。
沈予云默默接过,既没有好奇也没有疑问,他为什么会给自己这个。
周周��对他笑了一下:“蛋黄可以扔在袋子里。”然后转身进了院子。
几分钟后,小照又从街头小跑着回来,给同行的其他几人连同跟拍的摄影师都分了包子和豆浆,正要把鸡蛋递给沈予云的时候,看到他手里的东西一愣,“吃过了呀。”
沈予云下车把袋子和里面装着的蛋黄扔进垃圾桶。
跟拍连忙下车,要继续跟着拍摄,却没料到沈予云又走回来,坐在了车上。
小照拍了拍跟拍的肩膀,“放心吃吧,兄弟。”
节目组开工的时间是早上八点,却没规定艺人开始拍摄的时间也是早上八点。一般情况下大家都是上午,甚至还有下午才会开始拍的。
因为沈予云起来的时间太早,跟拍也没来得及吃饭。一般都是随着艺人的时间,哪怕要跟上一整天,也是以艺人为主。不过现在听小照的意思。好像是沈予云专门留出了给他们吃饭的时间。
小照虽然在吃饭,但也时刻关注着沈予云,见他看向自己,立刻把自己面前的味道扇了扇,戴上口罩跑过去,俯下身问道:“老大,有什么事?”
沈予云道:“鸡蛋。”
小赵疑惑,刚才不是已经吃了一个吗?却还是将鸡蛋递过去。
看着沈予云有条不紊地拨开一片片蛋壳,白皙修长的手指并不因为他的消瘦而显得骨瘦。蛋壳先被剥开了一半,被夹在指尖,蛋白缓缓送入血色极淡的唇中。
小照不由得在心中感叹,美人虽冷,却实在好看。
沈予云吃东西时不快也不慢,看到他把蛋黄放进袋子里的时候,小照下意识说:“不吃蛋黄啊?”
沈予云的目光转向他。小照连忙说:“把袋子给我吧,我顺手扔掉。”
沈予云把袋子给他,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半温不热的水。
来的早,拍摄也可以早点开始。
皮影制作过程极为繁琐,最开始要挑选牛皮,用流水冲洗一两日,再用刮刀将皮毛刮去。制作流程从始至终都要亲力亲为。
冲泡牛皮的地方在几个院子的最后面,紧挨着一座小山坡,有一条溪流过这里。
沈予云虽然神情冷淡。但也在镜头下,将牛皮浸在溪水中,用石块压实,认认真真的做完了最开始的工序。
至少要等一两日后才能做下一道工序,这段时间就空闲下来了。却也不是没有其他的事可以做,还要练习手腕和手指的灵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