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临安教司
信纸只有一张,其中内容也简明得很,说他已经知道忍冬杀了林域一事,只要他能够答应回都,这件事他便能立时解决。
忍冬翻来覆去了看了好几遍,心中浮现出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他问道:“这封书信是什么时候到你手上的?”
“黄昏时,正好赶上我来见你。”
“太快了些。”忍冬喃喃道。
“快什么?”倪书容以为他是在说这件事传到平都的速度,不解道:“不快啊,林家也知道的……”
话说到一半,倪书容也觉出不对劲来,林家是一直知道林域的脾性,专门放了几个门生在他周围,一旦出事便以林家的名头出面,而后再飞鸽传书给平都。
饶是如此,正经的林家人还未能出面呢,忍冬这封平都来的信着实快了些。
除非,杨世端早就知道忍冬会杀林域,提前留了这么一封信来,而在此地,必定留有他的人,他才能这么自信地说出只要忍冬愿意,随时可以把他从狱中捞出去的话。
忍冬一直以为自己是拿杨世端作为保命的底牌,是自己在算计着杨世端的价值,殊不知在杨世端眼中,他早就成了囊中之物,莫说这次杀的是林域,有这么一个威逼利诱的由头,就算忍冬不出手,他也会寻到其他法子将忍冬置于相求于他的境地,最后达成他的目的����让忍冬以皇子的身份回都。
石子街遥遥一眼,忍冬心潮涌动,有太多喷发的情绪和不解,他不明白师尊为什么要假死,为什么违背替他过生辰的诺言,为什么回来了也不见他,为什么再次地丢下他。
看着他换了一个身份,以裴朔雪那个新晋举人的身份去平都,丢下他步入仕途,忍冬不禁想,官位和权力就那么诱。惑人,致使师尊那样高贵的人都不能免俗?
既然这样,如果他获得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如果这次换他站在高位,师尊会不会以一种平等的身份看待自己,会不会因为自己这么一个皇子的身份不再轻易丢弃自己,会不会……
忍冬捏紧了拳头,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希望这个答案是“会”还是“不会”。
可不管这个答案是什么,只有他去了平都,才有亲自问师尊的机会。
“告诉他,我答应了。”忍冬闭了闭眼,他还是违背了跪在师尊面前的承诺,可是是师尊先违背丢下自己的誓言的,是他先对不起自己的……
倪书容带着忍冬的答案出去,没等多久,倪书容便又传进信来,说过些时候便有人接他出狱,那个人会带他去平都。
忍冬本以为杨世端在平都要费些时候才能洗脱自己的罪名,谁知不过两日,狱卒便放了他出去。
走出大牢,重新沐浴上阳光的那一刻,忍冬第一眼就看到等待门口的岑析。
他收敛了一贯不着调的样子,朝忍冬行了一礼,恭敬道:“平都岑国帆将军嫡孙岑析恭请五皇子赵珩回都。”
过往一切都连了起来,杨世端是怎么对他的一言一行了如指掌此刻已有分晓。
在阴暗的狱中待了几日,重新站在阳光下的忍冬竟有一种重活一次的感受,此后他将以另一个身份生活,背负着“赵珩”这个名字应有的重担活下去。
“那个裴家的举人呢?”
岑析没想到他知道自己身份后首先问的是一个小小举人,愣了一下,回道:“裴家那个少年,裴朔雪?前两日就启程去平都了。”
忍冬默默地将这个名字在心中过了一遍又一遍,似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将他深深地困在自己的心中,半晌,坚定道:“启程,平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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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和暖,杂花翠柳。
一辆驶出蜀州的马车上,风姿卓绝的公子打了个喷嚏,随行的书童立马紧张道:“公子怎么了?”
“无事。”裴朔雪摸摸鼻子,在马车软塌上的小紫金香炉上添了一把香,懒洋洋道:“没那么娇气。我只是这两日没睡好。”
“车马劳顿,真是辛苦公子了。”书童心疼道:“公子幼时生了一场大病后,身子一直弱着,若不是得遇高手,可要受好些苦,虽说前两年又遭年运不济,公子竟落了水,老爷和夫人心焦得不行,好在时来运转,公子竟然身子一日好过一日了,可即便这样公子还是要顾惜自己身子……”
书童还在絮絮叨叨,裴朔雪的心思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这两日他睡得不香并不完全是因为车马劳顿的缘故,自从在石子街上不经意瞥了那被衙役压住的人一眼,这两日梦中裴朔雪总是梦到一双染血的眼睛,那眼中的委屈和难受像是通过梦境传导到裴朔雪身上似的,让他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
走了两日,裴朔雪又开始害坐车一久就不舒爽的脾性,越发觉得不自在。
耳边书童的话还在围着裴朔雪绕,他听得心烦,刚想出声让他闭嘴,忽地一声马嘶,马车整个地倾斜,书童飞身扑过去挡住裴朔雪要撞上马车壁的后脑勺。
好在马车夫是个老手,很快稳下身形,带着整个马车再次平放下来。
裴朔雪睁大了眼睛,看着还没到自己肩膀高的书童护小鸡仔一般将自己围在安全的角落,而后不顾脚上撞上的淤青一瘸一拐地走到马车前,掀起帘子就骂:“哪个不长眼的,知不知道这是进平都赶考的举子马车,伤了我们家公子你担待得起吗!”
作者有话说:
裴裴:石子街好像有一双小狗狗眼一直盯着我……
第44章 三世家
裴朔雪从帘子缝隙里一瞧,原来是一个人突然从山路上冲了出来,拦在了裴朔雪的马车前。
好在马车夫缰绳勒得及时,两处都未曾磕碰到。
来人站稳脚跟,忙上钱赔笑脸道:“您这是去都赶考的马车?请问车上是哪位举子?”
裴朔雪见他言语有礼,穿着考究,看着也不是拦路的山匪,朝书童使了个眼色。
书童出了马车问道:“蜀州裴家举子。请问何事?”
那人遥遥指着山路岔口一辆停着的马车道:“小人是叙州唐家的,我家公子也是今年的举人。一个时辰前马车撞上石头,马受惊跑了。此处荒凉,人迹罕至,我家公子等了许久也未曾等到行人,方才陡见您的马车,小人太过激动,才冲了过来,若有惊吓,给您赔个不是。”
“叙州唐家。”裴朔雪轻声念了几句,叙州就在蜀地南边,算来该是安南王的封地。
那仆从耳力极好,裴朔雪这么微若蚊呐的几句竟被他听在耳中,他笑着回道:“叙州唐家是平都御史中丞的分支,这次进都赶考也是要先去拜见那位御史大人的,老爷早递了信过去,我家公子怕误了拜见时日,因此十分焦急,小人才斗胆拦车问问,裴公子若发善心,肯将公子带到下个城镇,也算是同路之谊,彼时在平都也算是数人,两相有个照应。”
这话说得漂亮,既隐晦得提了自己的身份,又没有强权压人的不适,最后还以结交为名暗示能把裴朔雪引荐给平都官员,叫人挑不出错来。
方才裴朔雪观其衣着便知这不是个普通仆从,之后见他隔着十几步都能听见裴朔雪在马车中的自言自语,多半能确定他是个带功夫的。
裴朔雪前段日子虽去了一趟平都,可他是冲着老皇帝的病去的,未曾花费大时间在了解平都朝堂上,如今送上门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打听各方消息的人,他觉得划算得很,便让跟着的几个奴仆帮那人搬了贴身的东西上了自己的车队。
唐家少爷是个话多的,裴朔雪在外又不是什么正经样,两人一路坐谈,不一会裴朔雪就将他的老底问了个干净,小到他名字唐济的由来,大到他和御史大夫家的亲戚关系、近几年来的往来,裴朔雪都从他那张闲不下来的嘴中知道得一清二楚。
既然都是奔着仕途去的,二人免不了谈谈这平都的朝局情势,裴朔雪知道三分的事也装得只知道一分,哄得唐济将自己知道的倒了个底掉。
当今是黎国的第三代帝王掌国,始帝亲封的功臣许多还未曾辞世,对其后代的加封已经到了封无可封的地步,陛下不好收回先祖的恩赐,可一味放任世家姻亲勾连,连着加封的恩赐绵延后代陛下又不甘心。当年打天下的文臣武将都还有些老人在,若是陛下不顾先祖声名收回恩赐,又免不了落得一个薄情寡恩的名声,思量再三,陛下便着力推进科举,以寒门举士的方式来挑选人才,赐予官职,分走世家的权力。
几十年来颇有成效,平都朝堂已经显露出世家和清贵相争的局面,陛下多番从中斡旋,既不偏袒任何一方,也不致使他们相争扰乱朝堂,如此维持着两方的平衡。
“我们唐家是始帝当年平定天下的文臣后代,自然算是世家,我这一支正是当初落在叙州做州主,守南境的。如今主家在平都任御史大夫,根基深厚,如此也只能算是‘三世家’行二。”唐济讲得眉飞色舞,裴朔雪听得微微出神,他记得当初跟在始帝身边时,似乎是有一个姓唐的谋士在南靖之战中出了不少决定性的意见。
“三世家?”裴朔雪听他这么一说,便知另外两个也应当是在始帝时期建国有功之人。
“我记得你是蜀州人?”唐济没有直接解答他的疑惑,反问道。
“是。”
“你们境内有一座元和山,上有元和门,那个门派的大弟子便是三世家之首岑家,你可曾与他打过照面?”
裴朔雪隐去了在女娲庙中的一面之缘,回道:“未曾。”
“嘿。那公子哥可是个自在潇洒的主儿,既不用继承家业,也不需要考什么劳什子科举。”唐济一听乐了,道。
就连唐家这么一个偏支都要挤进平都分一杯羹,岑家这个公子怎么会在朝堂没有一席之地呢?
裴朔雪想了想,从他看过的话本子中挑了一个说得过去的可能,小声问道:“他是私生子?”
唐济“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摇了摇手指:“人家可是嫡亲血脉,不仅如此,还是三代单传。”
如此裴朔雪便不懂了,若真是三代单传,岑析不入仕,岑家家学岂不是断在他这一代?
见裴朔雪面露不解,唐济贴心地解释道:“我也是听旁人说的,说岑家世代武将,积了些杀气在子孙上,岑析幼时有僧人给他算过,若是他染上兵戈,此生不得善终。岑老将军再怎么贪慕权势,也不想自己没了后人,因此才送他到元和门清修,洗洗这岑家世代欠下来的血气。不过就算岑析不继承家业,朝中也未有人敢看轻他,靠得全是岑家和赵家的姻亲。”
“岑老将军有一嫡子,一嫡女,嫡子娶公主,嫡女嫁陛下,赵家和岑家之间的姻亲血脉是分割不开的,我看就仗着这个,岑家也倒不下去,做世家之首,当之无愧的啊!”唐济感叹着,裴朔雪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还有一个呢?”裴朔雪等了半晌,没能等到唐济继续,忍不住问道:“最后一个又是哪个世家?”
“右相杨世端。”唐济顿了一下,认真道:“若是正儿八经地去算,杨大人其实算不得什么世家。他是陛下钦点的状元,又是寒门出生,这般的才学应是被清贵那几家抢着培养才对,但那年不知出了什么差错,得中状元之后,清贵处倒没有一个和他亲近的。之后他竟然娶了我们唐家一个庶女,站在了世家那头,好在他确实才华俊逸,深谙做官之道,如今倒比大多数世家还要体面,坐上了右相的位置,不过碍于他出身不高,也就只能屈居三世家末位。”
像杨世端这般以寒门身份入世家的一定不止他一个,同样地,从世家投入清贵一党的也不少。世家和清贵早成了朝堂政见相左,积怨颇深的两党,而不是简单以世家、寒门出声划分的两派。
难怪陛下如此劳心劳神,前段时日还大病一场。他多年保持着世家和清贵之间的平衡,本是想着要他们互相牵制,谁知时移境移,世家和寒门不再成为对立的唯一标准,如今的朝堂不过是借着陛下亲手分离的“世家”“清贵”这两个名字来行辅佐储君之实。
一旦朝臣对立变成皇子夺权,朝局情势便大有不同。
想通这其中关隘,又兼之唐济是世家一派,裴朔雪心中有了些考量。
他踏入平都开始插手黎国政务起,便不能再用灵力,除了一副变幻过的容貌,他同凡人也没什么两样。人间是凤帝一手创造的,创立之初就对神有着强烈的排外性,若不是裴朔雪身份特殊,他在蜀州使得那些灵力便、够他吃足苦头。
小打小闹可以不放在心上,但国本真龙的选定是稳固黎国江山的重中之重,裴朔雪慎重得很。
如今有唐济这么一个小傻子撞上来,让裴朔雪能搭上这个亲近世家的船,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裴朔雪看着这个送上门来的活通行牌,越看越合心意,连舟车劳顿都顾不上,拿起桌上的糕点殷勤地劝他多食。
唐济看裴朔雪,觉得这个举子容貌温朗又没什么脾气,虽说没自己那样热情,可也不是个矫情的,诸事两人也能对得上脾性。
就这般两人结伴而行,自南地一路向北,他们启程得本就早,也不十分赶路,正常走着,两旬多的日子堪堪到了平都南门。
过了南门守卫查岗,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进了平都城。
时值黄昏,夕阳垂垂,照了半边在马车帘上,唐济掀开半边帘子,朝裴朔雪招呼道:“裴兄可曾有心仪的下榻之处,我这儿有……”
话音未落,呼啸的风声卷起地上的尘土,猛地扑了唐济一脸,他“呸呸”吐了两口,正准备发火,两三匹骏马疾驰而过,自中间撞开一条路。
“行人避让!马车靠边!瞿将军回銮!”
中气十足的喝声响彻整条主街,硬生生将唐济的话给噎了回去。
裴朔雪眯着眼睛瞧那开路的将士的旗子,红底黄龙,是黎国“骠骑将军”的出征王旗。
裴朔雪和唐济的马车被分别斜卡在路边小巷的转角处,半个车身占在主街,半个车身停在小巷。
半盏茶后,一身白袍银铠的将军骑在浑身雪白的宝马上,逆着夕阳余晖,身后跟着几千兵士自南门入城。
少年将军面若冠玉,眉目俊朗,眼含傲气,打马而过。
“平都真是人杰地灵,连沙场浴血的将士都那样的俊俏。”裴朔雪托着腮目不转晴地盯着那白袍小将瞧,另一只手放在三斤的皮毛上抚摸着。
“不过和我比还是差了些,对吧?”
三斤十分捧场地叫了一声:美人哥哥最好看!美人哥哥最俊俏!
裴朔雪被哄得心花怒放,嘴角微扬,眼睛笑成了月牙:“真有眼光!”
斜对面的酒楼上,半掩着的窗户后,一双眼睛盯着裴朔雪昙花一现的笑,目光缓缓地顺着他的角度移到白袍小将身上。
“瞿逢川,少年将军,风姿卓绝,是多少春闺梦中人。这次得胜归来,瞿家封赏又要使不少人眼红了。”一个慵懒的声音道:“殿下,你说是也不是?”
赵珩收回了目光,冷冷地看着对坐的岑析,拿起杯中冷酒一饮而尽。
冷酒入喉,热了脾胃,却红了眼睛。
他已经眼红瞿逢川了,眼红他第一面便能换得那个人欣赏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赵珩:师尊对那小子笑了啊啊啊!他会不会看上那小子!
裴裴:嘻嘻,我就知道我最好看,(摸猫猫头)再夸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