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帝阁 第55章

作者:临安教司 标签: 玄幻灵异

岑析继续道:“还有一件事便是有一个人想要投入殿下麾下,托我来当说客。”

“谁?”赵珩问道。

近几年来想要投入赵珩麾下的人也不少,多半都是由岑析挑选一番递个名单上来,赵珩看过后再安排,还没有哪个是岑析看了都不确定要不要的人。

“柏崇。”

“谁?”赵珩声音猛地提高,一副被惊到了样子。

岑析笑道:“他来找我的时候,我也似殿下这般,被吓了一跳。”

“他不是太子的人吗?”赵珩不解道。

当初唐济一案中,草草一看,柏崇只是一个作证的人,可仔细去想,柏崇却是推动整个案件发展的人。

是他与唐济起了争执,叫人知道唐济丢了一个紧要的东西,后来唐济醉酒那晚,柏崇这么一个一直待在书院的人又恰好不在,最后章淼询问案件时需要一个证人时柏崇又做了人证。

这么想来,当初赵珩在皇后宫中被掉包的玉佩被不明人以自己的名义赐给唐济之后,柏崇是确确实实被太子那里的人授意偷了那块玉佩,又在后来章淼搜房的时候将那块玉佩再放在唐济的床铺下,做了一番物证。这样再加上裴朔雪仿照自己笔迹写的一封信和他言说看到唐济屋中无人的口供,便坐实了唐济被赵珩授意,意欲改卷,杀害宋明澄一事。

“他不受太子宠信,行事太过阴狠,曾与裴大人起了口角,裴大人言说他唯利是图,不堪做贤臣,竟将他这么一个文官发去了兵部,做些统计军备的活。”岑析解释道:“他在兵部也有好几年了,从未受过起用,且被兵部那些武人排挤,这些我都是派人细细查过的,不像是太子那处特意挖的坑。”

柏崇好歹也是当年三甲之一,太子若想要在自己这里安插人手,也不会放一个这般才学的来做卧底。

“他那样的人,太子都不敢用,我就敢吗?”赵珩冷哼一声,不屑道。

岑析闻言竟笑了:“真是奇了,柏崇说殿下定会如此说,说殿下若是在道义上信不过他,无妨在利益上看一看他。”

“他一个在兵部混吃等死的文官,军备还没你我熟,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赵珩挑眉道。

岑析从怀中掏出另一封书信,递给赵珩,上头的火漆完好无损。

“他说,这封信只能殿下看,殿下看了自会改变心意。”

第79章 双皇争

上了马车,裴朔雪拖了毯子盖在膝上,闭眼小憩。

卸下在瑞王府的防备,裴朔雪已经累极,他知道赵璜有很多不解,恨不得立时问个痛快,只是裴朔雪现在并无半点精神去应对:“什么都别问,让我缓一会。”

此话一出,赵璜眼中的疼惜之色更深。

赵璜从未见过他如此疲乏的模样,裴朔雪的太子少师当得游刃有余,就算之前帮赵璜图谋东宫之位的时候,裴朔雪辗转在多个朝中的老油条中也未曾有过这般疲倦。

赵璜的眸中泛上疼惜之色,他看着这个一直尽心辅佐自己的人,万千话头都梗在胸膛,化成了酸涩的情感,膨胀得要溢出去。

裴朔雪肤色本就瓷白,此时沾染上了些颓靡的神情,愈发显得他像是一件薄胎裂瓷,再容不得半点触碰。晃动的马车震得裴朔雪叠在身前的手往外滑了一下,露出一截藕似的手腕来。只是那截皓腕上有一圈可怖的青痕,像是一条双指宽的青黑链子,紧紧地贴着皮肉禁锢着裴朔雪,而这青痕之上居然还有两个深深的咬痕。

赵璜心更沉了,他敛了眸子,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收紧。

马车内陷入沉寂,只有马蹄的“哒哒”声和车外若有若无的喧闹声,混着这些人烟味十足的声音,裴朔雪无意识地侧头在马车壁上蹭了蹭,还真混了个沉梦,以至于他醒来的时候近茫然了片刻,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裴朔雪无焦距地地盯了赵璜一会,又扭过头瞧了一眼自己身处的环境,缓过神来,慢吞吞道:“是太子殿下啊。”

裴朔雪的声音喑哑,划破寂静,砸在了赵璜的心上,登时,赵璜的眼睛便红了,掩饰般地撇过头去。

裴朔雪揉了揉眼睛,正避过他这个小动作。他掀开车帘瞧了一眼外头,门口的牌匾上赫然“裴府”两个大字,照得他怔了一下。

裴朔雪以为赵璜会将自己带到太子府,没想到他将自己送了回来。

“我陪老师回府。”赵璜的声音还带着些不似平时情绪波动,只是被他用惯常的温和语调压着,裴朔雪又神思不属,没听出什么不妥。

裴朔雪脑子还不清醒,扶着车辕下来的时候又牵动了隐蔽处,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栽下去。

身后横空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他的腰,裴朔雪只觉天旋地转,等他再稳下身子,已经被赵璜打横抱起。

“回避噤声。”赵璜的声音自头顶响起,裴朔雪立马醒了大半的神。

裴府门口的侍从都依声一齐低下头来,裴朔雪更是在反应过来后脑袋一缩,脖颈处顿时漫上粉红,蔓延到整个脸上。

[要死了!要死了!]裴朔雪在心中咆哮;[昨夜刚被一个大逆不道的狼崽子欺负了,今日又因腿软在自己学生面前丢了脸……这人间实在是没法待了,赵璜什么时候能够登上帝位啊……我想回清玉山撸三斤……]

裴朔雪脸烫得很,越是这种时候他脑子越乱,杂七杂八地也不知想了些什么,等回过神来,已经被赵璜放在了居室软塌上。

院中的两个小厮识相地关上门,其中一个抬起头偷偷瞧了裴朔雪和赵璜一眼,眼中闪动着微光,而后退了下去。

“唉����关什么……”裴朔雪反应过来的时候,屋中已经暗了,他坐在榻上揉了揉太阳穴,想起是自己这几日和赵璜走得太近,闹得阖府都不敢看不敢听。

裴朔雪这回知道什么是搬着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他知道赵珩在府上安插了人,本是想着借他们的口让赵珩心乱,从而退出临江楼的瞿家招婿。

可今日他被赵璜抱着回房的消息指不定马上就能传到赵珩耳中,赵珩那个心眼小的,指不定又要在什么地方折腾自己了。

裴朔雪心中诽腹着,觉得腰眼隐隐发酸。

已经是日头西斜的时候,关上门,只有橘黄的天光从窗户中泄出来,正打在裴朔雪的半边脸上。

“太子殿下,我……”裴朔雪刚想开口,一只手按在他的膝盖上,像是扼住了他的喉咙,裴朔雪顿时噤声。

赵璜半跪在裴朔雪的面前,抬起头看他,柔和的光给他英朗的眉眼镀上一层朦胧的晕黄。

裴朔雪低头对上他的眼,清楚地看见他眼中涌动着复杂情绪。

“老师先……听我说。”赵璜罕见地说话混乱,一时有些局促。

“昨夜,赵珩他是不是……要了老师。”赵璜话说得艰难,却很直白。

赵璜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储君,说话处事都含三分,显得他整个人老成持重,这还是裴朔雪第一次见他问得如此急切又直接。

可这正是裴朔雪想要的。

“是。”他垂了眸子,眼中略过恰到好处的伤痛和难堪,为了效果更好些,裴朔雪还微微移开脸,一副不忍再提及昨夜丑事的模样,看得赵璜更是心酸不已。

“可这也是我自愿去的瑞王府。”裴朔雪偏冷的嗓音轻轻响在偌大的房中,显得落寞又可怜。

裴朔雪自嘲地轻笑一声,动了下膝盖,将赵璜覆在膝盖上的手不动声色地移落:“所以殿下会觉得臣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不惜搭上自己,是个卑劣难堪之人吗?”

“怎么会?”赵璜脱口而出反驳道,他甚至急切地拉住裴朔雪的手,连语言都来不及阻止,就急急道:“我不会……我知道老师是为我……老师是我觉得最高洁之人……”

赵璜急的话都不说清,他深吸一口气,理清了思绪,想再开口解释,可最后出口的却是自责的话:“都是因为我,是我没用。”

赵璜极轻地笑了一下,掩饰出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我知道自己并不是老师心目中想要的太子模样,老师想要一个刚柔并济,既能以仁德治天下,使各方心悦诚服,又能破开朝中顽疾,清理各地藩王,行事强硬而有度。我实在是过于懦弱,又受家族振兴之望,难以强硬,不能让老师满意。”

裴朔雪幽幽地瞧了他一眼,心想这个崽子总算是开窍了些。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赵焕已经是黎国的第三任主君,开国皇帝征战四方,当嗜血四方,才能威压各国,百战百胜;屠杀血染之后,黎国的第二代君主以仁德治理天下,与民更始,休养生息,如此经历两代才换得赵焕当局时的黎国盛世。

可如今这盛世久了,开国时分封的各地藩王也蠢蠢欲动起来,赵焕沿袭科考,寒门与权贵的抗争更是剑拔弩张的时候,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黎国的下一代君主应当要兼顾仁义与手段,打破局势又要安抚人心,如此方能度过黎国暗中的危机。

许多危险都是隐藏在盛世之下的,这或许就是裴朔雪为什么算到此代有变的原因。

裴朔雪不允许任何人让自己培育继承人的计划落空,所有的人都应当在他设想的轨迹中做好自己的角色,如果有人想要挣脱出这既定的轨迹,他便会想方设法将他们扳回去,就如同此时太过绵软的赵璜,又如同刚硬有余的赵珩。

“我会学的……”赵璜认真道:“之前我不想去学的手段,不想去做的事情,我都会学着去做,老师肩上的担子我也会一起分担。”

“往后,还要劳烦老师教我为君之道,为人之道。”赵璜保持着仰望他的姿势,一字一句认真地承诺着。

赵璜一直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就凭着他如今这一番能看出当今形势的话,裴朔雪就知道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懂,他只是从小被捧着长大,章皇后又极其溺爱,自有一种不为外界而动的风骨。他的温和待人何尝不是一种高高在上,不屑与地位低于自己的人计较,更遑论说去算计他们。

赵璜轻轻地将脑袋搁在裴朔雪的膝上,露出自己最柔软脆弱的脖子,无声地在裴硕雪面前低下头颅。

裴朔雪知道从今日起,被儒家典籍养成了高傲性子的人终于走下了他自己堆砌的神坛,舍得去让自己置身于人心之恶,局势之乱中。

“好。”裴朔雪顺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臣等着殿下万人之上的那天。”

晕黄的余晖扫了一眼裴朔雪,他侧目去瞧窗外,只捕捉到细碎的阳光将窗外的树影照得光怪陆离。

他知道,赵璜和赵珩的争夺在此刻才算真正地开始了。

在如此温柔的午后,轻盈的日光中,赵璜静静地抵在裴朔雪的膝盖上。

半晌,裴朔雪感受到膝盖上隐隐的湿润痕迹。

作者有话说:

璜璜:为了老师战斗,冲啊!

珩珩:为了老婆战斗,冲啊!

我:为了码字战斗……冲不动,也写不动了……

第80章 见柏崇

赵珩约了柏崇在戏楼中会面,他的身后还跟着面色不虞的岑析。

柏崇比约定好的时间早到了小半个时辰,已经在上好的位置点了一壶花茶,两样点心。

赵珩坐下的时候,柏崇点的一出戏已经唱到了第二折 ,柏崇看着跟过来的岑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立马让小厮又补了一张椅子,客气地喊岑析坐下。

赵珩侧过头去辨台上戏子的装扮,瞧了半晌没看出来是出什么戏,只是从其中的唱词隐约辨出讲忠臣爱国的。

岑析拖开椅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柏崇,阴阳怪气道:“柏老三,我替你给殿下送信,你却想挑拨岑家和殿下的关系,是不是做得过了些?”

柏崇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当面刁难,微怔了一下,又瞧了一眼赵珩充耳不闻的样子,赔笑道:“瑞王殿下能带着岑大人过来,不正是说明殿下对大人的信任之心吗?”

柏崇身形瘦薄,看着像是能被一阵风吹倒似的,举起茶杯的时候露出凸出的手腕骨,更显得他整个人清瘦异常。

“以茶代酒,愧对对岑大人的引荐之恩。”他灌了半盏茶,或许是喝得急的缘故,轻声咳嗽了两声,溢出的茶水还未来得及流下嘴角便被他掩面拭去。

“可是微臣对岑大人有愧,却是为了对殿下忠义。岑大人今日能过来足以说明微臣信中之事岑大人一概不知,可岑大人不知,却不敢保证岑家的清白,不然今日殿下也不会来见微臣。”柏崇敛了笑意的时候,眉眼有些严厉,看着就像是不好相与的。

岑析微微皱了眉头,可他也知道柏崇说的没错。

柏崇给赵珩的那封书信中竟说岑家军在北地私自买铜,私铸兵器,已有近十年。

黎国如今虽仍留有各藩王,可藩王比始祖皇帝时期的权力已经大大减少,兵器军饷,军士评级都是陛下一言之论。私自买卖铜,还浇筑成无朝廷印的兵器乃是诛九族的大罪,柏崇平白安了一个这么大的罪名在岑家头上,岑析看到的时候差点冲去柏府中把人绑了来问清楚。

最后还是赵珩说柏崇不曾用这个作为在太子处的晋升之资,想必是有求于自己,于是岑析才耐着性子和赵珩等到相约时间来见他。

“你……身体有恙?”赵珩收回在戏台上的目光,转向柏崇,微微打量了一番,问道。

柏崇愣了一下,回道:“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一直未曾大好。”

“广陵富庶,柏大人出身书香世家,柏家又兼和广陵郡守有恩,柏大人不用远途颠簸来平都都能在当地挣一个小官当当,既能养身又可养心,为何要来平都屈居在兵部中做一个小小的文书呢?”赵珩浅笑着注视着他,一双凤眸中却没有含着任何笑意。

“天高鸟飞,海阔鱼跃,微臣弱冠不过两年,自然是想要施展抱负,便来平都闯一闯。”柏崇嘴角溢出一丝苦笑,道:“只是时运不济,落得如今下场,倒是让殿下见笑了。”

“这话在殿选的时候柏大人定能赢得父皇喜爱,可是于本王而言,却空了些。”赵珩轻敲杯壁,微垂下眼看着水纹在杯中晃荡出潋滟的绿波,轻声道:“可见柏大人未曾交付真心。”

“平都风云瞬息万变,微臣毫无根基,若是不留有余地,怎能安然度日,饶是如此小心谨慎都险些被驱逐出平都,便更慎重了些。可微臣想要辅裨殿下的心却是真的,殿下只消看微臣并未拿铸兵一事面见太子求得高位,便可窥见一二。”

“此事你知道的也不算久。”赵珩道:“是被太子放到兵部之后才发现的吧,在你日日整理的兵部文书中发现的,对吗?”

“殿下好眼力。”柏崇应了,笑道:“倒显得微臣愚笨不堪了,只是微臣想说的,不止纸上那点罪名。”

柏崇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抹了一枚,双手捧至赵珩面前,待赵珩接住后,道:“殿下看这枚铜钱,有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