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吻万千
按照他以前的性格,他得大骂一通,然后拉着路峻竹直接摔门而去。只是经过这一路的磨练,他知道此时莽撞大概率是没什么用的,搞不好还会坏事。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微微低头,“我说话冲,得罪各位长辈了,先给大家道个歉。”
他手按在桌边,手指不停划过桌角以稳定自己的情绪,良久开口。
“我不知道紫圣仙师对泉川施了什么恩,但我知道煊帝肯定是呕心沥血地支撑江国。这都是有文书记载的,你们还想抹杀历史不成?”
听到这话,其他人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诡异,他们互相对视几眼,但是没有人说话。
最后还是南星的姑姑打破了这种沉默的气氛,“历史,不是交给留下来的人书写的吗?”
江屿澈只听过历史是由胜者书写的说法,她所说的“留下来的人”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指后人吗?
他正疑惑着,却听她再度慢悠悠开口,“如今鹤裕关于江国的传说,不过是当年的那个岭将军瞎编刻在石壁上被人发现了才流传出来的,对煊帝极尽阿谀奉承之词,却将紫圣仙师的存在抹去。”
虞家药房的地下密道里整整三面墙的刻文居然是他自己写的?
还没等江屿澈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南星姑姑她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岭将军以为淡化自己的存在他和煊帝的那些龌龊事就不会被后人知道了,真是笑话。也只有鹤裕的人才会信煊帝那个昏君是江国救星的说法了。”
她不加掩饰的嘲讽嘴脸瞬间把江屿澈拉回遇见面具鬼时的记忆,当时的面具鬼也是这样,甚至这段话都是面具鬼所叙述事件的补充。
在那之后他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要纠结于过去,要珍惜当下,所以都尽力避免想起那些事。
可自从他踏入泉川的土地开始,一切都变了。
莫名的感觉暂且按下不表。先是诡异的狐狸娶亲队伍,打头阵的又戴着和面具鬼一样的面具,再到他从未听说过的紫圣仙师,以及他泉川这些几近癫狂的信徒。
桩桩件件都在潜移默化地颠覆他对整个事件的认知,又或者,他从来都没有完整地了解过这件事。
见他不再吭声,南星姑姑笑了笑,语气也缓和下来,“你看起来比星星年龄还小,又不是本地人,不了解这些我们也不会怪你,只要别先入为主被鹤裕的传闻洗脑就好。”
“既然这些事都没有记载,那您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一直没有插话的路峻竹突然开口,直击命门。
南星姑姑脸色一变,“当然是奶奶告诉我的。”说着她往老太太旁边靠了靠,“奶奶活了这么大岁数,阅历可比你们丰富多了。”
“我只是很好奇。”路峻竹摊了摊手,作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他和百岁老人比起来的确是年纪小,可是江国怎么说也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和千年历史比起来,即便是百岁老人来谈阅历也不够吧?”
“你懂什么?奶奶年轻时可是泉川有名的神巫。”南星姑姑得意地仰起脸,“她能直接与紫圣仙师对话,说她是紫圣仙师亲传弟子也不为过。这么多年她为泉川解决了大大小小多少事。”
“就连我耳濡目染都能时常接收到紫圣仙师的托梦。”说到激动处,她更是拿起酒杯痛饮几口,而后把杯子往桌上一砸,满眼不屑,“所以说,这些就是紫圣仙师血染云乐殿后飞升的最好证明,相反煊帝现在连个影都不见,况且也没听过鹤裕有谁能把他的魂招回来,恐怕是糟了报应,不得超生。”
听到这话江屿澈微微回过神来,如果她知道现在坐在她面前的是煊帝本尊的话,恐怕会后悔自己说的一切。
他恨不得立刻说出路峻竹的身份,狠狠打他们的脸,想到这里他瞥了一眼路峻竹,却发现他无比淡定,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时不时还点头附和,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啊。”他作出倾听后恍然大悟的样子,“那也就不奇怪了,历史确实是由留下来的人的书写的。”
江屿澈虽然不解,但他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紧接着他又状似无意地询问其他人,“紫圣仙师这么灵验,各位伯伯们肯定都受过他的帮助和恩惠吧。”
众人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去庙里拜拜就好了。南星小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我东西丢了也去庙里求签,过不了多久就找到了。”
“紫圣仙师神通广大,连姻缘方面也管,就比如说四哥……”
“玉璃。”南星的太奶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吃饱了,我困了。”
南星的姑姑连忙应声,“那我扶你去屋里睡会儿吧。”
结果刚一迈步,老太太就步履踉跄险些跌倒,桌上众人都慌了神,纷纷撇下碗筷上前搀扶,还有人喊南星过去看看。
江屿澈站在外圈,见状推测道:“是不是血压高了啊?我奶有时候也这样。”
“应该不会啊。”南星连忙上前查看,喃喃自语,“我确实在药里加了些滋补药物,但是我有控制剂量,再加上药性温和,除非情绪大幅度波动,不然不会影响血压。”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大声说:“太奶奶,您有心事?”
似乎是恢复过来了,老太太连忙摆手,“我不吃鸡翅。”
眼看沟通困难,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老太太扶屋子里去了,这饭也就暂告一段落了。
看着其他人忙碌纷纷,南星倒有些坐立不安,凑到路峻竹跟前犹豫着说:“实在对不起啊,我离开这的时候太小了,也好长时间都没回这边来了,完全不记得他们对你祖先抱有敌意,连我爸妈都没和我说过。言语之间多有冒犯,我替他们给你道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比起泉川,我还是在鹤裕的时间更长,煊帝的故事才是我从小听到大的,对我的精神激励也很大,但我也算是受过紫圣仙师的恩惠,尽管他没能护我终生,有这二十年也足够了。”
虽然觉得他的说法有点端水,但事实如此,江屿澈也不好说什么,只在心里默念:“但愿是恩惠吧。”
“其实这事到底怎么样我们也说不清,都一千多年了,史书记载又少,双方各执一词,难以分辨。至于通灵,我持保留意见吧。”然而话锋一转,“不过我也得到过你们的恩惠,所以比起煊帝和紫圣仙师,我更愿意相信你们。”
他把目光移向路峻竹,“尤其是你,路岭。”
说完他悄悄朝江屿澈眨了眨眼睛,江屿澈瞬间明白了他这是在履行两人在车上的约定。
不得不说南星这人是真讲究。
“传闻带些神话色彩也正常,具体什么样,也只有他们本人才清楚吧。”路峻竹拍拍南星的肩膀,“谢谢你相信我们。”
三人说说笑笑,仿佛刚才的不愉快烟消云散。
突然南星站起身来,“你们先坐,我去和各位长辈们道个别。”
江屿澈说:“啊?咱们这么快就回去吗?”
“当然不是。在这怎么说都不方便,我们还是去市里住吧,玩几天再回鹤裕。”
“唔,也好,省的咱们给人家添麻烦。”
目送着南星往屋里走去,江屿澈一把搂过路峻竹的肩膀,低声说:“怎么事,藏不住了吧。”
“那你问。”
张望着四周没人,江屿澈说:“他们说的话有几成真?”
“五成。”
“岭将军到底是个啥样的人啊。”
“你把自己摘得还挺清,怎么,这个时候就不认自己是岭将军了?居然问这种问题,肯定是你什么样他什么样咯。”
“少来!”江屿澈一听他就是在敷衍,“我就是想知道你是咋认为的。”
“你真想知道?”路峻竹一挑眉,随即示意他耳朵侧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江屿澈依言侧耳过去,然后收获了一句:“魅惑君上,祸国妖妃。”
路峻竹哈哈大笑,江屿澈无语至极。
“那你总得告诉我我犯了啥罪你才非得要整死我吧。”
路峻竹反问:“那你觉得呢?”
其实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在面具鬼那里已经得到了,但他总觉得槽点颇多。
“我有异心?不能够吧。就冲这俩地方一南一北跨越这么大,我得有多想不开在这边造反。就算开疆扩土也没必要漂洋过海跑这老远啊,怎么也得可周围的雪域来。”
听罢路峻竹苦笑道:“连你都懂的道理,怎么他们就是不懂呢?”
“嗯?”
“没事,只是我想我说的终究不够客观。这样吧,等到了鹤裕你去问问织离,她肯定给你讲得清清楚楚。”
“你又搁这踢皮球!”江屿澈有些生气,“不和我说清楚以后再遇见诋毁咱俩的我拿啥跟人家反驳啊!”
“世人毁誉听听便是,较真就不必了。”路峻竹耸耸肩,“煊帝和路岭都是一种称号,我曾经也并非一件错事都没做过,说就说吧。反倒是现在他们觉得路岭很好,我们很好,不是吗?”他转过头来,眼含笑意,“那就足够了。”
听到这里江屿澈也不再纠结,他知道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那紫圣仙师到底是不是……”
一句话未完,屋里人就拥着南星出来了,他们还很客气地挽留两人,希望他们再多待几天,两人都一一应付过去了。
“姑姑,那些药你收好,早晚各一袋,半个月足够了。”
嘱咐完后三人向车里走去,南星说:“他们留了我好久,最后还是太奶奶发话他们才把我放走的。可能是和亲戚们太久没见,都生疏了,再加上观念不同,我在那有些浑身不自在。”他顿了顿,“好吧,其实和那个梦也有关系。”
“有我俩在你怕啥,狐狸要是真敢来,我俩就敢把那花轿掀翻天。”
“他肯定吓得不敢来。”
车逐渐往前开,江屿澈已经开始憧憬着去海边玩了,但前面的状况却浇灭了他所有心思。
那条通往鹤裕和市区的岔路口,竟然被封住了。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摘自《警世通言��卷四》
原句:毁誉从来不可听,是非终久自分明。
第84章 纵大度,亦求恕
路遇这种突发情况自然是不能再向前开,南星只好将车缓缓停靠在路边。 他疑惑地望向被封住的路口,“这怎么了?好端端地为什么会封路?”
江屿澈也同样疑惑,短短几秒间他已经把所有情况都想了一遍。
现在晴空万里,肯定不是极端天气影响。路面宽阔,四周并无高山,也不可能是山体滑坡。
又抻着脖子往前看了看,他注意到有许多对向来车也被拦住了,不过车辆还算整齐有序,基本上也可以排除交通事故和路况问题。
这就有点奇怪了。
“你们先坐。”南星回头说了一句,然后打开了车门,“我下去问问路边的工作人员。”
车门“嘭”的一声闭合,震得江屿澈的心愈发不安。
说实话,泉川这个地方给他的感觉并不好,但具体是哪里不好他也说不上来。
可能是分别在即,再加上这里的人对煊帝与岭将军的评价极低,他的心情绝对算不上舒畅。
明明之前他都给自己疏解得好好的,现在却突然又在路峻竹的去留上犯了难。
久而久之在这种矛盾心理的冲击下他竟然萌生了“如果能短暂地离开这里也好”的想法。
很显然在潜意识中他选择了逃避。
自他有记忆以来只在两件事上当过逃兵,一是复读,二就是这件事。
“我们应该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