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路
尤卢撒讨厌“死”这个字眼,他要伊斯维尔平安顺遂,才不要什么狗屁的破而后立置之死地而后生。
伊斯维尔知道他在想什么,无奈地亲了亲他:“别想这些了,睡吧。”
约莫是半夜的时候,尤卢撒在睡梦中似乎听见旅店楼下传来了什么动静。
他一向睡得不安稳,就算有伊斯维尔在身边也很容易惊醒,因而他立刻坐起身,屏息倾听。
不是错觉。确实有一群人在旅店外面,脚步沉重而匆忙,像是……
士兵。
尤卢撒迅速下床,隐蔽地掀起窗帘一角往外望,却见一群身披轻甲的兽人士兵在旅店外列队,那个大腹便便的老板则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外,与士兵的领队说着什么。
那领队手里似乎还捏着几张纸,看上去似乎是……通缉令?
他心中警铃乍响,当下摇醒了伊斯维尔,低声道:“带上东西快走。”
伊斯维尔清醒过来,他没问什么,飞快起了床。
为了防止意外,他们大多是和衣而眠,尤卢撒把迷迷瞪瞪的哥莱瓦捞起来,拎上行李便翻出了窗户。
他三两下攀到隔壁巴纳多的屋子外,兽人士兵已经进了旅店,街道上留了三两个守卫的士兵,听见上面的动静纷纷抬头。
见到两个人影从二楼的窗户翻出来,他们还没来得及惊叫,便被跳下二楼的伊斯维尔打晕了拖到了一旁,旅店内没人发现店外的动静。
巴纳多性格大大咧咧的,连窗户也不关,尤卢撒翻窗进屋,一把将还在打鼾的巴纳多给拎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回事?”巴纳多的头昏沉得要命,他艰难地坐了起来,下意识去拿搁在床边的剑。
尤卢撒没时间和他解释,直接在巴纳多肩头推了一把:“走窗户!”
巴纳多的脚刚一沾地便一个趔趄,尤卢撒察觉到不对,直接把他扛了起来翻窗而出。
他正欲到其他人的屋子里喊人,那厢的兽人士兵便已经上了二楼,隔壁伦塔和莱恩的窗户又关得死紧,尤卢撒刚踹了一脚,便听见有人破门而入。
他骂了一句什么,只得翻上了房顶。
楼下传来叫喊的动静,巴纳多脱力地半跪在房顶,吭哧吭哧喘着粗气。
“我们得……下去救他们,”他费劲地举起举剑就要下楼,“不能把他们留在这儿。”
“等等,巴纳多阁下,”伊斯维尔忙拉住他,“您的状况不太对劲。”
在巴纳多反驳之前,尤卢撒便接道:“那店老板和士兵有勾结,他晚上不是给上了壶茶吗?我……和伊斯维尔没喝,你们多多少少都喝了点。是茶的问题。”
巴纳多回想起自己为了不浪费,临走前把那一壶茶水喝了个干净,气得捶胸顿足。
其他人想必也是和巴纳多一个状况,凭伊斯维尔和尤卢撒两个,要带着其他四人逃脱兽人的追捕并不现实,三人无奈,只得暂时撤退。
“其他三个人呢?”兽人领队翘着腿坐在大厅里吃菜,见下属们带着三个昏昏沉沉的人下来,不满道。
这群士兵都是混血,这纯血的领队脾气又相当暴躁,士兵们在他面前皆是缩头缩脑的。
“好像,好像跑了,”一名士兵试探地答,“我们上楼的时候,那两间屋子是空着的,大概是被我们进门的动静吵起来了。”
领队眉头一皱,锐利的目光扫向一旁的旅店老板:“醒了?你不是说给他们下了药吗?”
话音刚落,从楼上下来的士兵便发现了门外晕倒的同伴,急急地拖着人过来向领队报告。
“你们跟我说一群人抓不住那被下了药的三个人?蠢货!”领队气急败坏地踹了最近的士兵一脚,对方痛得直接跪倒在地,“够了,先把这三人带回去!”
他不顾楼上的旅客被他们的动静吵醒,骂骂咧咧地拂袖离去。
“哎,阁下,我的报酬……”旅店老板忙喊住他,一边陪笑一边搓着手,“通缉令上说,抓到一个可以赏一千金币呢。”
领队似乎是觉得好笑,上上下下地扫了那老板一眼,粗声道:“人都跑了三个,还想要赏金?再说了,这人可是我们抓到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语罢,他不解气地一脚踹翻了一张桌子,昂首阔步地带着人离开了。
老板看看士兵们远去的身影,又看了看一店的狼藉,欲哭无泪。
早知道就不掺和这事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小镇,当他们进入主城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领队不顾一身的疲累,直接带着人进了城堡,他命人将伦塔三人关入地牢,随即急匆匆赶去了书房。
“葛尔沙大人,按照您的吩咐……”得到应答,领队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原本的兽人领主常坐的名木座椅上,此时此刻却躺着一个金发深肤的少年,容貌堪称美貌绝伦,头发却干枯毛糙,四肢无力地耷拉着,像没上发条的人偶。
见有人进来,少年动了动尖耳朵,拧眉道:“这又是谁?”
第126章
精灵?
领队眼底闪过一抹惊艳, 自精灵族没落之后,这个神秘的种族大多时候闭门不出,现在居然出现在了路利昂的城堡里?难不成是领主庞西·葛尔沙新买的奴隶?
“杵在那儿干什么?”熟悉的声音让领队一惊, 他下意识扭头,只见他这次拜见的对象, 领主庞西正站在几步之外。
这位纯血兽人领主身高两米, 浑身上下被肌肉和脂肪包裹, 一截狮尾垂在他身后,粗短得像长了根老鼠的尾巴。他那张宽阔的短脸此时此刻沉了下来,不悦地望向他。
领队浑身发冷, 那点旖旎的心思消失无踪, 忙扑通跪了下来:“葛,葛尔沙大人……”
“起来吧,跪在这儿像什么样子, ”庞西嫌恶地皱眉, 再望向那精灵时神情一变, 谄笑道,“您可别介意,洛斯洁伦大人,您知道,有些小贵族没受过什么教育, 就是这样粗鲁……”
“他大早上地求见,是有什么进展了?”另一道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领队小心翼翼地抬头, 这才发现那精灵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身材高壮,容貌却极其普通。
领队打了个激灵, 偏头望向庞西,见他颌首,这才道:“通缉令上的人抓到了,只是属下办事不力,放跑了三个。”
那精灵“哼”了一声,问:“抓了哪三个?”
“那个混血兽人,黑色长发的人类,还有他们的头领。”
话音刚落,领队只觉喉头一紧,不知名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咽喉,竟是将他生生提了起来。
“没用的蠢货!”洛斯洁伦从胸腔中发出低吼,赤色的眼瞳暗芒闪烁,有如恶魔凝视,“最要紧的那个没抓来,倒是找来几个没用的!”
领队惊惧不已,他双腿脱离地面,拼命挣扎,扼在脖颈的力量却无动于衷,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甚至一根手指都没有动弹一下。
窒息感如潮水袭来,领队艰难地张开嘴,转头望向他的领主,庞西却扭过了头,没有任何出言相劝的意思。
就在这时,那个面目普通的陌生男人开口道:“洛斯洁伦阁下,现在动了怒,伤了身体就不好了。再说,他们的领队可也是光明精灵,这位也不算是一无所获,至少把那个打伤您的克里斯特人给带来了,是不是?”
精灵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臭着脸放过了那领队。
兽人如蒙大赦,他张开嘴大口呼吸,眼泪鼻涕狼狈地流了一脸。他拉风箱似的喘着粗气,抬头望向那男人,却见他俯身把精灵打横抱起,对庞西道:“带我们去看看情况吧,阁下。”
庞西为二人拉开了门,待他们离开,这才道:“带着你的人搜索全城,找不到人就别来了。”
他转身走出书房,裤腿却被紧紧抓住了。
“庞,庞西大人……”领队拼命调整好自己的呼吸,语气尽是讨好,“如果我没有记错,那通缉令上的人抓着一个是有一千赏金的……”
他前些日子迷上了赌|博,回过神来时已经欠了一屁股债,这事他不敢和旁的人说,有了这三千赏金,他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领队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对上庞西那双俯视的眼睛时,心登时凉了半截。
“赏金?”庞西往前迈了一步,缓缓抽出自己的裤腿,“这赏金是赏给有功的平民的,那些贱民把人抓来,赏几块金币也就罢了,你可是贵族,还缺这点赏金么?”
他嗤笑一声,一脚踹开领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
“我饿了,霍西奥,”洛斯洁伦不快道,“他来得真是不凑巧,谈了一晚上,早餐都没来得及吃。”
庞西闻言大步走上前来,捏着手道:“您想要什么,我立刻让人准备。”
用不着洛斯洁伦开口,霍西奥便笑道:“准备些易入口的甜食即可,洛斯洁伦阁下胃口小,多了浪费。”
精灵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什么叫多了浪费?”
“不浪费,我会帮您吃完的。”霍西奥哄道,他把人往上掂了掂,精灵本就瘦小,因为阿塞洛缪的白焰瘫痪之后更是瘦了一圈,抱在怀里轻得像只猫崽子。
庞西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分明是与霍西奥差不多的大高个,却硬生生把腰弯成了身高的一半:“有关返祖的事情……”
“等你们把其他三个人都抓回来再说吧。”洛斯洁伦浑不在意道。
庞西落后几步,挤在肥肉之间的眼里滑过一抹阴狠。
城堡的地牢阴暗潮湿,数不清的囚犯被关押在窄小的囚笼之内,他们嘶吼着,哀嚎着,却没能让来者为他们放慢脚步哪怕一秒。
“我们到了,阁下。”庞西道。
霍西奥面不改色地换了个姿势抱着洛斯洁伦,好让他看清囚室中的景象。
门边的黑发青年听见了动静缓缓抬头,他脖子上挂着魔法抑制器,凌乱散落的长发下,是一双写满恨意的眼睛。
“霍西奥,克里斯特人的眼睛挖出来会变成钻石么?”洛斯洁伦盯着阿塞洛缪,面色阴森,“害我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罪魁祸首,可真要好好招待他。”
他的目光令人头皮发麻,伦塔向外挪了挪,试图挡住他投向阿塞洛缪的目光。
洛斯洁伦一眼便认出了她的身份,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我没找你,你倒是自己凑上来了,光明精灵。霍西奥,把她给我带出来。”
霍西奥知道他要做什么,低声道:“阁下,光明精灵一向看重子民,不如先把她留着,把他引出来一网打尽,怎么样?”
这话让伦塔一个激灵,她扑上前去,双手死死抓住栏杆,扬声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现在就杀了我!杀了我!”
洛斯洁伦没有理会她,大概是觉得霍西奥的提议确实可行,又兴趣缺缺地闭上了眼:“行吧,随便你想怎么样。”
两人转身离去,庞西负手立在囚室前,傲慢的目光落在了最角落的金发少女身上。
“莱恩,”他讥笑道,“看见你这副狼狈的模样,为父真是遗憾。”
他向一旁的卫兵挥了挥手,一人掏出钥匙开了门,走进囚室将莱恩给拽了出来。
“你们放开她!”伦塔本因为庞西的那句话愣了愣,见状反应过来,立刻上前要拦,奈何兽人给他们打了药,卫兵轻轻松松的一脚便把她踹到了一边,被阿塞洛缪急急地扶住。
莱恩却是全程一言不发,她被扯到了庞西面前,头垂得很低,凌乱的金发遮住了她的脸,颜色与庞西竟是一模一样。
“好了好了,你在害怕什么呢?”庞西慈爱地伸出手去,他原本想要摸摸莱恩的脑袋,在看见金发上沾染的灰尘后,手臂拐了个弯,转而拍了拍少女的胳膊,“难道在担心我会把你通风报信的事情说出去吗?”
莱恩猛地抬头,失声叫道:“我没——”
最后一个音节在清脆的巴掌声中扭曲,莱恩被打得身子一歪,脑袋撞上了铁门,顺着栏杆滑倒下去。
“混血就是混血,你那个卑贱的母亲没有好好教你规矩,这么多年下来,自己也不知道学学,”庞西摇了摇头,立刻便有卫兵将半昏迷的莱恩给架了起来,“关进禁闭室好好反思。”
伦塔扒在铁门边注视着几人带着莱恩远去,她看上去这么小,在那群兽人中间几乎只有一半大,伦塔紧紧捂着嘴,两行泪水从眼角滑落。
“殿下……”她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喃喃,“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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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绕过巡逻的卫兵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他怀抱一只纸袋,灵活地翻过数道围墙,最终在一座破败的小屋前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