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仗剑折花
第111章
六界之中, 修为有强弱之分,身份却无贵贱之别。
容陵从不认为,九重天太子的血统有多尊贵, 青丘小狐狸的身份又有多卑微,背景与地位,从来不是衡量一份感情的标准。
自始至终, 容陵在乎的是丹卿这个人, 而不是那些世俗的看法。
他一直以为, 丹卿只是一只来自青丘的普通小狐狸, 然而事实却与他想象的大相径庭。
衡山之巅,云雾缭绕。
一袭白衣的容陵立于悬崖边,眉峰紧蹙。
近来魔域肆虐人间,容陵一直率军驻守于此。
古树下, 容陵手持玉简,又细细浏览一遍其中文字,这才毫不犹豫地将之销毁。
寒风凛冽,正是人间冬月。容陵望着雾茫茫的远方,黑眸也泛起几点诧异的涟漪。
经查证,原来丹卿的真实身份是青丘少君, 而狐帝宴祈, 便是他生身父君。
这层关系并非见不得人, 为何九重天都鲜少知晓狐族少君的存在?
弑神之地发生的一切, 以及丹卿的种种异样, 就像一柄随时都会坠落的利剑, 始终悬在容陵心尖。
如果不将一切彻查清楚,容陵一直不能心安。
思忖片刻,容陵找到同守此处的诸葛云, 嘱托道:“诸葛神将,我临时有事离开片刻,这里暂且交给将军看顾,劳烦您了。”
青丘位于泗水上源,前往途中,容陵不免有些神思飘忽。
身为天庭储君,他对青丘自然有一定了解,当年宴祈接任狐帝之位后,便从一个游手好闲、红粉遍地的纨绔公子,迅速转变为励精图治的青丘明君,自古以来,浪子回头的故事都是一桩美谈,宴祈当然不例外。
那些年,天帝天后也没少拿宴祈的例子,以激励当时顽劣的容陵。
少年容陵自是不屑。
他耸了耸肩,不以为然的回:“待儿子到了狐帝那般稳重老成的年纪,说不定就会修身养性。父君母后且耐心等着吧!”言罢,潇洒地一挥长.枪,就遁了个无影无踪。
彼时,年少轻狂的容陵不知,改变他一生的变故即将到来。
无论人或是仙,不遭受点坎坷,似乎很难改变长久以来的秉性。
容陵因痛失长兄,所以才扛起那份重责,狐帝宴祈呢?他是否也曾经历过什么?
自继任青丘帝位,宴祈常年深居简出,身边并无妻妾环绕,也再没传出什么风流韵事。
按照所查资料来看,丹卿应是在宴祈继任狐帝数百年后出生。
那么,丹卿的母亲是谁?为何完全查不出她存在过的痕迹。
容陵神色逐渐凝重。
这百年,无论青丘,或是宴祈,都没发生什么引人注目的重大事件。
倒是继任狐帝前,宴祈曾率天军镇压过归墟恶煞。
归墟乃封印恶煞之地,定期清除归墟煞气,是天族自成立以来便遵守的规矩。
那年为首的领将正是宴祈。
天族卷宗记载,仙历玄渝一万五千年,在突如其来的归墟暴动里,宴祈因携带狐族至宝通窍书,而幸免于难。
那是一场极为惨烈的浩劫,三万天兵有去无回,宴祈是唯一幸存者。
可惜的是,宴祈虽平安归来,记忆却遭受严重损伤,归墟发生的一切,他全然记不清了。
再后来,便是容廷请命进入归墟,镇压煞气。
然后他的生命、他的灵魂,永远永远留在了那里。
清风徐徐,忽地吹来几片花瓣,自容陵脸颊凉凉擦过。他蓦然回神,这才意识到,青丘境到了。
不同于九重天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青丘目之所及,皆是灵动可爱的自然风光。一座座山峦,仿佛成色极好的巨大翡翠,大大小小的湖泊镶嵌其中,澄澈如明镜,倒映着满幕天色。
望着这清新明朗的景色,容陵仿佛看到了丹卿那恬淡的笑脸。
一时之间,容陵也不知,究竟是此境蕴养出丹卿悠然的性子,还是他爱屋及乌,因着喜欢丹卿,便也觉得青丘与丹卿的气场味道都是一致的。
经守境使者通传,容陵很快被迎到碧玺殿,拜见狐帝宴祈。
容陵到时,宴祈已候在殿中。
岁月的沧桑不曾在宴祈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却为他双眸注入了睿智与阅历。单单一眼望去,容陵便知,这位青丘狐帝不容小觑,今日所言所行,他势必要好生斟酌。
心中如此想,容陵面上仍是云淡风轻,他上前两步,以小辈之礼,客客气气地拱手拜见。
宴祈微微侧身,略避过容陵的见礼,这才带着几分无可挑剔的笑容道:“太子亲临青丘,实在有失远迎!来,快请坐。”
久经俗事,宴祈分寸感拿捏得极好,既不显过分热情,也不失东道主的礼仪。
请容陵落座后,宴祈指着面前的黑釉盏,和蔼道:“青丘产的紫笋茶,太子要是口渴,可浅尝一口,看是否符合你的口味。”
容陵顺着宴祈的话品了茶,自是道“好”。
宴祈也很官方地回:“能得太子喜欢,是青丘荣幸,若不嫌弃,稍后太子请捎些茶叶带回去吧。”
两人都是久居高位的神仙,对明面上的你来我往,都极熟稔。
只要愿意,他们能源源不绝地把这种气氛延续下去。
然而今日,容陵显然是沉不住气的一方。只是青丘与九重天各自为政,容陵与狐帝宴祈仅有数面之缘,谈不上熟络。所以容陵虽心急,也不得不做做样子,循序渐进,徐徐图之。
宴祈端坐主位,不露痕迹地扫了两眼容陵。
这位天族太子的行事作风,宴祈一直颇为欣赏。待人处事上,他虽延续了先太子的宽容温和,却比其兄狠辣果决,听说这些年,好几桩连天帝都极为棘手的大事,全是由这个年轻的太子解决的。
不过欣赏归欣赏,公事还得公办。揣度片刻,宴祈不动声色道:“魔主屠浮出山后,行事十分猖狂,如若天族有什么需要青丘出力的地方,太子直言即可。”
容陵心知狐帝误会了,他理了理衣袖,起身恭敬道:“多谢狐尊慷慨仗义,不过眼下局面,九重天尚应付得来。晚辈今日过来,其实是另有要事向您请教。”在颇有城府的人面前,过多试探只会招来负面效果,容陵没有过多修饰,他躬身深深一拜,这才道,“事情是这样的,晚辈想从您这里,了解更多关于丹卿仙人的事情,还望宴叔伯成全。”
这声叔伯的意义非同小可,宴祈品茶的动作戛然一顿。
时间仿佛定格了两息,这才恢复流动。
“太子快快请起,你身份尊贵,怎能行如此大礼?”说完这些,宴祈瞬间变脸,他猛一拂袖,愠怒道,“太子不用如此客气,你实话实说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是不是在九重天招惹出了什么大麻烦?又或是他愚笨无礼,得罪了哪位尊者?唉,我早让那不孝子回青丘,他偏不识趣,还说什么天族正是危难时刻,不愿离去,就他那可怜兮兮的几两道行,能顶何用?别给诸位尊者惹麻烦就不错了。瞧,果然被本君道中,他呀,就是个无用的蠢东西!”
来前容陵也曾猜测,丹卿身份尴尬,在青丘的日子或许不好过,只是他万万没料到,丹卿的处境竟会艰难至此,就连生父宴祈,都不给他足够的尊重与信任。
听着那些恶劣的话,一股火气直往容陵头顶涌,几乎湮没他所有理智。容陵本就是护短的人,又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就算此时面前站着的是宴祈,容陵也绝不允许他贬低辱没丹卿半分。
“丹卿仙人的品性,您这个做父君的,难道还不清楚?他最是害怕给旁人造成困扰麻烦!有什么委屈难处,一贯是忍了又忍的。这样善良的丹卿,怎能用修为强弱来判定他存在的价值?若人人都以强弱分善恶,这世道想必早已魍魉横行、苦厄不堪。狐帝您认为呢?”
容陵直直盯着宴祈,双眼几乎要喷出火焰,涉及丹卿,他总是容易失控,也很难遮掩自己的情绪。
宴祈当然听出了容陵的阴阳怪气,嘴角笑容骤然冷却,他审视着容陵,不咸不淡道:“丹卿性格木讷、不擅交际,没想到在九重天当值这些年,竟也有了不少长进,能得殿下如此赞美和维护,是他的荣幸。”
容陵余怒仍未消,也懒得再与狐帝虚与委蛇。
宴祈既然不重视丹卿,自有他重视喜爱,谁稀罕区区一个狐帝了?
得知宴祈态度后,容陵的尊敬便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本想甩袖就走,但到底还留了两分理性,于是他淡淡道:“晚辈此番前来,是想向狐帝道谢。前些日子,容婵贪玩误入弑神之地,丹卿为救舍妹,遂跟着闯了进去。”
提及弑神之地,宴祈有一瞬色变,但他掩饰得极好,可这点破绽,还是被容陵敏锐地捕捉到。
也正是这点破绽,突然点醒了容陵。
容陵一直都是极聪慧的人,可无论他多睿智冷静,事关珍爱之人,总会乱了分寸。
是了,如宴祈这般道行深沉的人物,就算再不满,又岂会轻易在他面前流露情绪?
方才宴祈是故意出言轻视丹卿。
为什么?
他究竟有什么目的?又或是想掩饰什么?
高手过招,细节往往决定成败,宴祈在容陵面前失了态,大势已去,此时再拿腔作调也是多余,他扯了扯唇角,低声问:“公主和……丹卿,可有受伤?”
这话终是有些当父君的样子了,容陵回道:“阿婵几乎丢了半条命,”停顿两息,容陵蓦地抬眼,一字一顿道,“丹卿无碍。”
大殿寂静,许久无声。
窗外正值日落,暗影缕缕袭来,宴祈的眸子几乎凝成深不见底的漩涡。
弑神之地的凶恶,众所皆知。如此危机,丹卿居然分毫未伤,谁能不心生疑窦?
宴祈当然明白容陵的言外之意,可笑的是,他竟给不出任何答案。
在这个缜密聪慧的天族太子面前,宴祈甚至无法说谎,因为任何谎言,都会被找出破绽。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吗?
宴祈闭了闭眼,那些被他封存的过往记忆,就似鹅毛大雪般,来得又凶猛又突然。
仍记得,那是非常普通的一天,与往日并没什么不同,正在处理族中琐事的宴祈,心口莫名一烫。然后,他就这么感知到了丹卿这抹嫡亲血脉的存在。修成宴祈这般强悍的仙者,尤其是狐族,对血脉都有一种天然感应力,当后代呱呱坠地时,宴祈便会知道,在这苍茫六界,终于出现了他的一点延续。
可关于这个孩子的一切,宴祈却是全然不记得。他不知道他为何有这个孩子,亦不知他母亲是谁。
而他唯一丢失的记忆,是在归墟。
寻到小小的孩子后,宴祈并没有任何激动喜悦的心情,他有的只是不解,以及如临大敌。
因为丹卿出现那日,恰逢天族秘密封锁了一桩大事。
身为狐帝,宴祈若是有心,多少能探出几分天家内幕。
那时先太子容廷刚陨落不久,九重天也是愁云惨雾,忙得不可开交。
在这当口,谁都没想到,天帝次子容陵竟会盗取秘钥,与玩伴顾明昼一同擅闯归墟,寻找亡兄遗骨。
待九重天有所察觉,已是几日后。
天帝气急攻心,又恐小儿遭遇不测,一连呕了好几口鲜血,天后也顾不得病弱的身体,哭着要进归墟寻回容陵。
众仙赶来时,两个少年已经出了归墟,许是运气好,他们都毫发无伤,当大人们询问起缘由,两个孩子也是稀里糊涂,不知为何就被传送了出来。
多事之秋,天帝为少生变故,遂将此事全部压了下去。
但该有的惩戒天帝绝不会心软,当日容陵就被押到思过崖,足足关了两百年禁闭。
此后九重天的动向,宴祈是完全没心思打探了。他抱着襁褓里小小的丹卿,整日魂不守舍。
好几次,他都想狠狠心,把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交出去,可看着小婴儿粉嫩天真的笑脸,宴祈始终踏不出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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