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仗剑折花
尽管崖松不懂其中缘由,但他信任太子容陵,不仅信他的品性,也信他对丹卿的用心。
所以他如今的重中之重,唯有守护丹卿,护他平安无虞。
……
喜鹊宫满布艳红,连云彩都是极漂亮的粉绯色。
丹卿与云崇仙人居于观礼席,并肩而坐。
待一记嘹亮清脆的凤鸣声响起,无数身披彩绸的喜鹊,从四面八方翩翩飞来,它们衔着珠玉玛瑙,兢兢业业地,于虹彩中搭建起一座鹊桥。
身着喜服的两位新人,各居鹊桥两端,随后同时起步,登上这座喜结连理的姻缘桥。
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
丹卿初次见证如此正式的婚盟典礼,内心很是激动澎湃。
尤其看到两位新人对拜天地的刹那,当真令他眼眶湿润。
偌大九重天,虽不忌讳谈情说爱,然大多仙者并不着重此道,生命过于漫漫,分分合合也很常见,故千年上头,能在喜鹊宫缔结良缘的眷侣并不多见。
丹卿嘴角始终噙着笑,眼底也满满俱是感动。
待仪式结束,丹卿喝完徐君迁的喜酒,又与云崇仙人道过几句话后,这才起身离席,前往杏花林。
孰知刚出喜鹊宫不远,丹卿便看到一抹孤零零的身影。
那人立于云峰之巅,墨发纷扬,袖袍亦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是文昌帝君。
雾海翻涌,几乎湮没他挺拔高傲的身影。
文昌帝君眸光所及之处,俨然正是喜鹊宫。
此时的文昌帝君,大抵都在想些什么呢?
他心中是喜是悲?可曾后悔遗憾,又或是松了口气?
不管他思虑着什么,反正一切,皆已尘埃落定。
文昌帝君于烟火红尘中,曾深爱的凡人,当真如他所愿,今时今日之后,只是他漫漫仙途中一闪即逝的渡劫对象,仅此而已。
丹卿默默观望两眼,不再犹豫地转身,掐云离去。
许是亲眼见过文昌帝君与徐君迁的结局,丹卿心中感慨万千,也难免联想到自己与容陵。他们与徐君迁二人,何其相似?
所以,等待着他们的命运,又会是什么呢!
穿过零落似雪的杏花,丹卿缓缓站定于古树下。
闭目感受着寂静的簌簌声,丹卿脑海里,顿生许多画面。
那些栩栩如生的回忆,就像裹了糖蜜的碎片,组合出丹卿与容陵过去的模样。
未来的他们,又该是何种面貌呢?
似乎预知到什么,丹卿蓦地睁开眼,转头望向身后的高冷神君。
容陵今日穿的是一袭墨黑常服,星辰作点缀,珠月为陪衬,愈发显得他长身玉立、高雅出尘。
他施法隔绝了杏花,那些绵软的瓣瓣花雪,丝毫不曾染他身。
静静注视容陵片刻,丹卿觉得,容陵面颊好似清减了些,却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
目目相触,刹那短暂,却好似永恒。
容陵倏地别过眼,率先开口道:“近日仙务堆积,本君忙得脚不沾地,你若有话,直言即可。”
原来如此。
原是公务繁重,所以容陵面色才如此憔悴吗?
“耽误不了你很长时间的,”丹卿笑笑,指着树下桌椅,轻声道,“你要站着与我说话吗,不如坐会儿吧。”
容陵定定看着丹卿,随即收回视线,无声落座。
丹卿跟着容陵坐下,他手腕轻抬,桌面顿时多出一坛酒,将澄澈酒液倒入碧杯中,丹卿温柔地递给容陵:“这是青丘五谷百花酿制的甜酒,可蕴养气血,你尝尝呀?”
容陵眉眼轻蹙,似是不耐,但他终究还是将酒杯接了过来。
仰头一饮而尽,容陵冷声道:“你现在可以说了吗?”
“可以的啊!”丹卿今日甚是好脾性,他眉眼仍含笑意,如春风拂过娇嫩花苞,幽香袭人,“容陵,你还记得,你在溶洞应许我的承诺吗?你说离开溶洞后,会与我好生谈一谈。眼下局面不稳,想必并不是什么好时机,未免耽误你时间,你便长话短说,可好?”
容陵蓦地垂眸,眼睫阴影覆在眼睑之上,颤栗又脆弱。
他紧握酒杯壁的指腹,也已然泛白。
丹卿带来的酒很是清甜好味,有股浓郁花果子香,但不知何故,甜味弥漫开来后,舌尖被覆盖的,竟是无止无尽的涩苦。
喉结倏地上下滚动,容陵即将开口之际,猛地剧烈咳嗽出声:“咳咳……”
丹卿立即起身。
却被容陵抬手阻止。
“无碍,酒水呛着罢了。”容陵咽下满嘴铁锈腥甜,故作淡然道,“你不是想听我真心话么?我这便说与你听。”
丹卿担忧地望着容陵,缓缓地,徐徐地坐了回去。
以袖掩唇,容陵再度轻咳两声,他刻意不看丹卿,而是望向这无边无际的素雪,“与你分开,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这些日子,我确实待你过分了些,唯有让你死心,才能彻底斩断我们之间的干系,不是吗?”
丹卿缄默半晌,忽然,他伸手握住碧盏,也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一向斯文内秀的人,做出此等恣意潇洒的举动,当真颇有番与众不同的韵味。
“容陵,”丹卿眉眼轻挑,他眼型生得漂亮,扬起时,弱化了圆眼的无辜,多出几分稍显凌厉的媚态,“你莫不是还要说,你已经不再爱我,是也不是?”
容陵不言。
丹卿仍是轻笑:“若是从前,我定是信的。如今你且问问你自己的心,当真不爱我了吗?”
“不爱如何,爱又如何?”容陵轻笑一声,神态惫懒,他颇玩味地直视丹卿,口吻陌生又寡淡,“可你瞧瞧你自己,究竟哪点配得上我?身份?还是实力?亦或是你这张勉强过得去的脸?从前是我昏了头,以为喜欢便胜过一切,清醒后,自当及时止损。况且,不就是爱么!”容陵忽然扯唇笑了笑,他表情轻视又戏谑,仿若“爱”这种玩意,不过是随时都可丢弃的物件儿,“只要我对你的爱,不是与日俱增,而是与日俱减。前天九分,今日七分,明日六分,这么一天天过去,甚至不到半年,便消散得一无所剩……”
“啪——”
等丹卿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已经起身狠狠甩了容陵一巴掌。
容陵可以躲。
但他没有。
“你若消气,我可以走了么?”容陵用食指抹了抹唇角,笑得放荡玩世不恭,他语气里的漫不经心几乎要溢出来,“你要知道,能扇我巴掌的人,上天入地,你是头一个,当然也是最后一个。这份体面,权当我们最后的告别,如何?”
言罢,容陵转身便走。
衣袖却被丹卿攥住。
丹卿双手紧握容陵墨色宽袖,没有丝毫松手的打算。
“啧,你就这么喜欢我么?”
默然片刻,容陵忽地嗟叹一声,状似苦恼。
他斜睨着丹卿纤长白皙的手指,轻慢又无情道,“据说,有些人的爱情,是做减法,另有些人的爱情,则是做加法。想必丹卿仙人你,是后者吧!”说着,眸露怜悯,语含无奈,“这样痴情的你,可教我如何是好?”
“你说完了吗?”
丹卿蓦地仰起头,他漆黑的眼瞳,很沉很静,被容陵激起的那些涟漪骇浪,早已逝去,“那么现在,换我来说,你闭嘴听。”
对峙半晌。
见容陵无动于衷,似乎默认,丹卿终于松开了攥紧他衣袖的手。
退后两步,丹卿看着满地落花,徐徐开口,他音量不算高,但吐字很清晰:“你当初提出分手时,我懵懂反应不及,许多话都不曾对你说。初回九重天那会儿,我其实分得很清楚,像你这般高高在上拥趸遍地的小天君,我如何敢肖想?我从不打算与你再续前缘。是你,是你不顾我们之间的差距,以及未来将要面临的磨难阻碍,主动朝我走近,并三番四次地招惹我。我深知,以你容陵神君的清醒与理智,但凡作出此等决定,便不是儿戏,你很认真,所以我也不想辜负你的认真。”
丹卿闭了闭眼,调整好情绪,方才继续道,“刚分开那几天,我也不觉得痛,只是很屈辱很愤怒,很不可置信。渐渐地,过往回忆涌现,当失去段冽与容陵的痛叠加在一起,我方体会到心如刀割的滋味。那段日子,我对你,当真爱恨交织。许是越恨,便越不甘放手,所以我决定,再争取一次,再挽留一次。就像你当初披星戴月,笃定地向我走来一般,我唯有再试一试,才能没有遗憾地同过往告别。”
杏花纷纷,无声地坠落。
丹卿从未这般长段大段地说话,他也不是很能抑制情绪,以及若有似无的委屈。
不多时,便已携着浓厚鼻音。
“于是我离开青丘,去凫丽郡找你。黑崖之行的种种般般,我不必多说,你心底也清楚。我虽偶尔蠢笨了些,却不是个傻子,你待我的好,我全都知道。容陵,你还记得吗?”眼角微染湿润,丹卿笑着仰起头,他的目光是如此专注,仿佛在描绘容陵优越的五官轮廓,“我曾对你说,自尊或面子,在我这里,算不得什么,我统统都可以不要。纵然我修为低,身份尴尬,性格也寡淡无趣,可就是这样一无是处的我,仍有两分骨气。你若一而再再而三弃我,无论你将来有什么缘由,或是不得已的苦衷,我都不会再回头。所以,你一定一定要想清楚。今日,你到底要与我坦诚相待,还是要一别两宽,天涯陌路。”
第152章
容陵眼睫剧颤, 险些踉跄跌倒。
杏花大抵不知容陵内心的惊慌失措,仍试图翩翩坠落于他肩。
落雪纷飞,仿佛拉开一幕惨白且冗长的沉默……
容陵当然知道, 丹卿这番话,讲得到底有多认真。
他不必抬眸去看,亦能想象, 丹卿正浅笑望着他的模样。
薄唇翕动, 容陵下意识便想苦苦哀求, 求丹卿不要对他那么心狠, 求他不要逼他入绝境,求他不要彻底碾碎他仅剩的希望。
然而——
他该如何哀求?
他能如何哀求?
“坦诚相待”,短短四字,说来简单, 但容陵做不到。
丹卿源族后裔的身份,已然暴露,魔域与那抹源族残魂,想必正绞尽脑汁地设法掳走丹卿,让丹卿沦为他们复仇的工具。
眼下容陵尚能转圜于九重天,替丹卿百般隐瞒遮掩, 可以后呢?
一旦仙界也察觉丹卿身份, 无论出于何种缘由, 他们必不会容忍丹卿流落在外, 他们怎能眼睁睁看着魔域觊觎丹卿?或许, 他们会以保护丹卿的名义, 将他禁锢圈养起来。
届时,人人为大义,人人求自保。
一只小狐狸的自由, 甚至是生命,在所谓的苍生面前,究竟算得了什么?
所有轨迹,都在朝往最糟糕的方向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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