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仗剑折花
天后也在场,她沉默地立在天帝身旁,面容疲惫,眉眼间氤氲着散不尽的忧虑。
女儿失踪,身为母亲,想必最是煎熬。
容婵之事瞒不过众仙,也不必隐瞒。
只是容婵的失踪,让本就一团迷雾的真相,也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李丹朱昨晚哭了一宿,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强压哽咽,她望着天帝天后,猛地双膝下跪道:“天帝明鉴,臣女阿兄以赤练蛇胆引爆元神,已灰飞烟灭。此事众所周知,朝戈不可能遮掩什么。如今臣女与阿父想要的,只是一个真相。至于阿兄犯的错,待事情水落石出,整个朝戈都愿听从陛下发落。”
这便是在隐晦地向九重天解释,他们朝戈没有必要动容婵公主。
朝戈急着撇清干系后,这颗烫手山芋,便似击鼓传球般,轮到了倚帝。
沈熠忙躬身行礼:“陛下,事发时,臣与阿瑶一直留在明珠宫宴客,并未离开半步。后来,臣与阿瑶赶到事故现场,再来就是凌霄殿拜见陛下,从始至终,臣父女二人不曾远离众仙视线,此事不止诸位神仙同僚,太子殿下也可作证。”
“确实如此。”
容陵神色冷冷,吐出的字语,亦似颗颗冰玉,不含丝毫情绪起伏。
但在沈瑶碧听来,却仿若温润的一缕缕春风,尤胜天籁。
原来容陵没有怀疑她!
原来容陵相信她是无辜的么?
为表冤屈,沈瑶碧始终跪伏着。
因为容陵这句话,沈瑶碧彻底安心,嘴角忍不住微微弯起。
好在李璘已死,神魂俱灭,死无对证。
他们又能奈她何?
思及此,沈瑶碧眼底闪过一丝小小的得意。
事情其实也不算太糟糕吧!
虽然容婵将她全盘计划毁于一旦,丹卿也没死,但容婵居然失踪了。
原本沈瑶碧还担心她证词对她不利,如今可好!
想必老天也在帮她。
只是——
容婵到底在哪儿呢?
沈瑶碧心思千转百回,随即悄悄抬眼,用余光打量天帝天后。
他们的面色都很憔悴。
这便表示,他们也找不出容婵。
倘若统御世间的天帝天后都想不出法子,那么,容婵定是凶多吉少。
要是容婵永远回不来,那该多好?
灵光乍现,沈瑶碧脑中突然生出一条妙计。
怎么办?她还是舍不得放过丹卿呢!
自打出生,沈瑶碧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知道世人喜欢善解人意的仙子,她便体贴温柔给他们看。但沈瑶碧骨子里,实则霸道又阴狠,得罪她的人,她表面豁达不计较,实则牢牢记在心底,待寻到机会,必加倍整治奉还。
丹卿错就错在,容陵喜欢他。
从不正眼瞧她的那个高不可攀的太子容陵,凭什么只将深情不移的眸光,落在他脸上?
嫉妒的火焰,在她身体熊熊燃烧。
沈瑶碧决定抛却一贯的谨慎小心,她想再赌一次。
此次若一举成功,她便能将丹卿这颗眼中钉,彻底从容陵心中拔除。
寂静凌霄殿内,女子纤细的嗓音,突然弱弱响起:“陛下,天后娘娘,阿瑶可否说几句话?”
“但说无妨。”
沈瑶碧怯怯抬眸,她小心翼翼逡巡一周,对上李丹朱凶戾的眼神,沈瑶碧肩臂一缩,眼眶含满泪花,好似委屈得不行。
“陛下,天后娘娘,对于璘哥哥的遭遇,阿瑶当真悲痛欲绝。苍天可鉴!阿瑶绝对没有怂恿璘哥哥为我伤害任何人。最关键的是,阿婵妹妹如今下落不明,所、所以……”沈瑶碧鼓足勇气,她仿佛恐惧害怕到极点,嗓音颤抖道,“所以,该如何证明,青丘少主的话,是真的呢?”
此言就像一颗小石子,打碎了平静的湖面。
丹卿眼皮轻颤,他淡淡看沈瑶碧一眼,随即垂眸,抿紧双唇。
气氛好似凝结成冰刃。
沈瑶碧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到底还是将矛头的焦点,顺利转移到丹卿身上。
没有容婵作证,丹卿的言辞便不再具备任何效力。
黑的或许也能被他说成白的,毕竟真相谁知道呢?
昨夜李璘莫非真对他动了杀念吗?容婵公主当真是去救他的吗?甚至于,他将容婵击坠海域的那一掌,是否存在不可告人的猫腻?
沈瑶碧聪明就聪明在,她从不将话说得十分满。
她只需抛出引子,剩下的,便交由旁人去想、去猜。
沉寂中,丹卿忍不住握紧双拳。
手臂颤动,他伤口已然崩裂,肩臂衣衫处,染出小小的几朵血花。
容陵静静立在玉阶之上,哪怕心如刀割,他还是强迫自己不再关注丹卿,而是将深邃的目光,徐徐落在沈瑶碧脸上。
偌大凌霄殿,外表美丽的纤弱神女,小小一团,跪伏在那里,实在是楚楚可怜、惹人疼惜。
人们总是容易对会哭会示弱的人,卸下防备心。
难道一身倔强不肯低头的人,就活该被质疑、被无视么?
容陵蓦地轻笑出声。
他低沉且富有磁性的笑声,回荡在空寂大殿,不可谓不突兀。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望向容陵。
丹卿也不例外。
他愣愣看着他,像是情不自禁的举动般。
“瑶碧神女,”容陵温润的眼底,仿佛唯有沈瑶碧一人,他专注地锁定着她,声音柔和,似鼓励,似赞同道,“你说得不无道理,能请你继续说下去吗?关于你的假设,本君有一点,委实不大明白,青丘少主与容婵并无过节,他到底有什么理由,要谋害容婵?”
容陵语气温柔,沈瑶碧确实备受鼓舞,可她脑子清醒着呢。
沈瑶碧一开口,仍是有气无力的腔调,面色却多出几许惊慌失措:“殿下,阿、阿瑶并未这般说呀!阿瑶相信丹卿阿兄的为人,只是,只是……”
“只是容婵确实被他打落海域,你虽信任你的丹卿阿兄,却不得不大义灭亲,提出合理疑点,是也不是?”
见容陵神色肃穆,沈瑶碧面露恐慌,仿佛不敢说“是”。
她紧咬唇瓣,泪光盈盈道:“殿下,其实……其实你也知道的,对吗?阿瑶曾听闻,公主与战神顾明昼之所以退婚,便是因为……”猛地捂住嘴,沈瑶碧一副说错话的表情,她瞪大眼睛,泪水沿着脸颊汩汩流淌,随即拼命磕头认错道,“陛下,天后娘娘,是阿瑶说错了话,闲言碎语怎可作真?丹卿阿兄一定不是那样的人,是阿瑶失言,是阿瑶……”
丹卿像是个旁观者,目睹着眼前滑稽的画面。
他多少有些怔忪懵懂,以及愕然。
但丹卿没有为自己争辩,他定定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
沈瑶碧啜泣不休的哭音,萦绕于耳畔,挥散不去。
仿佛离丹卿很近,又仿佛离他很遥远。
殿内明亮的光线,刺得丹卿眼睛生疼,他干脆阖上眼,让自己融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四周嘈杂。
天帝的提问,沈瑶碧的回答,殿内众仙压低的碎语,以及狐帝宴祈为他脱罪的辩论……
好吵好吵。
吵得丹卿头疼。
丹卿知道,容婵此般遭遇,与他脱不开干系,他认为的为容婵好,却反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终归是他害了容婵,可沈瑶碧呢?
谁都有推脱的理由,唯独她不无辜。
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丹卿终于确定,在背后指使李璘行凶之人,正是沈瑶碧无疑。
究竟什么原因,竟让沈瑶碧痛恨他至此?
借刀杀人失败后,沈瑶碧仍不愿放弃陷害他,她利用容婵的失踪,再“无意”泄露他与顾明昼的纠葛,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从而彻底摧毁他在所有人眼中的形象。
当真是步步为营、工于心计。
丹卿保持深呼吸,维持镇定。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
此时此刻,他必须说出一切,哪怕他没有证据,哪怕无人信他,哪怕所有人都会以为这是他气急败坏的反咬……
可那又怎么样呢?
丹卿猛地掀起眼皮。
当璀璨日光涌入眸中的刹那,丹卿忽然听到容陵的声音。
无论什么时候,容陵都是那么的气定神闲、游刃有余,仿佛在这世界上,就没有让他容陵慌乱崩溃的事情。
“瑶碧神女说得不错,闲言碎语,确实不可轻信。”
男声懒懒的,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毕竟没人比本君更清楚事实真相。”说着,容陵散漫地抬起下颔,光明正大地望着所有人,他冷白的侧脸,恰恰被一缕暖晕笼住,色若春晓。
成功吊足大家胃口,容陵仍是慢条斯理、不紧不慢的作态,他掸了掸衣袖间不存在的尘灰,忽然漫不经心道,“青丘少主与顾明昼,确实并无私情,与他另有私情的,应当是本君才对。”
全场哗然。
就连宝座上的天帝容渊,都骤然沉了脸色。
容陵却笑意不减。
他从容淡定地接受所有人的目光,眼睛都没眨动一下。
“轰”得一声,丹卿如同被巨雷劈中,面颊倏然绯红。
他浑身血液,好像都在往头顶疾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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