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仗剑折花
清冽疏淡的气息扑面而来,然后在丹卿鼻尖融散开来,似积雪压松枝,又似是冰雨坠青瓦。
——是容陵。
哪怕视线被阻绝,丹卿还是能立刻辨认出容陵的味道。
他究竟是何时,将容陵气味刻入骨髓的呢?
日积月累,大抵早在不知不觉中,他便已然习惯了吧。
丹卿眼睛忽然有点痛。
都怪这该死的习惯!
放下袖摆,丹卿不看那抹惊艳出尘的身影,而是面无表情地望向姬雪年、崖松。
他断然不会寻求容陵的帮助,所以……
姬雪年急了眼,当即自证清白:“我群发了上百条传讯,只有容陵腿长跑得最快,这可不能怨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崖松目光闪烁,他发自肺腑地想叫容陵,但在丹卿面前,他必须摆明立场啊,于是崖松弱弱道:“我手抖,一不小心发错了。”
丹卿:……
这俩当真绝了。
丹卿有气不能出,再者,他若过于斤斤计较,岂不显得他很不大度?
分手虽不能做朋友,但也不至于退避躲让。
想是这般想,丹卿的身体却很诚实。
他佯装自然地绕到姬雪年身旁,与容陵拉开距离。
或许,丹卿对容陵还是存有怒意的。
丹卿恨沈瑶碧,他从未如此厌恶一个人。
倘若不是她,容婵也不会遭受劫难,她那么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如今独自一人,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就因为没有证据,所以沈瑶碧仍旧做着她高贵矜傲的神女。
听说倚帝近日频频向容陵示好,沈熠也没少带着沈瑶碧去九重天,他们一定觉得沈瑶碧很委屈、很无辜吧?容陵是不是也被沈瑶碧的外表欺骗了?
丹卿知道,当务之急,是找回容婵。
待容婵归来,他必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丹卿始终未看容陵一眼。
一个容陵,足以抵得上一个团,哪怕他碎灭的神骨仍未完全愈合,但实力也远超大多数仙者。
几人一合计,觉得战力已足够,便开始行动。
四人跟随广陵缠枝灯的指引,很快确定位置,顺利破开秘境。
然后,经过足足两个时辰的与凶兽酣战,除容陵,丹卿三人都狼狈至极。
秘境里封印着的,竟是他们只在传记里见过的上古恶兽。
冲出秘境后,姬雪年毫无形象地趴在礁石上,方才他被那凶兽追着屁股一路猛击,实在可怜又委屈。
“凭什么它只打老子?”姬雪年气得要死,他苍青着脸,用手直捶石地,“因为老子比你们长得帅吗?”
“……”
崖松都不好意思打击姬雪年,毕竟他真的巨倒霉。
好几次,凶兽铺满倒刺的腥臭舌头,都舔到了他屁股……
丹卿孤身坐得远远的。
忍痛撕裂袖摆,丹卿沉默地用纱布,擦净疮口血水。
李璘元神爆破时,丹卿所受的伤还未痊愈,如今重上加重,他血迹斑斑的身体,又没眼看了。
海风裹挟着淡淡的血腥味。
丹卿背对容陵,周身都散发出强烈排斥的气场。
静立半晌,容陵再顾不得丹卿的抗拒,快步上前。
他以一种近乎于卑微的姿势,蹲跪在丹卿身前,拉住他手,意图替他清理伤口。
容陵却好像低估了丹卿的决心。
他指腹刚触及他手背,丹卿便猛地缩了回去。
“让我来替你疗伤,行吗?”容陵语气竟似哀求,眼神亦不复以往的冷静自持,“你伤得太重,凶兽污血会感染你之前的灼伤,若不好好处理,或许会再次恶化。”
丹卿抿着唇,无动于衷道:“谢谢好意,但不用。”
容陵神色急切:“丹卿,我保证只替你治伤,好不好?不该碰的地方我绝不碰,你若不想见我,你可以闭上眼睛,你若嫌我声音烦,我不再说话便是。”
丹卿徐徐抬起头。
他清澈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满是担忧的容陵。
丹卿忽然笑了。
他觉得,容陵真的很没有必要低贱至此。
从前他放下身段,不惜抛却尊严挽留他时,他总是将姿态摆得极高。如今他如他所愿,容陵又何必作出一副深爱情浓的模样呢?
第162章
丹卿油盐不进, 仍是不睬容陵。
霞光绯红,他临海而坐,脊背紧绷着, 隐约勾勒出漂亮的蝴蝶骨形状。
这般漠然神态,当真从头到脚,全散发着抗拒的气场。
容陵面露苦涩, 他何尝读不懂丹卿眼底的讽刺?但无所谓了, 任凭丹卿如何看他, 容陵都没时间去羞耻, 眼下最重要的,是丹卿身上的伤。
“我找姬雪年过来,替你上药。”
天色欲晚。
容陵沉默地站在数丈之外。
海岸礁石旁,姬雪年正在为丹卿疗伤。
萦绕在他们之间的氛围, 很和谐,也很轻松自在。
不似容陵靠近丹卿,那般逼仄局促,仿佛透不过气来。
夕阳渐渐褪去旖旎,天色由浅灰向浓灰过渡,昏沉的暮霭, 几乎模糊容陵的面部轮廓。
容陵眼也不眨地盯着丹卿背影, 直至眼眶刺痛。
丹卿并不抵触姬雪年。
或者说, 他排斥的人, 唯有他而已。
“丹卿, 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 剪不断理还乱啊!”
姬雪年偷偷觑了眼容陵,见他眼巴巴望着这边,好笑的同时, 又莫名品出那么点儿心酸。姬雪年压低嗓音,小声道,“我巴不得拉拢你入无情道,但毁人正缘吧,天打雷劈。你别跟我说,你看不出来,凌霄殿上,容陵那番话,不止是在倚帝面前保你,也是给天帝天后提个醒,你这人,万万是动不得的。话说,天帝两口子居然搞区别对待,儿子当狗养,女儿就跟蚌壳里的珍珠似的,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宝贝得不行。”
丹卿沉默半晌,淡淡道:“哪有什么剪不断理还乱,只是容陵这个人,大抵脑子有些病。”
“什么病?”
“倒贴的病。”
“……”
丹卿本不欲与容陵纠缠,但因姬雪年一番话,丹卿还是决定,再和容陵聊一聊。
黢黑的夜,海面随风泛起涟漪。
两人并肩而立,中间隔着摸约三四人的空隙。
丹卿状似认真地看水面波纹,冷不丁开口道:“容陵,我发现,你这人其实挺讨厌的。”
容陵心尖一颤,他本想洒脱地一笑置之,却发现,嘴角肌肉已僵硬。
丹卿这句话,简洁,却也足够狠。
不亚于箭矢穿心。
“我从前想,我们既是和平分开,便不必计较对错,分手后再攀咬贬斥前任,很是没品!但现在,我却想好好同你梳理一番。”丹卿面色平静,他眉眼微抬,望着容陵的眸中,漾开一圈圈清澈的涟漪,“容陵,你扪心自问,你急着摆脱我时,哪回不是将我数落得一无是处,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何会给你一而再再而三羞辱我的机会,因为你总是这样讨厌,你总是言行不一,总是一面推拒我,一面又似有若无地勾着我。黑崖你送我野果,积极保护我,溶洞内,你更是默许我的亲昵与靠近,你释放的这些信号,让我觉得,你还是很在乎我。鱼儿很难放弃送到嘴边的诱饵对不对?我就像条傻鱼,任由你戏耍。结果到最后,竟全成了我的不是,是我没有自知之明,一直对你痴缠不休么?你若不给我希望,我怎会不断犯蠢。我连纯粹爱我的段冽都能放下,对你,又岂会珍爱到无法割舍?”
晚风清寒,把丹卿平稳的嗓音吹到容陵耳畔,听到这一席话,容陵面颊倏然惨白,几乎站立不稳。
不喜斤斤计较的人,一旦认真起来,当真字字珠玑、有理有据。
容陵也是头次发现,丹卿其实很会戳人心窝子。
他最后那句话,竟让容陵痛得久久都缓不过神来。
“你看,你现在好像又开始了,若即若离、忽冷忽热。容陵,一旦我上了你的钩,等着我的,便是你铺天盖地的羞辱吗?你就这样享受吊着我,再重复甩掉我的快感吗?以至于到现在,你都舍不得放过我。”
“丹卿,我……”
容陵嗓音嘶哑得不像话。
原来他竟这般可恶么?若丹卿不讲出来,容陵压根意识不到这点。
他狠心拒绝丹卿,是为了保护他。
他对丹卿的关怀爱护,源自于情不自禁。
他好像做什么都很有理由。
可丹卿呢?他反反复复的行为,给丹卿带去的是什么?是伤害,是侮辱,是不可磨灭的憎恶。
“你放过我吧。”丹卿忽然轻声说,“容陵,就算今后我有生命之危,你也不要来救我,好不好?”
“我,明白了。”缄默半晌,容陵忍着喉口烧灼,以及锥心之痛,艰涩启唇道,“真是对不起。”
丹卿低眉盯着足尖,不再给予回应。
海风吹乱他青墨般的鬓发,在空中肆意摇曳。
容陵再厚颜无耻,也深知自己没脸在丹卿面前站着,临走前,容陵下意识便想叮嘱丹卿,让他仔细留心身上的伤疮,记得按时敷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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