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仗剑折花
望着面无血色的容陵,丹卿恍惚间觉得,他们之间的那些争执诀别,都像是很久很久前发生的事情了,就像上辈子。
原来,有些恨和怨,真的可以在某个时刻一笑置之。
丹卿弯了弯唇角,翠绿色藤蔓自他指尖生出,它们缠绕着银白剑刃,快速生长,没入容陵心口,随即化作浅金色如阳光般具有治愈力的能量。
容陵惨白的脸颊慢慢恢复红润,但他没有醒来,丹卿将容陵扶到一旁安置,起身,望向目不转睛盯着他的姬雪年三人。
一团同样具有疗愈作用的浅金色光芒,笼罩三人。很快,顾明昼几人发现,他们耗空的灵力竟一息间盈满,受重创的丹田肺腑也修复完整。
现在的丹卿,已觉醒血脉之力,或许抬手间便能摧毁天与地。
他是源族人,活生生的源族人,与那些封印于归墟的恶煞不同,他仍清醒且拥有理智。
但源族的灭族之仇是真,六界曾经的残暴罪孽亦是真,所以,丹卿到底会站在哪一边?
崖松年纪小,最不会掩饰情绪,他把下唇咬得苍白,一双眼睛牢牢锁定丹卿,可是,那些想要规劝、央求丹卿放下的话,如何都说不出口。
在崖松印象里,丹卿是个心软的好人,绝不会滥杀无辜,但那是以前。
有时候,一点小小的刺激和打击,就能击溃一个人所有心理防线,好比狐帝宴祈的死。
一侧的顾明昼姬雪年都没有开口,丹卿也不说话。
迎着凛冽寒风,丹卿抬起头,他双目能看到千里之外,耳边亦能听到挥之不去的哀嚎哭泣。
人间、仙界、魔界……各处子民齐心协力,共同抵御魔煞侵袭。
山河破碎,一座座高楼崩塌,一个个家庭残缺,魔煞把它们曾经历的,原原本本奉还给这个世界。它们的疯狂,与六界生灵的悲惨,组成一幅幅残忍凄厉的画面。
丹卿心有不忍,他想阻止,浅金色的光芒自他指尖溢出,却在半空消散得无影无踪。
怔怔望着溃散的源族之力,丹卿忽地扯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原来他心底仍有恨。
他认同苍生的无辜、生灵的怜弱,可他心中有恨。
恨不知何处来,又觉处处都有恨。
丹卿忽然笑出声来,直至眼角坠下一滴晶莹的泪。
顾明昼三人又惊又忧,欲上前。
丹卿却猛地倒退两步,他抬指拭去眼角泪痕,眸中浸着冷。
原来,丹卿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自己,他以为自己是一个没有太多欲望和情绪的人,别人有的,他没有的,丹卿便默默告诉自己,那些本就不属于他。这些年,丹卿一直都是这样走过来,渐渐地,他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九重天总爱睡觉的那只小狐狸,其实只是在利用这一点,去掩饰他的孤僻、自卑、不擅交际,和不受喜欢。
不争不抢,不妒不忌,原来都是丹卿和这个难以融入的世界的相处之道。
他的迟钝,他的不在乎,某种意义上说,竟是一种无言的对抗和妥协。
很早很早,一粒名为恨的种子,就已藏匿在丹卿内心最深处。
后来,一桩桩机遇,彻底催生它发芽。
丹卿到底恨什么呢?
细细算来,恨的竟有好多。
他恨容廷与圣女绯的选择,恨六界的丧尽天良。
他恨容陵的始乱终弃,恨容陵事事瞒着他,恨容陵打着为他好的名义,自以为是地做出一系列决定。
他恨宴祈,恨宴祈明明爱他、关心他,却从不说出口,恨宴祈与容陵共同筹谋,帮着容陵骗他。
丹卿恨这个世界,最恨的却是自己。
他恨自己年幼无知,没能阻止圣女绯与容廷的牺牲,恨自己没能在与宴祈这段父子关系中,更主动一点。也恨自己平日以温软示人,让容陵以为他只能被他护在羽翼之下,而没有与他并肩面对今日风雨的能力。
如果他能更聪明更警醒就好了。
如果源族没有遭此劫难就好了。
如果宴祈和圣女绯,还有容廷都活着就好了……
可哪里又有那么多的如果?
一切皆已尘埃落定。
丹卿含泪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左手承载着的,是容陵他们对他的爱,右手中握着的却是无法消融的恨。
爱恨两面,无论是因爱生恨,又或者是爱恨交织,都让丹卿明白一个事实,封印虽已解除,但他觉醒的源族之力不够纯粹,他不是那种至纯至善的人,他不够仁慈,他没有办法抚平内心的种种不平。
纵然丹卿愿意自己的力量去净化天地魔煞,他也没有这个能力。
丹卿甚至不敢直视内心最深处的恶意,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不想破坏,但也并不想拯救这个世界。
也许,他只想做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人间。
他似乎是真的累了。
丹卿蓦地阖上双眼。
与此同时,天空数道光影齐齐朝此处飞来,落地瞬间,幻化成百来道身影。
这里面,一些是丹卿认识的人。
当中有九重天鲜少出面的五位大帝,有魔族妖族人族长老,也有独立于九重天之外的诸位仙山之主。
崖松和姬雪年所在的族群也都有遣人过来,二人与族中长辈面面相觑,都不忍垂下眸,但他们始终站在丹卿身侧,没有舍他而去。
百来多人形成小小的包围圈,似有若无将丹卿困在圆心。
突然,一袭红衣烈焰的冀望山少主走出阵列,头也不回地朝丹卿逼近。
天色浑浊,靳南无却是极其惹眼的那一抹存在,他嘴角噙着笑,一步一步,眸中无悔,也无畏。
直至站定在丹卿身前,靳南无所有的慵懒和漫不经心,都在这一刻褪去,他静静走到丹卿面前,转身面向众人,眼底没有轻视和挑衅,只用一种笃定似磐石的口吻,认认真真道:“诸位,今日南无所做所为,不代表冀望山,谨代表我自己。”话落,靳南无手中兀然多出一柄凤凰剑,心命剑出鞘,剑鸣铮铮作响,一如他绝不退缩的意志,“身后这个人,我靳南无今日护定了。无论你们想对他做什么,都须问过我手中这把心命剑!”
铿锵有力的声音,听得丹卿眼鼻发酸。
他望着靳南无背影,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容廷温柔的笑脸。
容廷是一位真正的谦谦君子,是他和圣女的爱,成全了丹卿这一生。其实容廷倘若再等等,他有很大机会,重新见到这个他欲相守一生的心上人。
他和靳南无是那么的相配,怎么就把机会浪费在他身上了呢?
可是,丹卿又觉得非常温暖。
无论过去,还是此刻,他都有被这对爱侣好好爱护着。
他是靳南无对容廷的爱屋及乌,也是靳南无不顾一切要守住的人。
靳南无此言一出,众人惊诧不已。
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紧接着,朝戈谷谷主退后两步,他朝各方势力抱了抱拳,又看处境不妙的丹卿一眼,低声道:“此事干系重大,倚帝朝戈两族会倾尽全力,配合清缴天地魔煞,但源族遗脉一事,两族不知全貌,遂持中立态度。”
言尽,朝戈谷谷主竟当场离去。
自从倚帝族出事,倚帝便被朝戈兼管,从而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强大势力。
朝戈谷谷主扛着压力离开,显然是还记挂着丹卿恩情,倚帝沈瑶碧曾谋害他儿子惨死,是丹卿间接让真相水落石出,并将凶手付出代价,所以,他需还这份情。
朝戈谷谷主表完态,又有一些与青丘或宴祈交好的小势力,多以净化魔煞自顾不暇为由,告辞离去。
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邬玉代表的“重生岛”。
黑崖溶洞一事后,邬玉曾对丹卿说,他会建立一座岛。后来,那些惨遭魔域迫害,仙根损毁,又或是痛失家人、无处可去的仙人们,纷纷聚集在“重生岛”,大家相互扶持鼓励,找寻人生新方向,这便是“重生岛”一名所蕴含的意义。
因着九重天的弥补和扶持,重生岛竟也渐渐发展成为最特殊的一种群体,占据仙界一席地位。
邬玉与岛上这帮人感念丹卿容陵的帮助,遂不假思索站在丹卿这一边。
一百多号人,陆陆续续,确定好立场。
在场人数摸约少去十分之一,无足轻重。
当众力挺丹卿的,更是只有区区靳南无与邬玉二人而已。
由此来看,六界大多势力都对丹卿忌惮有加。
也是,他们怎能不怕丹卿?
只要丹卿想,所有魔煞皆可为他一人所用,他现在没这么做,不代表他永远不这样做。
他们这些人不为自己,不为苍生大义,也要为子嗣和族群着想,绵延至今数千数万年的宠辱兴衰,不该毁于一夕。
既然他们不想死,那么,唯有致对方于死地。
“祸害六界的人必须死!”
“没错,若让他活下来,我们怎么办?苍生怎么办?”
“魔煞乃源族亡灵所化,他又是源族人,定是早有图谋。”
人群中,小族群抢先出声,他们站在道德制高点,条条道道,唾沫横飞,一张口,满嘴苍生大义,可掩藏之下的,不过是他们显而易见的私心私欲。
丹卿这边寥寥数人,却都分得清主次轻重。
靳南无并不将嚎叫的疯狗放在眼底,目光扫过仙界五位老帝君,以及代表人妖魔等界的长老,靳南无沉声道:“我们没工夫逞不入流的口头之勇。既然我在丹卿这些人中,年纪最大,便由我来当这个话事人。”说着,靳南无看一眼丹卿,又望向对面,神情凛然,“与其你来我往浪费时间,咱们打开天窗,都敞亮些,直接说目的。哪怕你们做不了高风亮节的真君子,至少别做藏头缩尾的无耻小人。”
“你——”
紫薇大帝抬手,示意身后人噤声,随即与另几位帝君交换眼神。
五位大帝德高望重,地位举重若轻,此番天帝容渊率军清扫魔煞,丹卿一事便落在他们头上。
与其余四位大帝交流毕,紫薇大帝沉痛道:“源族一事,我等此前一概不知。直至诸天古神的神识降临,一切才水落石出,先祖不仁不义、不忠不智、不礼不信之举,我等作为后人,亦羞愤难当、无地自容。来此之前,天帝已下令,各族各界清缴魔煞,当以净化为先,抹杀为下下策。如今只要能弥补源族,我们都会竭尽全力去做。”
话落,各方势力代表神色各异,有的颔首,有的蹙眉不悦,却碍于五位大帝的权威,不敢反对。
靳南无眉头深锁,他或许能替丹卿本人发言,可他没有代表源族的资格。
许久,丹卿无力地扯了扯唇角,声音极轻:“如果你们能早些这样做,又怎会造成今日局面呢!”
半晌无声。
紫薇大帝叹了声气:“丹卿小友,吾等知你至纯至真、深明大义,你是最大的受害者,但凡有第二条路,有更好的选择,吾等绝没有颜面站在你面前,怎奈天下大乱,你父尊他也……”紫薇大帝又是一声长叹,“青丘之主陨落,你身为青丘少主,是不是该为青丘考虑一二?若魔煞横行,遍地疮痍,天地崩坏,青丘又怎能独免?”
这话说得相当高明且诛心。
晓之于情,动之以理,先放低姿态以弱示人,后又抓住丹卿的软肋。
此时提及狐帝宴祈,摆明是在丹卿心口插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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