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仗剑折花
丹卿怔了怔,乖巧点头。
顾明昼剑眉一挑,倒是有些意外。
遂又将目光落在丹卿身上。
他骨架纤细,生来瘦弱。
身上穿着件单薄简朴的墨竹道袍,腰间系着小巧精致的碧玺玉葫芦,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赘饰。
极清澈又干净的样子。
似山涧一泓涓涓流淌的甘泉。
此时丹卿微仰着下巴,正静静望着顾明昼。
光晕在他眼中凝成一汪潋滟月色。
似是不愿他为难,他刻意扬起唇角,笑得真诚而努力。
仿佛在说:抱歉啊连累了你,我没事的,你不用顾虑我。
顾明昼呼吸一窒。
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出征北境前,顾明昼全然不知丹卿心思。
这数千年,丹卿每每将兜率宫的丹丸送到战神玄武殿时,会寻些理由,赠他旁的物件。
譬如他受伤时,他会以慰问之名,送他万年参。
他凯旋时,他会赠他剑鞘祝贺。
恰逢人间节日,他也会送一些新奇喜庆的小礼物应应景。
顾明昼从未多想,比起其他神仙的大手笔,这位兜率宫丹卿小仙官赠的礼,并不算什么。他也不是每次都收,偶尔还会回礼。
但顾明昼此刻竟能轻易回想起,丹卿看见他收下礼物时的欣喜眼神。
亮晶晶的,璀璨夺目。
仿佛天地间最珍贵的宝石。
回忆往昔种种。
他曾不以为意的,全是丹卿对他满满当当的心意。
顾明昼心尖一阵颤栗,喉口似被一团火堵住。
自顾氏全族陨灭,他再没有这种被视作珍宝的感觉。
天帝天后固然对他视作亲子,但偌大九重天,诸多桎梏,举步维艰。
正因如此,顾明昼无法任性,更没有资格肖想不该得到的东西。他未来的路,也不该出现一毫一厘的偏差……
“对不起。”顾明昼心脏酸酸胀胀,脱口而出道。
丹卿反而吓了一跳,慌忙摆手道:“别,你千万别跟我说对不起,错的是我,是我不该送你平安锦囊,是我不该让战神大人陷入这些荒诞的流言蜚语中,也是我损害了的战神大人的清誉。还有,如果三公主有什么误会,我可以向她解释的!”
他语气焦切自责,眼眶微红,尾部仿佛缀了几缕桃花色。
顾明昼蓦地垂眸。
不敢抬眼再看。
这般情形,落在丹卿眼底,却是完全不同的解读。
这位声名赫赫、令妖魔闻风丧胆的九重天战神,何曾这般卑微?又何曾在他这样的仙人面前低过头?
丹卿心里难受得厉害。
他终究还是给了他负担,也给了他伤害。
他记忆里的那个少年,合该一辈子高傲恣意,什么都唾手可得,再有一个深爱他他也深爱的伴侣,从此过着幸福美满、无忧无虑的生活。
拿定主意,丹卿直视顾明昼:“明昼神君,你误会了。那颗相思豆并非信物,它只是驱邪恶挡灾祸的宝物。我那日送给你,并非倾慕你的意思,而是希望你能平安归来。”
顾明昼却定定看着他,眸子深邃,直切要害:“为何期盼我平安凯旋?”
丹卿蓦地愣住。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是他记忆之中的小小少年啊!
只是丹卿曾向青丘狐帝立誓,不再提那桩陈年旧事,况且这么多年过去,想必顾明昼也早已记不清。
丹卿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这般神态,反倒坐实了他撒谎的罪证。
顾明昼又气又心疼道:“你自身难保,为何还有闲情管我?我不需要你处处为我着想,也不需要你胡言乱语为我遮掩,我的人生从来没有选择,你明白吗?我什么都承受不起,包括你的心意!”
丹卿愣住,无措地看向战神顾明昼。
他生气了吗?
是气他的理由不够充分吗?
丹卿知道,战神顾明昼并不是外人以为的样子。
他不冷酷,也不绝情,他有一颗善良柔软的心。
正如他救过他,正如他会在流言蜚语纷飞的时候,向他解释所有一切,甚至替他担心。
真希望他能和三公主顺利成婚,不再为他这只微不足道的小狐狸分神。
丹卿忽然释怀,他不再纠结,也不再彷徨。
无论他对顾明昼心意如何,他总归是盼着他好的。
所以,就让这场风波彻底结束在今日吧。
丹卿用力攥紧掌心,猛地抬眸:“明昼神君,我同你讲实话,你万万不要生气。我心仪的人,当真不是你。”
顾明昼盯着丹卿,眉峰紧锁,神色阴沉。
丹卿死死闭着眼,完全豁出去了:“实不相瞒,我喜欢的人是容陵殿下,我深深仰慕他,却不得门路。你与容陵殿下情同手足,我只好百般向你示好,以便谋得与容陵殿下亲近的机会!近日这些非议,都是阴差阳错的误会罢了!我真的很抱歉,将战神你牵扯其中。”
天地皆寂。
丹卿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如擂鼓。
他脸颊好烫,紧张的都快要窒息。
太子容陵倾慕者遍地,多他一个不多。
所以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丹卿再抬眸时,顾明昼神色已然归于平静,甚至有些复杂。他目光越过他肩,直直望向他身后。
丹卿不明所以,跟着回眸。
碧雾濛濛,虹桥底,氤氲着一方绵绵水池。
水畔的杏花树下,白袍男子孑然独立,衣袂翩跹。他整个人如同仙气凝成,缥缈出尘。
此时此刻,他眉眼温润地望着他们,嘴角含着浅浅笑意。
皎皎似星月,飒飒如竹松。
他仿佛是天地唯一的亮色。
风起,杏树窸窣,花雪纷纷。
再惊艳的九重天盛景,都沦为微不足道的背景。
他绝美的容颜在杏花雨里若隐若现,是丹青圣手都无法描绘出的画面。
周遭一切悄然远去,丹卿如痴如醉,仿佛沉浸在梦里。
许久,他终于从太子容陵的美颜暴击里清醒。
这世上还有比现在更尴尬的场景吗?
一定没有。
丹卿生无可恋地想。
第2章
丹卿只恨不能原地消失。
生平头一次扯谎,扯得还是这般没羞没臊的慌,更令丹卿绝望的是,他这番荒诞至极的说辞,全被当事人容陵给听见了!
刹那间。
丹卿只觉地动山摇、头晕目眩。
云雾翻涌,白袍男子脚踏虚空,翩然落于虹桥。
他伫立在顾明昼身旁,与丹卿隔着两三人宽的安全距离。
可还是离得太近了。
近到丹卿能闻到他身上的淡淡松墨香,近到他站定时,带起的微风甚至吹起了他袖角。
容陵淡然自如地看了眼丹卿,面上瞧不出半丝端倪。
只是微微向上勾起的眼尾,带着那么点儿似笑非笑的促狭。
一闪即逝。他眼尾平垂,潋滟春光顿时消散无踪。
此时站在丹卿与顾明昼面前的,仍是天族那个最最端方温润、守礼克制的容陵神君。
对于容陵的突然出现,顾明昼不知该庆幸,又或是郁结。
他问容陵:“你怎么在这里。”
容陵浅笑:“随意走走罢了。”
他嗓音低沉,似灵泉淌过玉石的清冽,又含着花瓣携风远去的缠绵。
靡靡天籁,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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