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仗剑折花
两人目光对了个正着,丹卿连忙放下揉腰的手,一时之间,丹卿颇有些难以言状的羞耻,他讪讪垂首,都不太敢去看段冽的眼睛。
经过丹卿身旁时,段冽望了望他红彤彤的脸颊,问:“砂锅里的粥,吃了吗?”
丹卿“啊”了声,摇摇头:“你煮粥了吗?”
段冽颔首,从他身边走过去:“热热再吃吧。”
丹卿小跑着追上去,走得快了,倒显得有点一瘸一拐的:“我帮你拎柴。”
段冽默了两息,没好说旁的,只道:“就剩几步路了。”
因为粥是段冽做的,滋味确实更胜一筹。
里面只放了野菜末,非常清淡,丹卿足足喝了两大碗,这才落筷。
段冽吃得斯文,他的视线,没怎么落在丹卿身上,显得心不在焉。
丹卿思索片刻,还是没把真实身份告诉段冽。段冽生来是凡人,不信鬼邪,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话。
这阵子,或许是他做得仍不够好。以至于段冽总觉得,他在吃苦。
同时,丹卿也非常迫切地,希望段冽重燃对生活的期待。
“我们养几只小鸡崽吧,”丹卿抬眸,迎着太阳,忽然对段冽笑了笑,“等小鸡崽长大,我们就可以吃自家母鸡生的鸡蛋了。”
段冽神色没什么变化,他点点头:“你开心就好,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丹卿颇有些受宠若惊,他眼眸亮晶晶的,随即规划了下草屋附近的空地。
譬如哪里可以用栅栏围起来,养小鸡;譬如哪里可以种植蔬菜草药,又或是哪里可以种移栽几株果树。
阳光下,丹卿笑容恬淡。他手指在空中随意画出的几抹弧度,好似沾染着人间烟火,名曰幸福。
段冽视线追随着丹卿指尖,嘴角牵起轻浅笑意。
这样的生活,不正是他一直所期待的么?
段冽以为,是他在努力完成丹卿的愿望,原来,却是他在替他实现人生夙愿。
十月这整月,丹卿与段冽都很忙。
段冽清醒的时间不多,保持理智时,他都竭力帮丹卿干活儿。
这日,太阳西斜。
小片斜山坡上,丹卿奋力刨坑,终于挖起一株小果苗。再看另头的段冽,已经挖了两株。
丹卿笑着拍去膝盖泥土,往段冽那儿走:“桃树苗够了,咱们再去找几株橘子树吧。”
深秋,落叶凋零,许多灌木尖刺零散铺在枯草里,稍不注意,就会中招。
丹卿刚落脚,步伐骤然顿住,面颊闪烁着痛苦。
“踩到什么了?”段冽皱眉,他疾步走来,握住丹卿右脚脚踝,然后替他拔出一根颇长的足底尖刺。
“倒也不是特别疼。”丹卿嘴硬地摆摆手,浑不在意道,“不耽误走路,你瞧,我能……”
说着,大大咧咧往前迈步,然后疼得面色瞬间狰狞。
段冽似是有些生气,他冷哼了声,把手中果苗递给丹卿,不容置疑道:“我背你回去。”
丹卿立即婉拒,以段冽现在的身体,背起他或许没问题,但下山的路很长:“你适当扶我就……”
丹卿的话没能说完。
他刚抬头,便撞上段冽黑黢黢的深邃眸光。他只是静静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却胜似千言万语。
一股酸涩突然涌上心头。
丹卿明白,他们到底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怕他努力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心底却早已认定,段冽不再是曾经的段冽。
他不能依靠段冽。
他不该带给段冽负担。
他这样的想法,段冽怎能感知不到,他会伤心吗?
丹卿垂眸,支吾道:“我最近吃胖了,若是重,你记得把我放下来!”
段冽岂会不懂丹卿的意思。
难为他每日吃苦遭难之余,还要照顾体恤他可怜的自尊心。
段冽轻笑,自他带给“楚之钦”伤害的那日起,他的骄傲与自负,他的尊严与羞耻,便早已荡然无存。
至少在“楚之钦”面前,它们都没有存在的必要。
下山的路很长很长。
段冽背着丹卿,走过道道蜿蜒小路,从晴空艳阳,走至绯霞染红半边天。
段冽的眼睛,不知不觉,染上烈火般的猩红。
他视线间或模糊,需用力咬住舌尖,用疼痛来唤醒混沌偏激的神识。
喉口腥甜。
浓郁的铁锈味,充斥在段冽唇齿间。
他忍着作呕的难受,把鲜血尽数吞咽入腹,不愿背上的丹卿起疑。
段冽清楚认识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新婚夜后的清晨,段冽其实在悬崖边站了许久,如果那晚没有发生预料之外的一幕。段冽会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结束痛苦的同时,他的灭亡,也是放丹卿自由。
他舍不得,让他陪他磋磨太久。
每每看到丹卿满身的伤痕与风霜,段冽都会憎恨自己无用。
但是……
至少他不该在那时死。
“阿钦,”段冽艰涩开口,一缕血液也顺着他嘴角渗出,“你那日说的计划,我们已经完成了。”
丹卿双臂环住段冽脖颈,轻笑道:“嗯,等回家,我们就把桃树橘树种下。”
霞光照亮山脚下的小草屋,他们终于快走到家。
丹卿小心翼翼问:“你累吗?”
段冽又吞咽了口血沫,他眼睛红得都快烧起来:“不累。”
丹卿心知,他是累的。
但段冽不说,他便佯装不知。
将脑袋埋在段冽颈窝,丹卿闭上眼,仿佛呓语般轻轻地说:“段冽,你知道祈福节吗?我上次下山,听到镇上村民说,再过几日,就是他们本地的祈福节!到那天,他们会挑选一株茂盛漂亮的古树,在枝上系满红绸,再写上心愿。若诚心祈福,愿望就会得到实现。段冽,我们也去找一株属于我们的祈福树吧!然后写上彼此的愿望,打个赌,看谁的愿望先实现,好不好?”
良久,有温热的风,把男人低沉轻柔的话传到丹卿耳畔,只单单一个字,“好”。
第64章
朝廷与西雍之间的战争, 已持续数月。
战火目前集中在西北等地,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不少匪徒盗贼趁虚而入, 假冒官兵甚至起义军,搅得民间大乱。
哪怕在这渝州小小城镇村落,也蔓延着恐慌的氛围。方圆百里, 家家户户囤积粮食, 关门闭户, 都心惊胆战地熬着日子。
段冽策马奔行在荒凉潦倒的街道, 眉头渐渐蹙紧。
他纵然是要死的,但“楚之钦”得好好活下去,这世道动荡不安,他的阿钦如何能安稳度日?
时至今日, 段冽早已放下过去,更不在乎段封珏究竟是死是活。
事实上,在段封珏决定叛乱的那日,他与西雍的下场,便早已注定。
朝廷现在虽被打的措手不及,看似处于下风, 但赢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段冽想帮一把朝廷, 让胜利的那天提前到来。
因为, 他要他的阿钦, 活在没有颠沛鲜血的盛世太平之下。
他要他未来的日子, 平安顺遂、繁花似锦。
一路疾行, 段冽走进当地驿站。
驿站里,值守驿卒趴在桌上,正无精打采地打哈欠。
段冽把腰间鱼符与几封书信递过去。
许是他形销骨立, 病恹恹的。驿卒压根没当回事儿,他懒懒睨了眼段冽,直至看到鱼符级别,这才愕然起身,结结巴巴道:“金、金色的鱼符,你、你是……”
段冽声音很低:“快马加鞭把信送到长安,越快越好,明白么?”
驿卒呆呆颔首:“明白。”
此地距长安约一千多公里,八百里加急把信送到段璧手中,只需不到两日功夫。
西雍所有的实力与战术,没人比段冽更了解,毕竟那些都曾是段冽的手笔。自己攻打自己,难道还不容易么?
望了眼天色,段冽在驿卒震惊的注视下,离开驿站。
他步履虚浮,难掩周身疲惫。
今日丹卿进山采摘药草,大约酉时初回来。
段冽便匆匆走了这一趟,此时,他还得加急赶回去,以免那人因看不见他,而惊恐担忧。
段冽昏昏沉沉骑上马,一路强忍着,艰难前行。
所幸马儿识路,它跟丹卿下山采买过几次,故而有惊无险地把段冽载了回来。
踉跄跌下马,段冽全身都在颤抖。
他强忍住嗜杀的欲望,半爬到床榻,服下丹卿留给他的药丸。
这种药能让段冽陷入昏睡,对身体有一定副作用,是丹卿不在家时的权宜之计。
夕阳西下,丹卿背着满篓药草,急忙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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