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十四洲
心念急转,太清刹那引发布在传承珠上的禁制。
如此奇宝宁可毁了,也不会让它落入微雪宫这等狼子野心的宗门手中。
禁制却不曾被触动。
反而是那微生弦连剑都掉了,惨叫一声往地上栽倒:“离渊兄,何故要同门相残!”
至于吟夜,他眼耳鼻舌身意俱无,什么德行全仙道都知,做任何事都比别人迟一步,此时杵在原地未见动作,只有身后流光急促推移变幻,几乎晃出残影。
离渊真是对微生弦刮目相看,也对吟夜观主此刻的状态有些担忧。
但这不妨碍他从容上前,将三尸虫、传承珠一并收下。
他的储物法宝是多,储物戒里放着储物戒,无穷无尽。
但是储物戒毕竟是身外之物,墨龙生来还有一随身小界,他人无法夺走,除非身死才能被外人打开,最为安全。
来之前,他就是把怀袖剑收在了其中。此时传承珠也收了进去,入界为安。
“拿到了。”离渊传音叶灼,“我们走?”
叶灼根本没回他。
离渊看一眼天上战局就知,这人打起来是不会收手了。
轻叹一口气,看着苟延残喘气息微弱的微生兄,还有拄剑虚弱坐下,半靠着坍塌棋桌的吟夜观主,离渊对人族的城府叹为观止。
“不过如此。”他冷哼一声,无情转身。
——然后就对上了苏亦缜的眼睛。
小苏剑已出鞘,太玄剑通明澄澈,剑身隐裂如一线游丝,直指离渊。
“离渊兄。”苏亦缜抿唇,“你要离开,先问过我的剑。”
剑宗二长老目光灼热。
这蛟精方才挥袖就可化解人仙一击,可见修为渊深似海,连他都不知该不该铤而走险。
如此危难关头,亦缜却可以不顾境界差距挺身而出,不愧是他一手教出的好徒弟。
只是,若是为个不知最后是落在微雪宫还是道宗,总之已经不会落在剑宗的珠子,反而伤了眼珠子一样的好首徒,实在不美。
还有,这蛟精名号,他都不知晓,亦缜怎么可以叫破?
“亦缜,他境界太高,不必恋战,你退下吧!”二长老说。
离渊轻笑:“贵宗真是一盘散沙,令在下大开眼界。”
苏亦缜坚定道:“离渊兄,请赐教。”
“来。”离渊道,“让我看看你长进多少。”
天上战局激烈,那太清是有几分实力。左右无事,小苏现在是离渡劫只有一线的合体大圆满境界,他放水指教完小苏,叶灼那边都未必能结束。
“离渊兄,看剑。”苏亦缜清喝一声,剑光如天光,骤然洒落。
“好剑。”离渊并不轻敌,全神贯注与他论剑。
看到这一幕,太清心中怫然震怒。
不中用的东西一窝蜂被扫出场外,鸿蒙派群龙无首,太岳宗在和稀泥,红尘剑派更是举派按剑不出,欣然观望。竟只有一个苏亦缜仗剑应敌。
那黑衣人和叶灼一样,都可以渡劫之身力战人仙,可怎么反而和合体期的苏亦缜打得有来有往?这让他该作何想?
看太清神色,叶灼冷笑,道宗之人又要看这个,又要防那个,从来容易分神。
人仙境界,神念如海,都说分出一两缕其实无碍。
但是对他来说,即使一两缕,也有分别。
于是他的剑锋芒更胜,生杀寂灭,将太清逼至极点。
天幕之下,战局之中,不知何时,布满了亿万道相互连接、错综复杂的虚幻之线。
身为道宗前任宗主,太清所修之道,比他诸位师弟,更为精深。
太字辈修炼皆遵循两仪之道,曾经,太清也有过同进同出,共修大道,爱之如宝的师妹,她的道号叫做太一。
他修“因”,师妹修“果”。
从入道起,太清就在期待着与师妹一同飞升仙界,天高海阔之时。
直到后来,师妹心中有困惑不能解答,走火入魔后向天自毁道心,就此陨落了。
从那以后,太清一人独修因果。
此刻这布满天地的虚幻之线,便是世间的因果勾连。
正是藉这因果之力,他可以与这姓叶的杀神背水一战。
可是那人的剑,似乎连因果都可以斩断。
太清忽然看向身前。
他看见一道暗红色的蜿蜒游丝从自己的身躯生出,中间勾缠无数细线,最后连接在叶灼心口。
他和这人之间,竟是早有因果相连。
线很细,却也坚固。有前因,有后果,是仇怨。
不似生死大仇,却也有积年旧怨。
叶灼自然也看到了那条线,看到漫天的线。
眉目依然凛然寂静,仿佛这一切都不在他眼中。
——只有红莲烈火轰然自他身后展开。
将这漫天纠缠、生死明灭的世间前因后果,全都烧成一片通天的火海。
而后,化作纷扬的飞灰。
第85章
道修可以修因果。
佛修亦可以修因果。
那叶灼是否也通晓因果?离渊想。
他想起暮苍峰上的藏书阁。藏书阁里总会焚着清苦的香。就在这样的香里,那个人对他说过一句话。
“我修虚空,百无禁忌。”他说。
人世间因果纠缠永无止尽。但虚空中呢?
——虚空中无生无灭,自然也无因无果,虚空中一切皆无。
叶灼剑名无我。
此是佛语,无我,无相,无众生。
就像现在发生在所有人眼中的一幕。
因与果沿着自己的脉络,轰然烧起了漫天的烈火。天空上全是鲜红,这满眼的鲜红也映在太清的眼中。
不应如此。
万物有因,万物有果。
他看得见因,他知道叶灼每一剑是从何而来。他改得了果,他能牵制住这人的剑锋,让他每一剑都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唯独不应是这样。
在那浓烈决绝近于妖冶的火焰中,在那恢宏灼目的冰冷华光下,太清听见一声不存在于现实中的晨钟暮鼓。那声音比他本命法器的钟声更庄严。
他敲钟,因果生。
那一声,因果灭。
烈火中,灰烬纷纷扬扬,随之一起飞散消逝的还有太清的力量。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对叶灼此人的实力,每每预估总是一升再升,却还是远超意料,太清咬牙。
——宗门此行是否忘记占卜吉凶,要他遇上如此天生的克星?
飞灰里,毕生修来的因果已无意义,太清连催法器连挥法诀,在叶灼剑势之下苦苦支撑。
东西都已经抢走,怎么还不凌空遁走,非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和他分个胜负?
不,不是要分个胜负,是要他死!
这个人要把道宗太上长老,一一杀个干净么!
强烈的绝望和恐怖刹那间席卷了太清心头。
他想起师弟命牌无声无息挨个熄灭时的样子。想起欲以神魂传讯,却永远石沉大海杳无音讯的那些时候。
太皓和太缁死了,他们修为不够。太素和太寰死了,难道他们的修为也不够么?
他想起自己不止一次想过,微雪宫的叶灼究竟在灵山得了什么道,在剑上修了什么法。他究竟从何而来,又究竟年岁几何。
而现在终于真正面对着这样的剑锋,太清无端想起另一个人的剑。
极北之地曾经诞生过一条极寒冰脉,那条灵脉太过寒凉,无人可以用它来修炼,方圆一万里风雪肆虐,生灵不能接近。即使是人仙入内,也只能勉强接近其核心范围。
那时他奉主宗之命去极北平祸,携带绝世仙器踏入其中。就是在冰脉最深处的心室里,他遇见了那个白衣如冰雪的年轻人。
那人要取此冰脉之心,为自己锻剑。
他们交了手。
隔着两个大境界,那人剑中寒气依然斩进太清的心里,多年未散。太清用了很多年才忘了那样的剑,静心修行。
那次交手的最后,那个人取走了冰脉之心,而他取走了那条冰脉本身。
那人叫云相奚,后来的天下第一剑。冰脉之心就锻成了云相奚的本命剑。
云相奚为剑而生,一生只求无上剑道。于是他的剑与他同名,就叫相奚。
有多久没想起这个名字了?那三个字已经被抹去。
可是身处叶灼的剑锋之下,太清再度想起当时当日濒临死亡的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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