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 第118章

作者:一十四洲 标签: 强强 生子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玄幻灵异

“在主宗待了一年,我看到仙道比凡间更污秽,仙人比凡人更肮脏。”吟夜说,“和千灯楼一样,都是我喜欢的地方。”

玉楼想起许多吟夜在他面前的模样,规矩的、温顺的、仰慕的,最后,都归于一个隐秘而怪异的笑容。

穷通观主,手眼通天,神鬼莫测。

玉楼心中不知是愤怒多一点,还是惊惧多一点,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欲裂:“——全是装的,是吗?”

“审时,度势。恩公想抬举我,我却之不恭。”吟夜说,“仅此而已。”

玉楼喉中“嗬嗬”两声:“那封灵大阵……”

“早画好了。封灵大阵,说来我筹谋已久。”吟夜说,“恰好上清山需要,便拿出来。恶名都由贵宗为我压了,本观主正好在仙道站稳脚跟。”

微生弦不知何时来到了叶灼身边,看着玉楼,摇了摇头。

“玉楼兄的眼睛,似乎是太瞎了。”他对叶灼闲闲感叹,“像吟夜这种人,一生不是算天就是算人,看一眼就能听见他心里棋盘响了。竟然信他会为人做事,啧。”

叶灼根本不理。

他还发现龙离渊不知为何也到自己身边来了。不说话,但就是站在他身边。

君韶柳不明所以,亦步亦趋也站在不远处。

吟夜俯看着玉楼,手上加了力度:“如此报恩,恩公是否喜欢?”

多年恩情旧谊,竟然全是利用算计,到头来为人作嫁。以为布下了棋子,却反而成了他人的棋子,玉楼怎会喜欢。他不相信。

“可你丢了六根。”玉楼死死地看着他。

“为了你,为了上清山,为了构陷幻剑山庄——我向天问了卦,说了不该说的话,因此丢了我的六根,是么?”吟夜说着,又笑,“可你又怎知我到底向天问了什么?真人,一叶障目,不见道山。”

“那三卦,算来二十五年,快要二十六年了。无妨。天命只给我这点寿数,到头了。”

玉楼几乎用尽了毕生最后的力气,才发出断续的声音:“那你……问了什么?”

“不劳费心。恩公,我只知道,你和你的宗门也到头了。”

吟夜笑得很开心,只是笑完之后,意兴阑珊。

玉楼的命也到头了。

也许,他是这世上第一个被人生生掐死的人仙。

人仙本不会因气绝而死,可是玉楼自爆未遂,经脉逆冲,又有不知道到底几个人出手锁了他的功体,他只能死。

气息断了,但玉楼布满血丝的眼睛并没有合上。也并没有人为他合上眼帘,好让他死而瞑目。

甚至还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他,确认他真的魂飞魄散,再无生机。

吟夜松了手,他支着地面,踉踉跄跄才爬起来,似乎有些站不住了。

任谁都能看出他的虚弱。

吟夜身在仙道,他亦有自己的道,但他没有功力。他要做到凡人不能做的事,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换。

用身来换,用命来填。

到而今,油尽灯枯,亦是定数。

除了玉楼的尸体,吟夜身旁没有什么人了。

他在原地站稳了身体,略带茫然地环视过四周。

“叶二宫主在哪里?”吟夜说。

没有人回答。

流光推移变化,吟夜终于还是找到了正确的位置,一双茫然的眼看向了叶灼所在的方向。

在那里,不只有叶灼。

离渊在他身侧,与他并肩站在最前。微生弦在另一边。

红尘剑仙和苏亦缜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在稍往后的地方。红尘剑派的弟子在他们身后均匀地散开。

蒲长老和周静川一起立在远处,沉默地注视着这样的场景。

屋顶上,沈心阁遥遥看着叶灼。沈静真在他身后,也不言语,静静地注视那个方向。

奇异的寂静在这一方天地中蔓延,强弩之末站也站不住的人是吟夜,但好像每个人都在看着叶灼。

“叶宫主?”吟夜的声音响起来,朦胧的视线最终停在叶灼的身上,他笑了笑。

“叶宫主,我有话想对你说。”吟夜说,“……可以么?”

叶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什么变化。

摇摇晃晃地,吟夜走向叶灼。他始终看着那里,像是看着一样遥不可及的梦想。

“九天十地混沌封灵大阵,叶宫主知道么?”他说,“东、南、西、北,四境,灵气向中央收拢,各推出五万里绝灵之地。”

“五万里,江水枯,土地竭,全成了不毛之地。苍生涂炭,凡间大乱骤生,皆因我起。”

“叶二宫主,我过错有几分?”他眨了眨眼,望着叶灼,目光有些凄迷。

“这是鬼界。”叶灼道,“不是公堂。”

玉楼的眼是瞎了。

“可是,否极生泰,穷尽则通。大乱中,诸雄并起,帝星出。”吟夜依旧看着叶灼,“天意要人间兵荒马乱二百年,我拨乱了人间道,要它时来运转。二十年后,天下平定,河清海晏。叶二宫主,我功业又有几分?”

叶灼静静看着他。

“功在帝星,功在凡人。”叶灼答,“功不在你。”

第99章

怨惊剑上,枝叶已枯。

微生弦看着那柄剑,续上了叶灼的半句话语:

“功不在你,而罪在你。”

“功几分,罪又几分,身死一笔勾销,我不在意。”吟夜说,“我行我道而已。”

他叹息:“可惜微生宫主没有早生二十年,与我对弈。——他们说,天意圆融,人意诡殊,天道万古,人道晦明。微生兄,我之人道,修的如何?”

微生弦说,偏了。

吟夜说:“不要紧。”

他又朝叶灼走出一步。

离渊抬了抬手,他想护着叶灼,可是叶灼不需要谁来护,他伸手拢了他颈边一缕乱发,然后将手放下了。

人间的是非对错,不应该由他来说。

他只看见通天路上全是各走各道的人。贪痴嗔妄此起彼伏,踏上了就不能回头,回头也无岸。

在离叶灼只有三步之遥的地方,吟夜朦胧涣散的目光似乎终于聚起来,看到他的轮廓:“但我心中有话,叶宫主,唯独对你。”

叶灼:“请讲。”

模糊的视野里,吟夜能感知到,在叶灼的身旁还有身后,似乎有许多人。

像是预感到自己会说些什么,他们这样站在他身边。也做不了什么,只是陪着他而已。

其实没必要。

过去的事,完完整整经历过的人还站在这里。再听人讲一遍,又能怎样?就会玉碎吗?心不是琉璃,刀山火海都没有摧折,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动摇。

会在意的,只是二十年前心中有愧的人、二十年前不曾出声的人、还有二十年前不在的人。

吟夜想起那一天,他在穷通山巅向天问卦的时候。

那时他身前身后也站了许多人。许许多多门派的,他们等着他口含天宪,说出他们预备已久的判词。

而今天,他对着叶灼。

“二十五年前,人间的灵脉枯了。所有人都找上我,我向天问了三卦。你都知道。”吟夜说。

“第一卦,天地有大劫,无赦。第二卦,祸起西南,第三卦,西南,幻云崖。”

“于是我说,幻剑山庄祸星已现,乃是伴劫而生。我还说,幻剑山庄剑脉,逆夺造化,汲天之灵。天道不容,告知于我。”

“他们问,我看到了什么。我说:仙路断,人道崩。”

“他们又问,如何解。我说:诸君心中自有定论。”

“从那以后,我不再说了。他们都去了西南,要替天扶道,为人间仙道应劫。”

吟夜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个与众人无关的故事。可是听到的人鸦雀无声,二十几年,对于修仙人,只是几个朝暮。以为遗忘的那些事都像潮水般涌来,潮水里映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倒影,还有一天静穆的星月。

“幻剑山庄一向势强,又有云相奚。其实他们不能将幻剑山庄怎么样,去了一趟铩羽而归,何况上清山不议此事。”

“也有几个门派曾经找上道宗,要上清带头,联合仙门百家,剿灭幻剑山庄。上清山说,幻剑山庄并未做伤天害理之事,凭几句卦辞去剿它,于理不合。此言传出,又为上清山添了悲天悯人的美名。”

吟夜说着咳了几句,唇边透了血,身躯更加摇摇欲坠。

“那一年,幻剑山庄闭了山门,不再问江湖事。我想,那正好是你出生的那一年吧。”吟夜说。

叶灼并未言语。

吟夜突兀地笑了:“其实,那卦是玉楼要我去问的。”

“其实也不必真问卦,上清山只要我对所有人说:祸起乃是幻剑山庄。可是我做戏做了全套,他们要我问,我就问了。我说出的比他们想要的更多,有这卦辞,幻剑山庄非死不可,非死不能平众怨。我的六根也丢了,天下人都知道我问出的是真天意。”

“叶宫主,你可知道,他们那时候是想做什么?你可知我那时候想做什么?”

“他们不想要党同伐异,颠覆正道大派的恶名,他们还知道有云相奚在,他们没有十成把握,即使最终能剿了幻剑山庄,也会伤筋动骨。他们想做的不是这个。”

“你知道太清么?……啊,险些忘了,你在虚境刚杀了他。”吟夜抿唇笑了笑,不好意思一般,“太清说,他见过云相奚。他说,云相奚心中只有剑道,云相奚未必会在意幻剑山庄。”

“还有其它人也见过云相奚,他们有不少人都和云相奚交过手。他们都说,云相奚的无情道已经修到顶峰,云相奚的剑道也已经到了人间的至高之境,所以云相奚心中只有更高的剑道,只有飞升。”

“云相奚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你知道么?”吟夜说。

——云相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叶灼觉得自己应是想了想。

但他并没什么想说。

吟夜的嗓音又响起来:“所以那时候的他们,其实是想和云相奚做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