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 第123章

作者:一十四洲 标签: 强强 生子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玄幻灵异

月光如雪,她怅然的侧影落在叶灼眼中。

其实在两三年前她还不是这样称呼云相奚,有时候她会称“夫君”,偶尔她也会说“相奚”。

后来,就只有像是“你父亲”这样的称谓了。

她问,云相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幻剑山庄也有人对云相濯问过这个问题,他们说,小师弟,能否向师兄师姐讲一讲,少庄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这之后的很多年中,也有过几个人问叶灼,云相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其实这更像是一种自语,而不是非要他作答。

也许,人们已经心知这个问题无从解答,如果是问相奚剑是一把怎样的剑,天下人倒是有话可说。

其实叶灼知道云相奚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从未开过口,他知道那些人也并不需要答案。

就像现在,多年前的云相濯听到了灵叶的问语,但他什么都没有答。他只是觉得,也许灵叶有些话想要说。

“十五岁的时候,我听过很多关于他的故事。”灵叶说。

“他们说他三招败了世间剑道第一的秋水剑神,说他一剑挑落了界域裂隙里的祸世天魔,说他第一次造访上清山的时候,上清剑冢里万剑齐鸣,都欲认他为主,将剑宗大长老惊得从飞剑上跌落。”

“他们都说他人如其剑,只穿雪衣,风华绝代,都说他一生未尝一败。”

“那时候我仰慕他。我也想学不败的剑法,做拂衣而去的剑仙。我还看过几本无情道的典籍。”

她说着,像是在笑。

“十九岁的时候,我遇见了他。说来好巧,第一次见他,就是救命之恩。自然是他救我,也许那都是无心的,但他和传言里一模一样。小濯,我还能怎么办。”

“那时候我想,我一定要嫁给他。他修无情道,也许不会有情爱,那也不会怎样。做不了夫妻,还能做道侣。我想,我一定可以做到。”

“我觉得我很好。当然,在他眼里,好像并没有那些好,可是也没什么不好,他看什么都一样。只是,我还是觉得我很好。”

“这世上仰慕追随他的人那么多,多我一个没什么。我只要他有哪一天想和一个女子结百年之好,第一个想到的人会是我。”

她垂着眼,去拨清澈的池水:“后来,我就嫁给他了。再后来,他就成了你父亲。”

“哈,世上有那么多学剑的人想拜他做师父,有那么多修仙人想有和他一样的剑骨,想效仿他的道心和道途,他是天下第一,天下人都想见识见识他到底有几个鼻子几个眼睛,但从一生下来他就是你父亲,为什么?”她说,“这都是因为你娘亲鬼迷心窍,百折不挠。”

云相濯歪了歪头,有些困惑地打量着她,不知道她究竟想要怎样的回答。

“那,谢谢…?”他迟疑道。

灵叶的手有些想去打孩子了。只是因为暂时腾不出手,这才作罢。

她的手浸入空无一物的水中。水面上,月光浮动。她再抬起手,指间除了滚落的水珠外一无所有。

“可是他就像水里的月亮。”她忽然说。

“月亮在水里,你看得到。但你把手伸过去,就会发现那里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这就是他,小濯,这就是你父亲。”

“他是幻剑山庄少庄主,是天下第一剑,是他父亲的独子,是我的夫君,是长徒,是师兄,是铸剑师的好友,是云相奚,但对他来说,这些其实从来没有过。”

叶灼看见她悲伤的目光。

“他见到你的祖父母会执晚辈礼,他每两三个月会见我一面,我修为有困惑他会答,仅此而已。他身边来来往往总有许多人,可是这些人究竟是谁,他从没有在意过。”

“其实也没有谁期待他真的能做一个庄主、好友、或是丈夫,他也只是点到即止。连这些也不是他想做的,只是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连这点表相都没有维持,会给他的修行添一点麻烦,他不想要任何麻烦。他全部的时间都是为了他的剑。”

“小濯,这样的一个人,让我觉得可怕。”她说。

“而所有人似乎也是只需要他站在剑道最高的地方,告诉他们世上还有这样的境界。可是如果你想要的是别的东西,就会发现,那些东西你永远都不会得到。”

叶灼看见眼泪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

“我其实很想带你一起回西海。”她悲伤地凝视着自己的孩子,“可是,小濯,你那么像他。”

“你的蕴灵诀学得很好,洞虚心经也领悟得很快,你外公很喜欢你,他好想亲手教你学西海从上古到现在的一切传承,可是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你在剑道上会走得更远。”

“而云相奚做不到世俗里的几乎所有事,可是对你,他却是一个好父亲。”她伸手,微凉的手指抚上云相濯的脸颊,“他的剑,还有你。在这个世上,他真正在意的事情只有这两样。”

“——小濯,你想修什么道?”

“我会学剑。”云相濯说,“西海的心法我也会学。”

她又轻轻笑了。

“好。”她说,“你要记得心法。下次,你来西海看我的时候,就让你外公和外婆把别的也教你。”

云相濯微微抿唇,没有再说什么,他其实有些不知所措,对这样会哭,又会笑的美丽的女子。

但他也会去做那些事情,如果这会让她不哭的话。

“很晚了,你是不是该回去了?”灵叶说。

“是。”

于是灵叶把他拉起来,竹筏靠岸了,她带云相濯跃到灵池畔的玉阶上。“明天中秋节宴,我带荷花酥给你。”她说。

云相濯应了。

“谢谢。”他说,“娘亲。”

灵叶眨了眨眼睛。

然后,笑意从她眼里漫出来,像蝴蝶一样飞绕在她身边。

她一把抱起了云相濯,将他举起来,笑着转了好几个圈。

云相濯不适应这样的接触,但他可以试着忍耐。

“你竟然会喊娘亲,小濯,你好聪明!”灵叶眉梢眼角都是惊喜的笑意,终于把他放下来。

其实孩子怎么不会喊娘亲,只是不常这样。

云相奚的无情道已经修到很远的地方,凡尘俗世的亲缘对他而言也已经很远。那么这些称谓亦只是徒添不必要的因缘。即使云相濯不喊他“父亲”,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对其他人,亦是如此。

就像那些剑法亦无需名字,能够区分即可。

灵叶将他往前送了几步,几步之后,她停下,看着一身雪白的,小小的人一个人走在路上。

“小濯。”她忽然说。

叶灼回身,看着她。

她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想透过这张面孔,看到她的孩子长大后的样子。

“小濯,我有时候会想,你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她说,“其实什么样子都好,我只想你修自己的心中道。”

叶灼答她:“我会的。”

“好。”她轻轻说,“夜深了,快回去吧。”

那孩子就在桂花林中向远处走去。灵叶看着他,直到再也看不到了。

他走的时候离渊就从桂花树上下来了,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陪着他穿过整片暗香浮动的仙园。

这么小,这么漂亮,还这么安静的小孩,就算是在幻剑山庄自己的地界里面,居然也舍得让他一个人走夜路,真是。

不知道这小孩到底是怎样一种意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自己在,无所谓,离渊就抱着剑,堂而皇之缀在后面。

如果云相濯问他是谁,他会说我是你未来的仇敌,此行特来探探你的底细。

这是一段微微有起伏的上坡路。景物转折处有一个有飞檐的竹亭,檐角挂着风灯。

云相濯在亭子的不远处停下了。

离渊循着他的目光,抬眼往那里看去。

——在那亭柱的掩映间,他看见一方雪白的衣袂。

衣袂微动,那人从亭中缓步走出。越过亭子投下的淡影,他站在月光下,像有风雪扑面而来。

云相奚。

离渊听很多人说起过他。而真正的云相奚,的确是他们口中的那个模样。

白衣,寒剑,无情道,天下第一。这样的一个人,自然也是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一张拒人千里的俊美面孔。但其实叶灼也不像他。

非要说,也有那么一点相似,但那是因为他们都是剑修。天下的剑修都会有这样出鞘剑一般的气质。

有云相奚站在那里,天上地下都好像寒冷了很多。他先前在亭子里,自然不是在练剑,那么就是在等云相濯了。

他道:“相濯。”

嗓音寒冽,但倒不是很冷冰冰的语调。冰川之上,雪与月都很分明。

他垂眼看着云相濯,云相濯走过来。他伸出手,云相濯抬手递去,云相奚牵着他,往前走去。

这时候离渊看见他们的衣服。都是一色雪白,形制相似,质地也似乎相同。只是云相奚的更简单,全无多余的装饰而已。

从桂园到灵池,一路都是华彩美丽的景致,但是离开这里,幻剑山庄白石白玉筑成的疏朗景观逐渐取代了它们,小时候的叶灼就这样被云相奚牵着,他们走去的那个方向,景色愈发空寒,弥漫着淡淡的雾。

离渊依旧走在云相濯身后。

忽然,他看见那还没有半人高的小仙君蓦然回头,看向来时路。

那双眼静静的,映出天地间一片月色。

也许,他在看灵池的方向。也许,他看见了离渊。也许什么都没看到。

然后,他和云相奚一起走入幽白、流云般的夜雾。

有那么一个瞬间离渊看见了他腰侧的剑。还没长大的时候,当然要用更轻更精巧的剑,那剑是刚刚好的长度,是特意为他做的。

那也是通体白色的一柄剑。

离渊向前一步想和他一起走入雾中,雾气却铺天盖地朝他而来,像一道海潮隔断了两端,将他推往另外的去处。

第104章

雾散去,离渊站在另一座庭院中。

白石筑成的庭院,空旷清寒,没什么景观或点缀,只有苍郁的松竹柏树。松木沉香的气味像山石上的寒露一样缓慢地滴落。

草木上有一层薄雪,檐上亦有白霜,是个冬天。

树下有一张矮矮的书案,在那张书案后,离渊看见了更小时候的叶灼。

三岁?四岁?离渊不太能分得清人族小时候的年纪,何况修仙门派里的孩子和凡间的孩童又有不同。

——他只觉得好小,比五六岁时候的样子还要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