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 第129章

作者:一十四洲 标签: 强强 生子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玄幻灵异

云相奚:“何为斩三尸?”

“斩痴愚尸、烦恼尸、贪欲尸。”

“何为破三执?”

“破我执、破法执、破空执。”

“何为无情道?”

“了七情,断六欲,道心唯一。”

“无情道如何证?”

云相濯向前再走一步,挡在云相奚与灵叶中间。

斩三尸可以证道,破三执可以证佛,无情道如何证?

他看向云相奚的眼睛,回答了他的问题。

“斩情丝。”

冰白的相濯剑出鞘,那一刻他好像看见自己的双眼倒映在一尘不染的剑身。

云相奚笑了。

这是云相濯第一次看见云相奚的笑容,原来一个如此冰冷的人笑起来,只会让人觉得更加冰冷。

“相濯,”云相奚说,“我为你解,无情道。”

天地灵力刹那掀起狂暴的龙卷,灌注他身,散去的修为境界刹那间如狂风骤雨,呼啸席卷此方阴云密布的天地。

云相奚竖拔剑。

第110章

剑柄指天,剑尖指地。

在幻剑山庄,杀人的剑才会竖拔,杀人的剑才需要告知天地。

云相濯的剑是横拔,因为他是为身后的人。

一横一竖两道剑光同样清冽,同样冰冷,同样浩荡,它们一样快、一样决绝,几乎是斩出的那一瞬间,它们就轰然在天地间相撞,深浓的夜色蓦然被贯通天地的闪电所撕裂,那就是锋锐剑气的余波。

云相奚的修为正在从金丹恢复,但在那一刻他身上的境界并不如云相濯。

可他的剑直接掀翻了云相濯,那不容反抗的剑意和力道要将相濯剑从它的主人手中震出,可是云相濯死死握住了它。相濯剑上出现细密的裂纹,云相濯握着剑的手指呈现不自然的颤抖和移位,他握住了他的剑,即使剑毁人折也不会放开。

是灵叶飞身而起接住了他,要他不至于重重跌落在地面,她挡住了云相濯的身体,回头死死看着云相奚,水木灵力在她身周翻涌而起,而她眼中全是被逼入死地的愤怒和殊死一搏的决心,一切都像极了她遇见云相奚的那一天。

“云相奚!”断喝他的名字,她从未有过这么疾言厉色一切都置之度外的时刻:“情从你心中生,就让情从你心中灭!情从他心中生,就让情在他自己心中灭!杀人证道是下下乘,山庄弟子都在这里,收起你的剑!”

云相奚并没有收起他的剑,相反,他提剑朝他们一步步走来。

“情生情灭,太久了。你用了多久?十五年。”直视着灵叶的眼睛,云相奚的目光也淡漠得像是十五年前将她救下那一天,她用了十五年才读懂这样的目光。

“因为太久,你就要毁了你一生剑道,毁了他一生,毁了整个山庄吗!”

“我剑已成。”云相奚站定,“这六年,我已经做错了,不会再错下去。”

灵叶笑起来。

剑气呼啸,除他们以外的所有人都被那漫天骤雨般的灵力罡气所阻拦,像一道万古城墙横亘了两端,她身周灵力如江流汹涌,铮一声竖拔怀袖剑:“那你就过来!”

云相濯抓住了她衣袖。

“是我。”她听见小濯的声音,昔日清澈的嗓音像雪里揉进了沙子那样哑。

“我来。”云相濯说。

你才多大?你来到这个世界才满五年,你的第六年都还没有走完。灵叶觉得自己眼里像是流出了血,她挥袖将云相濯拂开。

谁不是天之骄子,谁不是灵心慧性,不世之材?只是云相奚的光芒会压过所有人,她也已经修到渡劫巅峰。

蕴灵诀如燃烧般运转,她朝云相奚挥出毕生修为精魄灌注其中的一剑。她的剑光身影,如同夕阳落下之前,天际亮起最后一道辉煌的烟霞。

云相奚如戛然坠下的夜幕消泯了这闪光的一切。

他也只挥了一剑。剑锋相遇的那一刻,灵叶的身形蓦然停滞在空中,鲜血从她口中吐出。

无关修为,甚至也无关境界,因为云相奚的剑已经大成了,他的道也大成了。

道心惟一,没有任何枝节,没有任何冗杂,才是“一”。云相奚做到了,剑道以外的所有事于他都像云烟一样消散。他站在那里,就像剑道化成的人身。他无善亦无恶,无波也无澜,杀人于他而言已无任何意义,他只是顺手拂去道途上几点尘埃。

这样的无情道——

云相奚收剑的时候她的身体落下来,重重坠在地上。云相濯想接住她,可是他只能扑过去伏在她身前,他抓住她的手,眼睛空洞般望着她。

握回他的手,灵叶的面上浮现一个悲切的微笑,她又吐了一口血,她温柔地凝望着云相濯,对他缓缓摇了摇头,像是不要她去做什么。

“相濯。”云相奚的声音响起了。

“拿着你的剑,站起来。”

云相濯知道他在说什么。也许在这世上,他真是唯一知道云相奚的人。

他放开了灵叶的手。灵叶的伤很重,但还留了生机,云相奚没有折她的剑,也没有用那一剑杀了她,云相濯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是云相奚留给他的最后一个机会。

拿起你的剑,站起来,用你的剑来问我的剑。

用你没有斩情丝的心,用你那颗有我、有你的母亲、有所有人的心来问我的心。

你胜了,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你败了,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云相濯用剑尖拄地,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右手的经脉应当是被震断了,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握住剑柄。握紧它,应该会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但他现在好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可是他还没练过左手剑。

离渊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样看过了这所有的一切。幻云崖凛冽的夜风吹过他,他眼下一线刺骨的冰凉。他有多少次想去握起云相濯的手,有多少次想去挡在他和云相濯之间,可是连那似是而非的触觉都没有了,他只是徒然地穿过一个又一个虚空般的幻影,他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像一场轰然而至的雪崩。

只是他清楚地记得后来的叶灼会用左手剑,叶灼的左手剑和右手用出来的一样好。

这是心魔幻境。

是啊,这是心魔幻境,藏在人心最深处最残酷的那些浮光片影。让来自洪荒万古的心兽都欣喜若狂的心魔幻境。

为什么他十年后才来到东海?

云相濯握着他的剑,与云相奚相对而站。他的失去血色的右手没有颤抖,剑握得很牢,云相奚赞许般轻点头:“来。”

他身上的气息压到比云相濯低一个大境界,像从前每一次那样,与云相濯对剑。

云相濯的剑变了,外表还是那些剑招,内里却压着灼烫的火,像是一截离树的松枝,明知燃尽后只有四散的飞灰,仍要烧起那一瞬的烈焰。

可毕竟还是他亲手雕刻的剑。云相奚要接住剑,很简单。他对云相濯用出的剑,亦控制在只胜一分。

第一剑,他断了云相濯一条经脉,用了一道云相濯先前没看过的剑招。

“第二十五卷 ,第一剑。”云相奚说。

又是一剑。云相濯的剑挡住了这一剑,剑气又震断他身体中一段经脉。

云相濯手中的剑从没有放下过。

相濯剑断在第二十九卷 ,第十七剑。它化作千百块苍白的碎片。

云相濯身上经脉寸断。

直到剑折,而他倒下去,他都没有松开手中剑。

云相奚看着他直到现在才挣扎倒下的身影。

“做得不错。”云相奚说。他的血脉应该如此。

然后,他挥出了第十八剑。

——洞穿了灵叶的胸膛。

灵叶蓦地咳出最后一口血,血色翳过她的全部视野。其实她想过自爆,可是云相奚封了她的功体。

……终究还是让小濯看见了这一幕,他的父亲杀了他的母亲。而接下来,也许还会杀更多人。

她艰难地转过视线,模糊的视野里有什么小小的东西在朝她挪动。是小濯吗?可是小濯现在站不起来,也动不了了。他只能用唯一还能动的那一部分关节,朝她一点点、一点点爬过来。

“小濯。”她说,“都忘了吧。”

“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的话。”她说。

小濯。她说。

我只想你修自己的心中道。

万籁俱寂。

“孽障!”一声炸雷般的苍老怒吼穿过剑意屏障,老庄主的剑终于破开它,直面着云相奚,他身后是他的道侣、他的夫人,云相奚的生身母亲,也是云相濯的血亲祖母。她支起另一道屏障,把山庄其它所有人都护在身后,并让他们逃出去,离开这里,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云相奚已经入魔了!她说。

可是为什么他好像真的证得了剑之至道?为什么他身上有了如此至高至寒的道韵?

如果这就是剑道的巅峰,如果这就是可以自成一体的无情大道,那他们所有人的修行又算什么?昭昭天道今日又何在?

——可是天上地下剑意盘旋之中,又有谁能逃过?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地面似乎都变成了空无一物,深寒彻骨的冰面,那样的寒冷,那样的白,白到了尽头,竟然呈现出幽微的淡蓝。

这是什么?云相奚的道域吗?

轻轻的落雪声里,云相奚向前踏出一步。

“第三十一卷 。”云相濯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重新抓住了灵叶的手,那已经冰凉的手。他也听见沉闷的剑声,他在想自己为什么对剑道有如此熟稔的了解,为什么听见剑响,脑海中就能浮现出那一剑的剑式,为什么听见剑锋没入血肉的声音,就能想象到那个人死去的姿态。

直到第四十三卷 。

云相奚自创的剑法,从第一卷 始,到第四十三卷终。

雪还在下,将所有人的身体都变成一些薄薄的,在雪面上鼓起的坟茔。也许再下一会儿,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云相濯的手摸索着,抓住了怀袖剑冰凉的剑柄。剑尖拄着地面,他终于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再度站了起来,他的手一直在颤抖,他的全身也在细微地颤抖。

“你怕了?”云相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