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 第132章

作者:一十四洲 标签: 强强 生子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玄幻灵异

这一年,上清剑宗得到小半条名为“无量空境”的剑脉,后来,它被种在剑宗首徒苏亦缜的心脉中。

并且离渊还知道,也是在这一年,同样年少的微生弦在师父门前跪了三天三夜,他说,他要下山。

似乎很多事都因此而起,而这些事,又好像在很久以前就埋下了伏线。

而叶灼带着怀袖剑离开了幻云崖,八年后他十三岁。那一年他上了灵山,两年后他又回到人间。十五岁时他有了他的本命剑。十八岁,他带着逆鳞剑来到盂兰法会,挑了天下剑修,成了天下第一剑。

再后来,他也再度来到人间,向叶灼寻那一剑之仇。

幻剑山庄的火什么时候会熄灭?似乎到现在也未曾熄灭。离渊往仙宫深处走去。

身处幻境的感觉依然萦绕着他,他其实来过这里,在去年的八月十五,一座坍塌的、烈火灼烧过的仙崖,里面的一切都空了,一切都被抹去。

再次走过它,似乎有许多来自叶灼的记忆再度涌起,离渊就那样一直往里走,他走向后山的石壁。他知道那里刻着一柄无形之剑,仿佛幻化着万千剑形,而右下方镌刻着幻剑山庄的祖训“道心惟一”。他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小苏。

离渊忽然明白,那就是无量空境曾经所在的地方。

他走到那里了。

一道挺拔美丽的红衣身影就站在石壁前,静静望着那柄无形之剑。

这是二十五六岁的叶灼。他熟悉的叶灼。

“原来你在这里。”离渊走过去,站在他的身边,“为什么不和我一起?”

“过去的事,你想看,我何必打扰。”他听见那人平静的嗓音,冰清水冷。

“那你呢?”离渊说,“我在看的时候,你在哪里?”

叶灼似乎轻笑一下。什么都没说,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跟我来。”

离渊跟上。

却并没有并肩而走,总是在落后半步的位置。

长虫是爱跟人。叶灼想。

“你别摔了。”走在陡峭的石径上,离渊蹙眉对前面的叶灼道。

“。”

这是谁家?叶灼很想问他。

第113章

沿着石径一路向上,他们来到后山的最高处。

一条大河自天际而来,在山下奔流经过,离渊听见那浩荡不息的水声。

在河对面,他看见顶天立地的三座佛像虚影,是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尊佛。三座佛像之间,还有无数其它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漫天神佛。

叶灼在山巅站定,静静看向它们的虚影。

离渊忽然明白,也许过去的二十年间,叶灼就是站在这里,站在河的对面,看着二十年前的一切。

滔天业火终日不熄,叶灼就在对岸,清醒地与它对视。

他就在这里和心中之魔隔河相望,修成自己的心中剑、渡劫身。终有一天,他会越过河流,走到对岸。

那一天还有多久?离渊有一种直觉,不会太久。

怪不得叶灼曾说,他心有两端。

怪不得心兽见到叶灼之后如此贪婪疯狂再也看不到旁人,怪不得叶灼对心魔幻境毫无惧怕确信自己能够安然走出,过往执念如业火燃烧,但他已入无我之境。

可这样的一种境,到底要怎样才能达到?未满六岁的叶灼,又是用怎样的一颗心做下这个决定?二十年了,他没有一刻回过头来被阴影吞噬,他到底怎样才做到一步一步往前走?

——在那连旁观人都能感受到的、心神肺腑尽数撕裂的痛苦之中。

这座山太高了,吹来的风也太冷。离渊站在山上。“你冷不冷?”他问。

叶灼无言。

心魔幻境,他没觉得怎样,龙离渊先蔫了。这龙非要进来。

“你看那里。”叶灼说。

离渊看向其中一尊佛像虚影。

他与佛像对视,神佛的眼中蓦然泛起一片迷雾,在雾中,他看见似曾相识的情景——云相奚在雪中屠戮着幻剑山庄的众人,而云相濯静静看着这一切,目光平静,不为所动。

也许这亦是可能发生的场景,如果云相濯真的是和云相奚一模一样的人。

离渊目光移向另一座佛像,这次他看见云相奚的一剑依旧贯穿了灵叶的胸膛,而小小的云相濯伏在母亲身前,灵叶对他说话,他抓着母亲的手凄切地望着她,眼泪落在灵叶带血的衣襟上。

似乎也是会发生的事,如果云相濯再多像灵叶一点,再多一点能够流露的感情。

他又看向别的地方,另一片雪地里云相濯抱着怀袖剑往前走,他眼底是仇恨的殷红。

千万座佛像承载着千万个场景。喜、怒、哀、恨、爱、恶、欲,它们在人心中的重量只需有一点不同,一个人就会在相同的往事中有完全不同的感受,做出完全不同的选择,继而走向完全不同的道路。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叶灼说,“心魔幻境有千万重,过去的事已经二十年,到底是怎样,我已经记不清了。哪一个才是当时的我,亦无从分辨。你见到的,也未必是我本相。”

安慰人的方式,还真是别出心裁。

离渊:“那为何我看到的,不是他们,而是你?”

“也许那只是你想看到的。”

“不。”离渊轻轻说,“既然皆是虚妄,也就没有本相。没有本相,那所有一切都是你本相。它们加起来才变成我看到的你。”

“况且,你怎么知道我看到的是什么样的?”他说,“说不定你也在那里,你不告诉我而已。”

叶灼:“我像那种人?”

“像。”离渊说。

人叶灼不说话,果然是被他说中了。

离渊续上那半步,走到叶灼身边:“何况,就算万法皆空,也还有因果不空。我知道现在的你是怎样,所以我就知道,过去发生的事情里,哪一个你是真的,哪一个走到现在会变成你。”

“因果不空?”叶灼看他一眼,“偷学佛法。”

“经卷就在你桌上,我看了,怎么算偷学?”离渊说,“敏而好学,是我长处。”

世道真是变了,连龙离渊都能自称好学。

叶灼质疑的目光被离渊看在眼里。不信?人叶灼真是识人不明,他是整个龙族最好学的一条龙了。

“走吧。”叶灼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侧过来看着离渊,离渊会意牵起他手腕,叶灼带他向前一步,两人面前场景忽地天旋地转。

勘破心魔,离开幻境,果然只在这人一念之间。心兽想看到他的心,于是他走进来,他重新经历了一切,然后,他走出去,像涉过一条再寻常不过的河流。

他不是今天才克服了心魔,这一关他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迈过。

再睁开眼时眼前一片深邃的荧蓝色,心湖水将他们卷到湖畔的碎石之上,离渊把叶灼拉起来,心湖的蓝光像尘沙一样从他们身上轻轻流下,淌回湖中。

没什么地方可去,他们走到湖畔几块堆起来的青石上,看向四周。

四周还是深红色,他们还在心兽体内,心兽也并没有打开通往外界的道路。

心湖水并不平静,波涛从湖心深处生出,一下又一下拍打着岸边。

“为何不能出去?”叶灼道。

“因为你醒了,心兽还没醒。”离渊道,“它还在你的心魔中。”

心兽食心,通过人之心魔幻境品尝其中强烈的七情六欲,若是遇到过分强大的心魔,就如同品尝美酒佳肴,沉入其中。

“如果它出不来会怎样?”

离渊一时失语。

古籍上有很多心兽营造幻境,致使人在心魔中沉沦崩溃的记录,却没有记载过,心兽会不会反而被人的心魔困住,无法脱身。

现在叶灼已经从往事中从容走出,心兽却还没有,天空上心兽的眼睛紧紧闭着,心湖水波涛汹涌,象征心兽的心绪正在激烈地起伏。

无用的东西。叶灼想。

“等它吧。”离渊说,“总能出去,人间鬼界分离了也没关系,我带你先回龙界再回人间。”

似是如此。心兽是活物,实在醒不过来可以刺一剑,想必就会惊醒。

叶灼不再说话,离渊拉他在青石上坐下,看向无边无际的心湖。幽蓝的潮水回环往复,人世间的悲欢如是起伏。一切都静下来。

“恨吗?”离渊忽然问。

叶灼的眼睛,静静看着起伏的潮水。

良久,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恨,还是不知道?”离渊道,“或者,是不想说。”

“不知道。”叶灼说。

人世间的所有情绪,好像都离得太遥远了。

除了执念,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他不能恨,他已经不知道恨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

“我也不知道要恨谁。”

“云相奚。”

叶灼说:“他不配。”

“不恨他,那恨天意么?”离渊说,“吟夜好像真的向天问了什么,天道给他的回答在幻剑山庄,或者,那就是你。”

叶灼想了想,最后道:“不恨。”

天道果真有意么?但做下一切的是云相奚。

“如果有人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东西,最后,会是我从他手中夺来更多。”叶灼道。

“所以,如果天意也要从我这里拿走什么,”他说,“那到最后,一定是我从它那里拿到更多。”

天意是什么?有人以为会从那里得到答案,有人觉得它不过如此,而有的人越众而出与它对峙。

离渊摸索着牵住叶灼的手,把五指都扣在自己指间,他很久没有说话,那手指有些凉,他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改变它。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些都没发生过,你会在做什么?”

前事已定,又能如何想?“练剑。”叶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