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十四洲
第156章
西境。
叶灼一剑劈开了尘封已久、玄之又玄的上古巫神秘境大门。
山门洞开,溢出的森寒恶意让锦明都打了个激灵。这方人界现在是没落了,可也曾昌盛过,这样源自荒古的传承不能称“仙”,要称“神”。此类地域极度危险,进去的人十死无生,况且也进不去,因此早就无人问津。
锦明:“这太危险,你慎重啊!”
逼他立完心魔誓,忽然莫名其妙说要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这种地方谁敢进?
叶灼来这里,自然是要进去。
不是说有天道气运?正好做危险之事。他提剑走入。
锦明眼前一阵发黑,只能跟上去,这人要是也出事,他岂不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越往里走越觉得危险至极,锦明回头,想说这不是人能进的地方,让那个青衣的药修不要再跟着了,他被逼着发了心魔誓,药修也没幸免,现在他们在这世上同病相怜。
结果回头一看,哪还有药修的影子,早就溜了。
再往叶灼的方向看,一张巨大狰狞的傩面正狞笑着朝那纤纤细细的红衣影子冲过来,张开深渊巨口要将其吞没。锦明吓得快要跳起来。
叶灼眼中毫无波澜,跃起迎上,剑出如惊电,转瞬间过了不知道几百上千招,另外还有一剑把过来添乱的重云紫霆剑打飞出去。
最后他自己抬手背抹去唇畔血,手背上那一线鲜红更让锦明心惊肉跳。
傩面被斩成十几块落下。
周围响起怪异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忽地又亮起千万道刺目的血光,每道血光都是一个饱含怨恨的血咒,但凡有一道沾身,必然祸乱缠身,撕心裂肺而死。飞剑伴身,叶灼身上杀意毕现,说不清他与那血光谁更夺目,凛冽剑光直斩那血海中逐渐浮现的,怪异如一个巨大符号的“咒”的真身。
这只是进门。
叶灼一辈子进出秘境,向来是要到它最核心。
锦明一辈子没受过这种罪。龙族的心脏为什么这么强韧?是不是就为了今天他不被这种人吓死?
直到秘境毁了,秘境里的山川殿堂都轰然倒塌在人界的土地上。叶灼也还有一点气,锦明才觉得自己终于能够喘气了。
叶灼缓慢地吃了一颗药。以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储物戒里的。
仙晶浮在他身畔,灵气逐渐被吸收殆尽,黯淡化尘,然后换上新的仙晶。
锦明真想感激上苍。这次真让他们活着出来了。而且这人还会自己吃药。
鲜血沾湿的长发,细细的几缕,贴在侧颊和颈间,那皮肤是淬了雪一样的白,杀完了,剑还鞘了,杀意也渐散了。惊心动魄的美丽还没有散去,西境下的不是大雪,是零零星星的雪点,飘在他眼睫上。秘境里神挡杀神的一个人,忽然静下来,像彩云易散琉璃脆,再落一片雪,会不会折断了?锦明不知怎么地往前走了两步。
于是那双眼睛看过来,冰雪空寒,寒意一上来,方才那琉璃剔透的气息像是错觉,又全然变回煞神模样。
锦明开个灵木雕成的匣子给他:“你吃不吃?”
叶灼看过去,几枚水属的仙果,不知道什么作用,大约是补点灵力,增长神识。他拿了一枚。
真好啊,锦明松了口气,还会吃一点东西。巫神秘境里那么多好东西,打了那么多架,还被巫神遗念青睐,送了什么,这放在三千世界都是绝顶的机缘,气该消了吧?
他带过弟弟妹妹,还算有些经验。可他们龙族的小龙都是随便往哪里一丢就算了,这人族到底让他如何是好。
幸而他身家虽不比离渊,但也算应有尽有。琢磨着下次该献出点什么东西,锦明问:“接下来去哪?”
他问这话的时候叶灼正点了个传讯的烟花,让微生弦带人来收拾他翻出来的东西。闻言,叶灼奇怪地看了锦明一眼。接下来去哪,不是显而易见?难道在这里站着,气运就会自己找过来?
“下一个秘境。”叶灼说。
——还要去?
锦明真觉得自己快死了。这世界上到底还有谁能救他?他还不如老死在龙界!
龙界。
衔朱和瑶朱绝望地跪在云霄天阙的大殿里,对视一眼,她们都觉得自己快死了。
面前一地碎片。龙祖动怒,多少年没见过了?
起先是大哥跑了,得知大哥跑了之后,幼弟也不见了。渊海地宫空空荡荡,只有她们两条,早知道也一起跑了。
衔朱不敢抬头,道:“老祖,我们这就去人界把他们抓——”
“你们也想一去不回?”一双淡金龙瞳冷冷看着她们,龙祖的声音平静含怒,“滚回去修炼!”
衔朱:“那他们两个……”
“死不了!”
人间的雪还在下。四海之内,冰封千里。
——人间的绝地、死地、仙神古境也快被人掀翻了个底朝天。连那几个云山雾罩千年不现世的洞天都莫名其妙有消息了,这得是多么手段通天的人物?而且,还要不怕死。
上清山震怒,大斥人间仙道万年积淀,即将毁于一旦。苍山的人不说话,在分东西。
君不见,这些洞天秘境破开,整个人间界的灵气都多了点?雪是不是也小了点?
但锦明真受不了了。
他想尽办法打听到人间界有谁有可能管住叶灼,叫微生弦,叶灼是二宫主,那微生弦他是大宫主,岂不是能说上话?结果写了一封信状告叶灼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回信就四个字:感谢告知。再往下掀还有一页,写了三个字:知道了。锦明气得倒仰。
他现在觉得叶灼这个人真是疯子。杀人的绝境去了一个又一个,受了伤吃完药再去一个,天道气运是护佑平安的,这人用来赌命。谁家的天道能护到此地步,就不怕自己真死了?修为确实是一日千里,这修炼就这么有意思?值得把生死都置之度外?
仙晶灵脉是用来补足消耗的,这用来把自己身躯经脉用仙灵之气一寸寸重淬一遍。淬的真好,锦明见了也很想要,可这决心不是谁都能下得了的。
除此之外,关于那个龙崽,谁都没有提过半句。锦明也快把它置之度外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让这个人族一直活着。琉璃盏放在高台边缘,谁见了不会心惊胆战怕它摔了?
掰着指头数了数这人可能感兴趣,可能想去撞机缘的地方还有多少,锦明憔悴地开始归置自己的库藏。想想龙崽,再想想自己,锦明脑海里也只有四个字:物尽其用。
叶灼对这些时日的进展很满意。
四境游历,他现在灵力渊深如海,经脉体质无可挑剔,拿到的传承多了,又会增长见解学识。
那条金龙,总体来说也不算一无是处,至少灵石多,见识广,飞得也很快。看金龙跳脚,亦是一种消遣。
也不全是在秘境之类的地方。调息、疗伤的间隙里,叶灼也会观想一下自己的灵海,想看清在发生的到底是什么。
看清了,他才有些信了锦明的那些话。
也许是有一个龙崽。没有实体,也没有形状,只是意识里影影绰绰知道有个不同于自己的东西在那里。
应该很小,没找过什么事情,只是吃灵气。不吃外界直接来的,只吃他自己洗练过的仙体灵气。他灵力消耗大的时候就少吃一点,灵力消耗小的时候多吃一点,他身体里一直没有新灵力进来,就会停下不吃。九五成,叶灼试出了这个数字,吃到这里就会停下。
于是他在某天夜里,灵海平静充盈的时候,忽然对着雪地斩了很费灵力的一剑。
正在均匀地缓慢吸收灵力的那东西蓦地呆了呆,有些慌乱地退了退,竟然逸散出一些灵力像是想要还给他,接着就不知道蹿去哪里,过了一整天才出来,在十分满的灵海里试探地吃了一点。
无事发生,它又慢慢地吃了一点。于是叶灼又斩了一剑,这一次过了两天才又出来。等它好像又安心开始吸收起灵力来,叶灼自然是再出一剑。
这次好像嗷地一下哭了。叶灼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听没听见。
他收剑。墨玉剑身合入鞘中,剑柄未琢,雪光下,看得清墨龙鳞片细微起伏的纹路。握着它,亦是龙身鳞片一样的触感,他的本命剑。
细雪斜飞,静静地飘散在天地远山之间。
像这样的小畜生。
第157章
游历世间,也会路过人间。
锦明看见了人间的事。已入四月依然如数九寒天,土地尚且寸草不生,肉身凡躯又该如何。人间王朝似乎早得到警示,开仓建舍、迁移赈济都在做,尤其在最寒冷、人最稀疏的北方。可是寒风如此酷烈,尽人事之外,只有听天命。
锦明还听说王朝的底子薄。
这人间本就被战火烧空了,天下平定,多说也才过十年,十年够攒下多少家底?也就是硬撑罢了。人间事就如同苦海煎熬,一关更比一关难,一山还有一山高。
有仙门在的地界,大小仙门都往外支起了灵力屏障,接纳凡间百姓。西南苍山亮起了一座方圆三千里的大阵,来者不拒。
上清山也将广袤的外山空置出来,容纳凡人避难。他们声称为抵抗天时,自家灵脉都已耗竭大半,不知道是否真的如此。但有百晓生说,上清山灵气的确是稀薄得多了。
还听说东海畔有一座破败的龙神庙,周围千里风雪也小,百姓都来投奔。锦明觉得蹊跷,趁叶灼闭关的时候飞过去,结果在地下刨出来一尊他们龙族调风控雪的重宝,看成色是几个月前刚埋的,他无言塞了回去。
偶尔经过人间城坊的时候,凋敝萧条,有人在受苦,锦明忍不住回看。等他再转过来,就见到那红衣带剑的身影头也不回已经走过很远。
这个人看见这些,不会有任何停留,心中也不会有任何感受么?可是锦明还听见坊间有凡人说,微雪宫的叶二宫主一人一剑,带仙门弟子荡平了北境数万妖魔,万里北境自此安定,再无妖兽趁冬南下,血流成河之危。此是大功德,当为他立生祠。
仙门中也有传言说,那些古仙秘境、神魔洞府一个一个被翻开推倒,释放出浑厚的天地灵蕴,天道借此补全一隅,无形之中亦是推动天时轮转,由冬向春过渡。
一切都在这个人的身上了无痕迹。他到底有没有过这样的所想?有没有过这样的用意?锦明不知道。他其实看不太清人间事,更看不清这个叫叶灼的人的心。
秘境中央一片血海,魔杀尽了,狰狞万状的天魔尸山缓缓翻转过来,竟是一尊巨大的伏魔古佛像,佛魔两面,庞大的古佛法相四手持灯,四手持杵,它往前倾,对着下方那道风雨不动安静站立的红衣身影俯下去。风吹过来掀起莲衣般的袍袖,露出这人腕间十七颗血珠。
古佛喃喃对叶灼传授着什么,锦明完全听不懂,但一路下来,他看得出佛、剑二道的各类传承都对这个人格外钟爱。
锦明真是佩服这个人族了。这样的人应该往诸天万界去,万界的水很深,但是龙界愿意给这样的人保驾护航。就算他和离渊没任何关系——大概也会愿意,龙族就这样。
可是天杀的,真难伺候!他弟走这一趟竟然没有走火入魔,锦明甘拜下风,并且又归置了几下自己的库藏。
看见金色就觉得吵,叶灼自己闭关。
这几天他竟然能感到那个东西的位置了,有时候在灵海里隐约捕捉到一点有灵光的轮廓,好像真是一条。
这东西还喜欢在自己心脏附近趴着,之前藏起来找不到,就是在心脏背面。哪里来的毛病,在心脏旁边睡觉。叶灼直接把它抓出来了。
小畜生醒过来一个激灵,叶灼剑意凝成一线指着它,再近一分就会变成两截。
好像呜咽了一下,吓得抖了抖,但没逃,分明后路没断。
是觉得他不会这样做,还是他若真要杀了它,它就认了?叶灼没动,就那样指着它。
最后,它讨好般轻轻蹭了蹭他。
叶灼剑意就蓦地迫近一分。这下不蹭了,也不哭了,尾巴垂下来,一副一动不动安静等死的样子。没意思,叶灼把剑意收了。没胆量扑过来反咬一口么?换成他,绝不会这样。
——他小时候。叶灼忽然想。
在两三岁、三四岁的时候。他早想不起那时候的事了,只能想得再清楚些。
——如果云相奚要杀死他,他会怎样?
杀身和剜心,前者是杀,后者呢?那几年,云相奚一直以来是不是就是在杀死他?
如果是灵叶呢?把她的血肉还给她。可是从那天以后再也还不了,只有人死债销。
其实云相奚的剑骨已经不在他身体里了。寸断的经脉再接起来,一次次洗经伐髓,重淬重塑,早已经不是当初的样子。云相奚在仙界也会洗练,会改变,不是人间时的质地了。
上一篇:omega攻了alpha
下一篇:垂丝海棠也要被修罗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