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十四洲
一团轻若无物的血肉,一捏即碎,下意识里他又觉得可怖,手指动了动,关节不听使唤一般,仍然无法握上去。也许下一刻他就会把它丢出去。也许他手指稍一用力,就捏死了。
叶灼别过头去,轻轻呼吸一口气。总觉得周围有什么气息,像墨龙身上的,也有点像雪,幽幽淡淡的。这冻雀快死了,心跳比龙离渊还慢。这样孱弱的生灵,连灵力都灌不进去,他灌进去一丝,立刻就会死了。
这样的东西。让他想起相奚剑穿过人身血肉的声音,沉闷又干脆,淅淅沥沥的血,一个又一个,活着的、会哭会笑的人,只需要一剑。血污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仍然可以听得见,他听得出那是什么样的剑招,刺入时是什么样姿态。其实他没觉得多可怕,后来有一天他又听见同样的声音,在自己的剑下。杀人,杀妖,杀魔,万般斗法到最后,用来结束也只是那一剑、又一剑。挥出那样的剑太容易了,原来,都是一样的容易。
叶灼,别怕。他好像听见离渊对他说。
那个龙崽醒过来又在捏莲花了。是不是只会捏这个?
他好像听见灵叶的声音。
彻寒的风呼啸着吹过来,红梅摇落,雪花飞卷,幼雀死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收拢的爪尖碰到叶灼的手心,像冰一样,雪又落在它身上。
羽翼未全,年幼孱弱,非它之错。天时有缺,落入冰雪,又岂是它之错。
看见它,捡起它,放过它,又是何其轻易,甚至伸出手就可以做到。
握住一只连啄人都不会的雀鸟,难道会比拿起一柄剑还要难么?难道会比杀了它还要难么?
叶灼,别怕。
叶灼闭上眼,雪花落在他发间,落在身上,落在眼角。手指轻轻颤抖,最后,蓦地收起,将那只幼雀拢于手中。无我剑搁在身旁,另一只手覆上来,合起来遮挡住一天风雪。然后,叶灼修炼。
灵力的周天在他身上运行,灵海里很小的一条龙做好一朵同样小的莲花,趴在他心脏后安静地修炼。叶灼真的听见了灵叶的声音。
“小濯,我只想你修自己的心中道。”
——什么是自己的心中道?
竹筏划开一道清波。
昨夜骤雨,荷叶中央积了水,水里一尾细细的、比初生的松针还要小的红鱼。它被困在这汪水里。
一只手搭上荷叶,腕间带着莲蓬荷苞状的碧玉铃,铃声轻晃,她将荷叶往下压,要那汪水淌下去,带那尾红鱼一起回到池中。
“为何如此。”云相濯说,“他说,要不感于心,不动于形。”
“因为,上天有贵生之德。”灵叶轻声对他说。
“上天若有贵生之德,为何要把它困在荷叶中?”
灵叶认真地想了。
“其实,不是上天有贵生之德。”她说,“只是,人有贵生之德,只是,我有贵生之德,。”
“小濯,水无定势,道无常形。”灵叶说,“有时候,善者遭横死,有时候,恶者得长生。还有时候,是非善恶,无从辨清。”
“但是人在天地间,人在道中。若是每个人心中向善,那么新生的人、新入道的人,是不是就都会学善?如此千百年,会不会我们这方人界的大道也成了善道?其实不是人随道,而是道随人。”
“云家人说,道心唯一。小濯,今天我想教你,道心清澄。”
“小濯,人一生中会遇到许多事,有的可以改变,有的不能。为了一种道,为了做一些事,去成为一种人,那是一种执着。你只是做出自己的选择,生无愧,死无悔。你做出的选择就是你的道,小濯,你只需要选你心之所向。”
叶灼,别怕。
渊海潮声,好像就在他身后。
他曾经对人说,他修无情道。后来离渊非要说,他修的不是无情道。其实,他确实没修什么道。想做什么,就去做了,谈不上有愧无愧,谈不上有悔无悔。就这样。
融化的雪化成水迹从手中落下,僵硬的绒羽先是湿漉漉贴在皮肤上,后来又慢慢被手心的温度暖热,变回蓬松的翅羽。叶灼手里的小雀轻轻动了动。
连绵群山伫立在万古以来的天空下。梅花小筑所依的北山之巅,离渊静静看着冰雪红梅中,那一抹朱砂般的身影。
手里握着的是什么?离得好远,他没有看清。
直到天光破晓,一夜过去,雪停了,一片琉璃世界。叶灼睁开眼睛,他松手,雀鸟扑棱棱飞出去,跌在雪地上,又飞起来,跌下去,最后终于越飞越高,在枯树上声声唤鸣中往巢中飞去,它的同伴在等着它。
叶灼的目光收回来。龙崽子顶一朵莲花,在他灵海里摇摇摆摆地闲逛。
死不了了,叶灼淡淡地想。命真好。像谁?
闭回眼睛,气息静静地翻涌。到人仙境,不是轰轰烈烈的突破,像流泉轻轻地注进来,一泓清水静静地往上盈,水面越来越高,终有一日,漫过水岸,越过拦住它的山岩乱石,向前奔流而去。去到哪里?危崖绝壁。
离渊始终看着他。远远地,他守着。
去到哪里?碧海青天。
第159章
睁开眼,叶灼感到一股迟来的恼火。
一个四只脚的龙崽子。在他这里。
这就是龙离渊做的好事!
有空加加减减算什么十分一分,想定论很简单,他按着龙离渊的脑袋往他们地宫的柱子上一撞, 第二天就可以盖棺了。
在渊海修炼。很高兴?
树上鸟叫吵的要死,灵海里也不消停,叶灼面色阴晴不定。
还有一条金龙在门里藏头露尾看着他。有什么好看?没见过人仙境?
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看人的时候这么凶,锦明真想不明白了。
突破这样的大境界,他都准备好放鞭炮普天同庆了,怎么忽然又像生气了?
这样喜怒无常,他弟弟到底是怎么招架的?
他很想上去问问怎么了,又觉得一旦自己开口,可能当头就砍过来一剑。人仙一剑,他还是应该避其锋芒。
站在原地,锦明心中有怪异的感觉挥之不去。自从在这地方住下,他就隐约感受到同族气息。龙族之间有特殊的血脉感应,起先他一直以为是叶灼灵海里那只小崽慢慢长大了,被自己感应到。方才叶灼进境的同时,那股气息也有微微变化,像是有所突破。
可是再一想,那龙崽现在只是一个真灵,连血肉都没有,连境界都无,何来血脉感应,又何来进境一说?
当然,这都不算什么,关键是方才那股气息变动的时候,锦明清晰地感觉到,它和叶灼并不在同一个方向。
世上竟有这种事!
大约感知到了那个位置,锦明试探地用神念传音道:“离渊?”
离渊:“。”
为了看见叶灼,他待的地方离梅花小筑并不算太远。因为本命剑原因,叶灼一直不太能感知到他,但大哥应当一直可以。
居然现在才发现,是不是根本没有修炼?他就说金龙一族要打理的俗务太多。
神念传音只得到一片沉默,锦明愈发确认对面就是离渊。平时和他传音就这样。
锦明:“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们住下的时候。”
“那之前呢?”
“……你们到处乱跑,很难找。”
是他们在乱跑吗?明明是叶灼乱跑,而他只能当个坐骑。
锦明:“那你不出来?他——”
脑子里一想到龙崽的事,心魔誓就把他的嘴堵住了,连旁敲侧击的想法都不能有,锦明真是佩服。
离渊:“我见他,他会生气。”
说好了中秋的时候,来送他,他们说好了。所以离渊也不知道现在能不能见他,又是不是会打扰他。大哥就这样冒冒失失出来找人,耽误叶灼的事情怎么办。那人当然不会在金龙手下吃亏,但难免会有一番冲突,节外生枝,他就是怕大哥生事才立刻回人间的。
但静静守了好几天,叶灼和大哥竟然相安无事。是不是,叶灼其实也没有那么不想见到龙族,没那么不想见到他?
“他修炼,你非要打扰他做什么。”离渊道。
“?”锦明道,“我不走火入魔就不错了!我不当坐骑他能这么快飞完人间秘境?你看了几天应该知道谁才是祖宗。”
离渊轻轻笑。
他大哥初来人间一定对叶灼态度不佳,既然如此,被打一顿当做坐骑也很正常。
“他现在怎么样?”离渊轻声问,“破境了应该会想找人打架。大哥,你去陪他一下。”
“?”
现在和他说话的真是离渊?锦明就当自己没听到后面那句话。
“哦,刚才你不是说怕他生气么,”锦明道,“我看他现在就挺生气的。”
怎么会?离渊蹙眉。
“不说了,”锦明道,“我感觉他在看我。”
离渊在想他是不是该离叶灼再近一点。为什么会生气?方才破境时气息还很平静。可是再近了,叶灼也许就会发现他。
叶灼很少会生什么气,是不是大哥哪里气到他了。
叶灼静静看着锦明。他境界已经稳固了,树上也没掉下第二个麻雀,他提剑起身。金龙看起来怪怪的。
锦明就看着叶灼走到院中,直视自己。
“你可以不用跟着我了。”叶灼道,“我不会对它再怎么样。”
“??”
在赶他走吗?锦明惊讶叶灼竟然说出了“不会怎样”的话,但他弟弟就在北山上,他不能走。
“你不要灵力了?”
叶灼:“秘境里拿到的足够了。”
锦明:“那也得——”
那也得送到龙巢啊!
“后面的事我自有安排。”叶灼顿了顿,“多谢照拂,再会。”
这样被谢,锦明蓦地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有些说不出话。
——但他不能走啊!
叶灼蹙眉,金龙这是不打算走了么?
“你不回的话,我就告辞了。”他淡淡道。
锦明一时情急脱口而出:“等等——”
另一边神念传讯幼弟,问他这样的情况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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