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俺大爷
柴雨生抱着胳膊陷入沉思。
如果还有多于九颗戒疤的僧人存在,那他们是干什么的?
九颗戒疤以上的僧人之所以如此罕见,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他们数量太少了。
但即使人数少,按照司命所说,戒疤数目越多,生魂的能量越强,甚至可能有法力,他们一定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七日之期,这才到第二天,接下来,他们一定会出场,那才是重头戏。
柴雨生想到这里,深吸一口气,看向面前的天王殿。
也不知道另外那五个人都跑哪儿去了……
而且,司命这么一走,他那个信徒回魂……人还好吗?
就在此时,钟声响了。
“咣——”
柴雨生一看天色变暗,心道又一天要结束了,赶快抬脚。
他没有进天王殿和大雄宝殿,而是从旁边的道上绕过去的,跑到大雄宝殿后院的钟亭时,那五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柴雨生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过去站好,然而那几个人就跟见了鬼似的,纷纷往后倒退一步。
柴雨生笑着喘了两口气,心情颇好地站直了,还让自己的红线化成了披帛,当成一条围巾,非常嚣张地让它自己从脖子到肩膀上缠了好几道。
披帛每飞起来一下,那些人都吓得脸一白。
“怎么啦?”柴雨生笑眯眯地问,“是不是觉得我死啦?”
谢听雪的小脸白得就像雪一样,但脸颊上却挂了道彩,整个人像是被吓木了。林采闲嘴巴大张着,呼吸急促又困难,下意识抓住谢听雪的胳膊。
贺寂言的前襟后背都仿佛被利器划裂,里面有白布包扎过,还渗着血。渺语的衣襟下摆则缺了一块,她的胳膊和腿都受了伤,白衣上染的红格外显眼。
至于司少康的那个信徒……
柴雨生认真地多看了两眼,见他虽然没受什么皮外伤,但面相里却带着一脸的愚笨,此刻正惊恐地盯着柴雨生,目光里满是不信任。
柴雨生叹了口气。
他们在钟亭边站了一会儿,注视着太阳渐渐下沉。
但始终没有人来。
谢听雪脆生生地开口:“不是说,钟一响,就会有高僧说法么。”
渺语远远乜了柴雨生一眼,竟然没有呛谢听雪,而是冷笑道:
“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谁叫我们冲撞了神仙呢。刚刚一下,六个僧人凭空消失了,天降刀子似的大雨险些把我们都给活剐了,每人的功德簿也都没了。今夜要是没处记功德,明天大家要死,就一起死罢。”
柴雨生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才知道他们身上的伤是从何而来。
祝祜这次给他降的雨,也太厉害了吧……
从他们的伤势看上去,大哥貌似是,生了场大气。
柴雨生吞了下口水,又低头瞅了眼胸前那只金锁,裹紧了自己的披帛。
“倒是不用担心记功德的事……”柴雨生低声道,“判定功德的那只钵盂都砸了,记功德显然也没什么用了。这条戒律,八成是废了。”
“您……”林采闲怯怯地开口,小心地打量着柴雨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柴雨生犹豫了一下。
虽然即使说自己是月老也不会怎样——祝祜老早就告诉过他了,他现在肉体凡胎,想靠被凡人识破逃出去这条路根本行不通——但还是谨慎一点好。
他眼珠骨碌一转,瞄到他们各人身上被暴雨造成的伤痕,忽然福至心灵。
“我哪是什么神仙啊……我只是个有点小法力的俗人罢了,也就能下个雨什么的。”
柴雨生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不约而同离柴雨生更远了。
柴雨生还得意着,忽然听见贺寂言对渺语道:“此人出现之时就怀揣一包金镯子,说自己是个大俗人,但他既有布雨的法力,身上还有变幻无穷的法器,身受重伤却能迅速恢复,他一定是个还俗的得道高僧。”
柴雨生:“?”
渺语听了这话,思忖半晌,道:“竟是如此?啊,果真如此,你想,慈冥僧人给他的法号叫‘雨生’,但那可能根本是‘雨僧’哪!”
柴雨生:“???”
司命那信徒也听见这俩人的气声,凑了过去,傻不愣登地问:“这是真事?”
柴雨生:“……?”
正这时,一道瘦长的黑色身影从大雄宝殿里走了出来。
那是慈冥。
众人当即收声正色,柴雨生皱紧眉头,却见慈冥僧人在他们面前停下脚步,静止不动了。
谢听雪、林采闲、渺语、贺寂言、柴雨生,五个人几乎同时抬手行合十礼。
只有司命的那个信徒没有动作,呆愣愣地看着他们。
柴雨生心里咯噔一声,赶忙飞起披帛试图传音提醒他,但这人吓了一跳,反而大叫着躲避,脸都吓白了。
没等柴雨生喊出来“你得双手合十”,慈冥突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一双枯瘦的手迅速合拢,宛如宣告某个机会的终结。
慈冥低沉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定罪论罚般宣判道:
“逢僧者,低眉合十。不礼者,逐出佛门。”
这是第四条戒律,终于有人违反了。
柴雨生登时冷汗就下来了,偏生这人蠢得像块木头,还垂着双手一动不动,不解又害怕地看着其他人。
下一刻,众目睽睽之下,这人陡然飞了起来,一道弧线过去,砸向大雄宝殿的后门门槛。
“砰——!”
血花飞溅。
这人的身子断成了两截,一截在大雄宝殿之内,一截在大雄宝殿之外。
第94章 戒疤
太阳已经消失在天边,留下最后的血色余晖。
鲜血从断尸里潺潺流淌出来,渗透门槛、流入石缝,如同有意识一般缓慢爬行。
血腥气在空中翻涌弥漫,顷刻间就灌进每个人的鼻孔,令人头皮发紧。
林采闲晃了两下,几欲瘫软,险些昏厥,被谢听雪一把扶住。那小小的臂膀吃力地撑起比她高了近一个头的少女,微微颤抖着,额头冒出汗珠,脸颊上的伤口也裂了,硕大的血珠淌了下来。
其余人均是大惊失色,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那人死得太快,太过突然。
大雄宝殿的门槛像是把铡刀,明明看上去腐朽圆钝,却能生生把人斩成两半,尸体断口平整得让人难以置信。
越来越多的鲜血向门槛里面蔓延,仿佛被什么无形之力牵引,大雄宝殿内渐渐有灯亮起。
外头天色彻底暗了,夜幕降临;殿中的灯光却越发诡谲明亮。
一盏盏油灯自行燃起,殿内死寂无风,灯焰竖直向上,在青黑石砖上映出无数光斑,形成了诡异的倒影。
众人大气不敢出,不由自主地望着殿内——纵使知道要谨防看到佛面佛眼,恐惧和好奇终于令他们的视线转动起来。
大雄宝殿内空无一人。但此刻灯火远胜于白日室内幽暗的光线,照得那些莲花座异常清晰,几乎像是自己在发光。
柴雨生终于看清了莲花座的数量。
殿中央仍是三座宽大庄严主坛,呈“品”字形排布,主坛周围林立环绕了共二十五个次级莲座。
这二十五个莲座分了里外两层,似乎有两种尺寸,里层的略大,外层的略小,并且里层莲座高于外层。
而这天早上才出现、又被摔碎的魏无私的佛像,原本是在外层最偏僻的一个莲座上,此刻竟彻底不见了,连半块碎瓷都没留下。
那莲花座的宝台和周围地面都光可鉴人,干净得简直像是刚被水洗过似的。
慈冥僧人低哑的声音忽然幽幽响起:“时辰不早了,诸位善信,早些回房歇息罢。”
众人如同从噩梦里惊醒,齐齐哆嗦了下。林采闲抽搐着醒了过来,面色惨白地踉跄站好,死死攥着谢听雪的手。
话音落下,慈冥僧人就转身朝山上走去,并没有等待他们或是引路的意图,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众人目送着他的背影,都还停留在原地,一时间没人挪动脚步。
柴雨生以为大家是因为方才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死在眼前,现在却要佯作无事地离开休息、于心不忍,所以才难以挪动脚步。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率先抬脚,缓缓朝山道上走去。
但他走出去几丈远,身后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些人是想干嘛,不赶紧走吗?天都黑了……
他皱着眉头一转身,惊愕地发现山道上真的只有他一个人,贺寂言竟还站在大雄宝殿外面,身形巍然不动,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殿内。
而那具被腰斩成两半的尸体消失了,地上只留了一大滩黑乎乎的血。
其余的人都不见了。
柴雨生呼吸骤停,后背上的汗毛刷地立起。他定睛观察了会儿贺寂言的神态,推断应该是渺语进了殿,而贺寂言在殿外等她。
另外那两个小姑娘呢?
柴雨生凝神静气地扫视着越来越暗的景色,过了片刻,发现林采闲和谢听雪竟蹲伏在山道两旁的树后,正悄无声息地窥探着大雄宝殿那边的动静。
——原来先前他们并不是因为震惊或悲伤而不动弹,而是都在等着别人先离开,自己才能悄悄去干某些不可被人知晓的事……
柴雨生深吸一口气,无声冷哼,略一思索,立刻也决意暗中观察。
好在他动身最早,位置最高,可以挑到一个不被发现的隐蔽之处。他左右瞧了瞧,选了一棵地势合宜的老树,手腕一抬,红线就“嗖”地飞上树干绑住,接着就把他带上枝头,藏身其中。
山风无声,薄雾渐起。
天彻底黑了,但大雄宝殿内一片灯火通明,几乎是摆明了诱人去窥视。
柴雨生安稳地坐在树杈上,突然意识到今晚还没有敲更,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这意味着还有很久才会到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