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俺大爷
第12章 贵客
所有人的视线登时移到窗外。
在平原的尽头,缓缓出现了一队纸扎人,他们源源不断地从路尽头出现,一对一对地往前走,僵硬、缓慢、整齐。他们穿着各种颜色的纸扎衣服,留着各种样式的发型,容貌各异,有男有女,笔直地往前走,踩着唢呐的节拍。
唢呐极其嘹亮,但并没有吹散微薄的雾气。白雾随着唢呐尖锐的调子流转,如同一只横冲直撞的幽灵,撞到哪里就让那东西起死回生。
在这片薄雾笼罩的平原上,整个纸扎建筑群像是活了过来。纸扎的磨盘动了起来、纸扎驴转了起来、纸扎的窗户和纸扎的门一扇扇打开、纸扎的金银树叶在风中摇晃得更生动了。
纸扎人仍然源源不断地从平原尽头出现,从那好似兑了牛乳的朦胧雾气里显现,一条长长的纸扎队伍缓慢顿挫地行过纸扎的街巷,一对一对的纸扎人在接近这座木楼。
随着队伍的接近,柴雨生看清了最前面几对纸扎人的面容,一刹那汗毛倒竖。
它们每个人都长了张栩栩如生的脸,但质地并不是人皮,而是有颗粒感的肉色草纸。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深深的微笑,嘴唇上挑,眉眼弯弯,却没有瞳仁,两只眼睛里一片空白。
这些纸扎人既像棋子又像士兵,伴随着唢呐声直朝木楼而来,仿佛几万阴兵兵临城下。
柴雨生浑身发凉,环顾四周,所有人脸上都显出恐慌,只除了两个人。
——祝祜没有显出恐慌,是因为他一直维持着凝重的表情。
——而朱福没有显出恐慌,则是因为脸上出现了更浓的笑意。
这笑容有种诡异的即视感,柴雨生忍不住瞥了眼窗外的纸扎人,惊恐地发现朱福的笑容跟它们画上去的嘴唇弧度一模一样。
这些纸扎人像是用朱福的模子抠出来的,又或者说,朱福像它们的一员,不像个人。
柴雨生倒抽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别开视线,僵硬地拽了拽祝祜的袖子。
祝祜偏头看向他,在柴雨生的视线指引下又看向朱福。
几乎是同时,朱福像个旋转木偶似的,整个身体转向祝祜和柴雨生,对他们二人深深地笑了起来,简直如同一个纸扎人。
柴雨生毛骨悚然地大喝:“你干什么?!”
所有人立时看了过来。
而在柴雨生话音落下的同一刻,窗外的唢呐声停了。
所有的纸扎人也停下了脚步。
不安的视线在木楼里来回交错。王天赐极其严肃地看着柴雨生,用目光问他发生了什么。林愈静躲到了王天赐和刘姑娘身后,李笙歌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老李头歪着身子,裤腿又往下滴了几滴血,紧紧皱眉,似乎没听清刚刚柴雨生说了什么。
柴雨生起了一身白毛汗,紧紧盯着朱福。外面世界里的死物固然恐怖,但如果处于同一空间内的诡异同伴暗藏玄机,麻烦只会更大。祝祜转过身子正对着朱福,把柴雨生挡在身后,微不可查地眯起眼睛。
哪知道朱福笑完,竟然比了一根手指在嘴唇上,做出了“嘘”的口型,然后压低了声音说:“纸扎人已经全部出来了。”
柴雨生又看了朱福半晌,才移动目光去平原尽头——确实,那里已经有一段距离没有纸扎人出现了。
朱福的眼睛黑得不正常,整个人异常兴奋,带着一股诡异的满足感,低声笑着说:“一共一百一十二个呢。”
柴雨生暗暗吃惊朱福居然有心数了这些纸扎人的数目,但心里还是毛得很,壮着胆子问道:“你笑什么?”
朱福看着从祝祜身后探出头来的柴雨生,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慢慢消失,又变回了原来那种风情万种的神态,回首看了眼他身后的王天赐他们,说:“我生性爱笑。”
这时,一直留意窗外的刘姑娘突然说:“你们别说话了,小心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柴雨生连忙屏住呼吸看向窗外,外面的纸扎队伍仍然停滞着,外面没有任何声音。
趁所有人都人心惶惶地盯着窗外,祝祜的视线终于从朱福身上收了回来,他凑近柴雨生的耳朵,用极小的声音说:“离他远点。”
柴雨生哆嗦着点头,眼睛盯着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在万籁俱寂里,似乎传来了人跑动的声音。
紧接着,窗外就响起了一个嘹亮的嗓门——
“就差这么几步路了,扎彩的,别偷懒!”
有个披麻戴孝的人突然从不知道哪里冒了出来,咚咚咚跑到了木楼前,叉着腰吆喝。
柴雨生打了个激灵,小腿肚子都转了下筋。因为这个人面朝木楼,他清楚地看见了这人的瞳仁,还有他脑门上汗水的反光。他是个活人。
不仅如此,看清这人面容的一刹那,柴雨生如同被扔进了冰水里,他毛骨悚然地发现——
这个穿着丧服的壮年男子,竟然就是把他骗来龙隐村的那个老板!
柴雨生心脏狂跳,大气不敢喘——这人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是真的跟他一样的活人,他为什么不在木楼里跟他们在一起?如果他不是真的活人,那他又是怎么出现在外面世界的?
还有,他喊的“扎彩的”又是谁?
柴雨生耳朵里回荡着刚刚这人说的话。
所谓“扎彩的”,就是扎彩匠,是制作纸扎人的手工艺者。他让扎彩匠别偷懒,是什么意思?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个穿着全套丧服的人在木楼跟前跺了跺脚,抬高手臂指着纸扎人队伍,大叫:“别让它们停在这里!前面就到了!”
这话说完,柴雨生就看见楼下不知从哪里竟然又走出来一个人,他穿着手艺人最常穿的粗布麻衣,头上绑了条汗巾,手里拿着一把唢呐,还有一只酒壶。显然,他就是这壮年男子说的扎彩匠。
“老板,歇口气都不许啊!”
扎彩匠擦了擦嘴,骂骂咧咧地把唢呐举到唇边,又吹了起来。
又悲又吵的唢呐声一响起来,纸扎人队伍就又动了,向前缓慢地一对一对地走着。
柴雨生身上的鸡皮疙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世界里所有的纸扎人,竟然都是扎彩匠用唢呐控制的。
穿着丧服的老板和扎彩匠一左一右站在通向纸扎村的大路两边,如同两个石狮子。
纸扎人被唢呐声赶着越走越近,渐渐走到了老板和扎彩匠身边,就快到木楼了。
有了活人作对照,柴雨生更觉得这些纸扎人吓人——它们竟然跟这两个活人差不多高,有些纸扎人甚至比那两个人高挺多,显然全都是按照真人比例制成的。
突然,轰隆隆的脚步声在柴雨生耳畔响起,他一回头,就见另一扇窗那边的人全涌向了楼梯口,要到楼下去,反应速度快得像是要去抢东西。
只有老李头走得慢,落在后面,他对柴雨生和祝祜招了招手,说:“你们快来呀,要从他们身上挖出线索来,去晚了线索可能就没了。”
柴雨生看着老李头,点了点头,但没有动。
老李头就自己一瘸一拐地下去了。
祝祜看着柴雨生,道:“怎么了?”
柴雨生指着走到窗户底下、就快到木楼跟前的老板,说:“我是被骗来这个世界的,骗我的那个老板,就是这个人。他跟我说是他儿子要结冥婚,冥妇是他们家远房表亲,我过来才发现他是要给邪神结冥婚。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祝祜本就凝重的脸更加阴沉,他垂眸盯了一会儿那个老板,道:“下去看看。”
他们重新走进楼梯,柴雨生才意识到这座木楼只是外观做成了三层的样子,其实一共就两层,只不过两层分别都有很高的吊顶,楼梯才不得不转折几次。
下到最后一段台阶的时候,柴雨生发现楼梯后面有一个打开的窄门,昨天他们一路摸黑走,根本不知道这里还有个门。
祝祜走在他前面,头也不回地说:“那个李笙歌就是从这里进来的。”
柴雨生愣了一下回想起来,李笙歌并不是从木楼前面的几条小路进来的,他当时在窗边看见了所有人除了李笙歌,显然这就是李笙歌进来的后门了。
这意味着木楼后面也有路。
也就是说,他们面临的恐怕不只有木楼前面那数量众多的纸扎人,木楼后面还没探索过的地方也不能掉以轻心。
时隔一夜再次走进那条充满着燃烧痕迹的甬道,柴雨生还有些心有余悸。
这条狭窄长廊的地面都烧得焦黑,两侧的墙壁上也有灼烧的痕迹,但奇怪的是,原本倒在地上的白蜡烛,还有纸钱全都消失了。
柴雨生扶着老李头走进大厅里的时候,震惊地发现大厅里的一切陈设基本都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红白蜡烛交错、满满当当地摆满了整个大厅,而那两口巨大的墨玉棺椁——是打开的,不过这次,里面的两口小木棺都是合上的,而且看上去新旧程度差不多,柴雨生特别留意了男棺,那已经不是那具至少百年的老棺了,棺盖上也没有被他弄碎过的痕迹。
王天赐和刘姑娘站在靠近窗边的位置,隐蔽着身形,非常谨慎地往外看。老李头终于找到了张椅子坐下,长长舒了口气。林愈静则和朱福一起蹲在两口棺椁旁边,伸手摸里面的陪葬品。
“这个水头的翡翠,在外至少值这个数,带出去,你嫁妆就有了。”朱福给林愈静比了个数,引来林愈静崇拜的惊呼。
祝祜站在供桌旁边,若有所思。
柴雨生走过去,见供桌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纸钱有厚厚两沓,还有两封红色信笺。
见到这个红色信笺,柴雨生的眼皮猛得一跳——他和祝祜的冥婚书不是已经销毁了吗?这又是什么?!
祝祜转身看向仍蹲在地上的朱福,问:“你来的时候,这厅里是什么样子?”
“就是这个样子啊。”朱福纤长的手指抚过自己绕脖的黑丝带,歪头说。
祝祜举起手中的两封新出现的冥婚书,看了朱福一眼,拆开。
柴雨生警惕地盯着朱福,他以为朱福看见这两封红信表情应该会产生变化,谁知却没有。朱福的视线不怀好意地从冥婚书上移到柴雨生脸上,对他勾唇笑了一下,然后又转头去和林愈静讨论那些明器去了。
祝祜拆开两封冥婚书,里面都是空的。他把空信纸给柴雨生看了眼,然后原封不动地束起。
“他们要到了!”王天赐突然低声发出警告。
他话音刚落,外面的唢呐声就停了。
紧接着,木楼的大门突然打开了,眼前一下亮了不止一个度,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
“吱呀——”
所有人的身形都一顿,齐齐看向外面的人,跟扎彩匠大眼瞪小眼。
“啊!!!怎么有人?!?!”扎彩匠吓得一趔趄,只堪堪抓住了唢呐,酒葫芦掉在地上,摔碎了。
披麻戴孝的丧主拍了拍他的背,“别大惊小怪,这都是来参加我女儿冥婚的贵客,我专门发请柬请来的。”
丧主走进木楼,笑着问:“是不是呀?”
他笑得很和蔼,然而众人都如临大敌,没有回答。尤其是柴雨生,他死死盯着老板,但老板的视线从他身上掠过,没有一丝认识他的迹象。
柴雨生感受着口袋里叠起的超大的血宣纸,哆嗦了一下想,如果他们每人流血才拿到的线索就是所谓请柬的话,那这个世界绝对危机重重。
丧主慢悠悠把在场所有人环顾一遍,突然说:“不对呀,怎么少了一个人呢?”
他伸出手指,挨个点着他们,“一,二,三,四,五……六。”
从离他最近的王天赐开始,一直到最远的柴雨生都被点到了,然而柴雨生身边的祝祜他却没有点。
柴雨生屏住呼吸不敢动,他确信自己没有挡住祝祜,祝祜比他高那么多他也不可能挡住,然而这老板好像看不见祝祜一样。
所有人都注意到这一幕,朱福倚靠在棺椁边,意有所指地道:“看来有人的确不是人呢。”
老李头一直坐在椅子上,努力向前倾着身体想听清众人在说什么,然而似乎还是没有听清。他看向朱福,抱歉地问:“你说……什么?”
朱福瞥他一眼,深深地笑了起来,没回答。
“怎么少了一个人呢?”丧主又问了一次。
刘姑娘这时道:“李笙歌不在。”
众人的视线在大厅里混乱地交错一阵,确实,他们是一起下楼的,然而李笙歌并没有进到大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