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俺大爷
阿紫终于从晕头转向的剧痛里睁开了眼,一双含情美目现在拉满了血丝,一眨眼就淌了两道血泪,宛若被打回女鬼的原形。张远舟已经用“邪神的恩赐”逃脱了,她的怒火全撒向了柴雨生。
“我要杀了你!!活吃了你……剥了你的皮!!”
柴雨生握紧拳头,从怀里慢慢摸出来祝祜的那副血字。那副血字,在福神庙里就屠过一次狐妖,在这里肯定也可以。
柴雨生道:“你这么不想当人,可是你却斗不过村长,不是么?”
一听这话,阿紫猛地把手里曾长寿的人皮撕裂了,像垃圾似的狠狠扔在地上。
“你知道什么?!”
“你以为他的蛊术是从谁那儿学来的?!他学成了,却想来对付我!忘恩负义的老狗!!现在,他终于死了,赢的是我!!哈哈哈哈哈哈哈——”
下一刻,阿紫就狞笑着扑向柴雨生。
柴雨生心里一惊,猛地把血字展开挡在身前,这时想到村长借寿的蛊术会夺皮,狐妖也会夺皮,这两种法术本就同根同源。
在宣纸彻底挡住柴雨生的视线的那一瞬,他瞥见门口的张远舟,死人血肉已经到了他的脖子,他的头发全白了。
轰——!!!
在阿紫碰到这幅字的一刹那,整个长寿村发生了一场爆炸。
一时间,所有人都几乎耳聋一般,只有完全的寂静。
柴雨生再度听到自己喘息的时候,一睁眼,就发现阿紫消失了,视野里全都是灰尘砂石。
然后他猛地向下坠去——
所有狐妖曾经出没过的地方全都灰飞烟灭、荡然无存。村长的宅院也不例外,整座小桥都炸没了。
千钧一发之际,柴雨生只来得及把祝祜的血字团吧团吧塞进怀里,心道能从臭水沟里游上岸就行,却没想到“嗖”的一声!
柴雨生腕间的红线骤然变成披帛绕过他的手臂,他的鞋面未触到水面,就腾地带他飞了起来!
柴雨生惊异地睁大了眼,睫毛上挂满了飞灰。
柴雨生披着如霞似火的正红色披帛飞到了已经化为废墟的村长家大门口,轻盈落地。那条披帛刚在他身后飘舞了两下,就好似用尽了力气,又倏倏缩回了一团红线,盘上了柴雨生的手腕,线头耷拉着。
柴雨生视线一扫,张远舟的脸孔已经完全变成了村长的样子,他邪笑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长木棍,那木棍一到手上,就化成了拐杖。
“快跑啊——!!!”柴雨生大吼一声,抓起已经吓得目瞪口呆、灵魂出窍的吴姬,撒丫子往村外跑去。
第74章 招魂
吴姬被拉着跑了好一段才缓过神来。
“刚刚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都炸了!你那副血字又是什么?!还有你……”吴姬险些被一块倒塌的石头绊倒,惊叫一声,猛地甩开柴雨生的手。
柴雨生被甩得一个趔趄,回头见她防备成这个样子,眉头拧得死紧,急切道:“来不及解释了,想活命就快跑。”
吴姬停在原地,惊疑不定地看着柴雨生。
柴雨生手腕处的红线又飘了起来,打着转腾空,扯起柴雨生的胳膊要往村外跑。
吴姬看着这条刚刚还带着柴雨生飞、一会儿是披帛一会儿是线团的会动的红色玩意,目光几乎变得疑神疑鬼。
柴雨生轻叹口气,心道他已经仁至义尽了,最后告诫地看了她一眼,接着就扭头朝村口跑去。
“雨先生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怪吓人的,是不是?”
在吴姬身后,张远舟的声音忽然响起。
吴姬盯着柴雨生飞快远去的背影,惊魂甫定地点头。“他到底是什么来路……那肯定不是‘邪神的恩赐’,他用过太多次了……”
她犹犹豫豫地抬起脚步,嘴里还念叨着:“我从没见过会被毁成这样的世界,这不正常……”
“确实,太可惜了。”吴姬身后又响起张远舟的声音,对方听上去淡定极了,完全不似平时那一惊一乍、动辄就吓得要尿裤子的腔调。
吴姬奇怪地转过身去。
一头银发的村长正笑眯眯地望着她。
吴姬登时一身冷汗,踉跄着后退,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你不是……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喝道:“张远舟呢?!”
村长拎起拐杖向她逼近,张开口,却是张远舟的声音。
“我就是张远舟呀。”
村长咧开嘴,举起了拐杖。
已经跑到村口的柴雨生,突然听见一声响彻云霄的惨叫。
是吴姬。
柴雨生脚步未停,拼尽全力往前冲着,但眼眶却红了。
跨出长寿村的界碑——那块刻着村名的大石头之前,他分神瞥了眼倒塌在地上的告示板。
告示板上层层叠叠的寻人启事曝了几层灰,然而在告示板的最下面,一张新的寻人启事出现了,上面画着吴姬浅笑盈盈的脸。
去长寿村,寻找长寿的秘诀。在这趟宛如探案游戏的“游览”里,受害者又多了一个。
柴雨生屏住呼吸,一头扎进桃花林。
景色依旧是熟悉的样子。桃林十分茂密,各式各样的桃花盛开,沉甸甸地压在枝头,诱人驻足欣赏。
良辰美景奈何天。这个世界外表的诸多美好全都是幻影,其下掩藏的都是可怕的血色。
同样的景色,进来的时候大家有说有笑,祝祜也在他身边,出去的时候,只剩他一人逃也似地狂奔。柴雨生狠狠抽了下鼻子,使劲瞪大眼睛,试图让风把眼前的水雾吹干。
他的红线飘了过来,轻轻贴住他的眼睑,要替他吸一吸眼泪。
柴雨生咬着嘴唇,卯着劲儿向前跑。在他身前身后,桃枝上的桃花正慢慢枯萎、从枝头坠落。
桃花最后的香气氤氲在桃花林中。深粉、浅粉、玫红、纯白……无数的花瓣落了下来,整个世界漫天花雨。
纵使浪漫泼天,柴雨生也无法欣赏。
柴雨生兜着满头满身的桃花瓣,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了桃林的尽头。
在最后一棵桃树旁,倚靠着一个眼波流转、笑容迷人的男人。
正是胡应物。
见柴雨生跑来,胡应物遥遥伸出手要牵他,眼神几乎黏在柴雨生身上,柔情似水、又灼灼如火。
柴雨生目不斜视,蹬蹬蹬跑过,跑出去好几丈才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回头,视线冰冷。
胡应物鼓着掌,优雅地踱步向他走来。
“雨先生,你真了不起……”
单薄的掌声不疾不徐地响起,与此同时,桃林深处响起了密集而细小的窸窣声。
柴雨生正使劲掸着身上的桃花瓣,捕捉到异响,动作一顿。他扭头看去,就见胡家大院西面的整片桃树林,全都结了果。
无数的桃子正在枝头上生长,各种色泽和品种的桃子,如同吹气一般鼓了起来,圆润、毛茸茸、一派生机。
“花落,结果。”柴雨生视线微微颤抖,手臂无力地垂下。
这意味着这一项“游览”彻底结束了。
除了他以外,再也没有幸存者。
柴雨生凝视着那片桃林,胡应物再度闯入他的视线,一张妖孽面容嬉皮笑脸地说:“怎么样,这项游览玩得开心吗?长寿村里是不是很美?”
柴雨生眼睛里拉满血丝,恶狠狠地瞪着胡应物,一声不吭。
胡应物又笑了起来,丝毫没有羞耻心地撅起了嘴,凑近柴雨生道:“你生气的样子也可爱……唔,我果然没看错,所有的人里你最可爱,我最喜欢你了。”
柴雨生移开视线,直接转身走了。
“哎,你别走呀!”胡应物跟块狗皮膏药似地追了上来,跟在柴雨生身后说:“看样子你不喜欢长寿村……不过没关系,下一项游览你一定钟意的!”
柴雨生的手臂忽然青筋暴起,额角突突直跳。腕上的几圈红线也颤抖起来。
他一直是个很平和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没有脾气。在十八岁之前,他过着所有平凡人家的孩子能拥有的快乐生活,无忧无虑。而在十八岁之后、从那卷红线突兀地出现在掌心开始,他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父亲重病去世、变卖家产、苦力还债、从摆摊给人看姻缘开始成为月老、被推进月老庙、被拉下神坛、母亲和他的金身一起摔碎。
这一切的变故发生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在柴雨生颤颤巍巍地成为鬼媒人的时候,都没有消化他所经历的一切。荣耀、悲伤、恐惧、不解……本该掀起的惊涛骇浪都被埋在海底,海平面依旧是浅浅的波纹,他无暇感知,因为当时的他只顾得了活下去。
他甚至都不想活下去,如果没有祝祜的话。
从七世轮回的第一个世界里走出来的时候,柴雨生放心地在家倒头大睡,虽然他那会儿什么都不愿意想,但过轮回的经历却让他对现实中拥有的一切有了实感,这份实感让他愿意捍卫他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以至于他人生中第一次奋起决定报复什么,就是在狐妖砸了他的家之后去砸了福神庙。
他曾以为那就是他这辈子最愤怒的时刻了,但并不是。与现在相比,那根本不叫愤怒。
柴雨生双目赤红,冷笑一声,手腕上的红线腾地飞起,像条蛇一样竖在他身边,做出捕猎的动作。
“我,钟意?”
胡应物表情一僵,脚步顿住,似乎被柴雨生的声线和陌生的神情吓住了。
柴雨生微勾手指扯住红线,指节泛白,似乎拼尽全力压抑着不让红线朝胡应物飞去。
“如此伤天害理的世界,骗来又杀害了多少条性命,在你嘴里只是一项‘游览’……”
柴雨生脸上一丝表情也无,他语调几乎没有起伏,却带着磅礴的怒意。
“你觉得,我会‘钟意’?”
被柴雨生扫落在地的层层桃花瓣忽然卷了起来,他脚下生起一个漩涡,这些花瓣飞快地从低空旋转飞起,如镖射向四面八方,胡应物仓皇躲避。
柴雨生面容依旧安静,但越来越多的怒火却从心底冒了出来,好像海底突然裂了一道缝,一座沉寂多年的死火山濒临爆发。
柴雨生紧紧抿唇,红线在他身后狂舞,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红线又一次化为了披帛,猛烈的金光迸发出来,他逆光站在那里如有光晕。
胡应物一边疯狂躲避着这些无害的桃花,一边还在轻佻地大叫:“哎哎,雨先生,小郎君,你这就不可爱了……你也是来游览的,可别把自己气坏了伤身体……”
胡应物朝柴雨生抛着媚眼,“大家可都是自愿来这儿的呀!我们这儿多好呀!”
“雨先生,相信我……下一项游览,你一定会喜欢的……”胡应物喘息得魅惑,勾引地对柴雨生说:“胡家大院是世上最快乐的神奇之所,只要来了就不想走。下一项游览,还没有人舍得离开过呢……呵呵呵呵呵……”
胡应物每多说一句,柴雨生心底震动的板块就更加动荡,当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柴雨生心脏突突一跳,那道埋葬在海底的裂缝彻底裂开了。
冤有头,债有主。一切的始作俑者,邪神祝祚,连同他的座下走卒,凭什么如此猖狂?!
他从未体会过的憎恨和愤怒如同火山喷出的炽烈岩浆,岩浆肆意流淌、将无数粉饰太平的荒地尽数焚烧,柴雨生深埋在心底的事情在此刻统统上涌,无数画面浮现在眼前——七世轮回里惨死的每一个人,变成纸扎人被烧掉的祝祜,梅山镇里被砸毁的家,变成傀儡的赵夫人和李先生,他的父亲母亲,那些离奇死去的、他曾经的信徒……
在这个瞬间,柴雨生的灵台里,一个他不知存在的禁制骤然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