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俺大爷
第8章 恩人大哥
柴雨生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白色布料。他脖颈僵硬地看了会儿,大惊,旋即一骨碌爬了起来,飞快倒退两步。
这层原本是完全被木板封闭的,但因为昨夜祝祜把窗户处的木板打破,外面的光透了进来,照亮了一隅灰尘。
天亮了。
柴雨生居高临下瞪着祝祜——
他清楚地记得昨天晚上这个人靠着他的肩膀晕了过去,那时他们是背靠墙角的。而刚刚他睁眼的时候,他分明是趴在祝祜怀里,脑袋正放在人家肩窝,而祝祜的手还搭在他腰上!
他绝无可能自己变成这副睡姿!
祝祜靠墙半坐半躺,平静地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个木板洞里漏出来的光正好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宛如有圣光氤氲。
柴雨生握紧拳头,心脏却莫名震了一下。
昨天太累了没能细想,但此刻,似曾相识感越来越重——祝祜跟他梦里那个看不清脸的贵人,有点像。
不……
不是有点像,是非常像。
柴雨生蓦然惊悚地想起,这个人昨天说的“柴雨生,你是月老”,跟梦中那人的口吻简直一模一样。
还有抱着他睡觉这件事也一模一样。
梦里那个人把哭到声嘶力竭的他抱进怀里,用的也是这个姿势。
柴雨生俯视着还阖着眼睛的祝祜,仔细观察了许久,疑窦丛生,越来越不确定。
那位贵人一共入他的梦两次,统共跟他说了三句话,而他一次也没有看见过对方的脸。
柴雨生眯起眼睛审视这张睡脸,在朦胧的光线里,这人的皮囊好得像雕出来的玉再描上彩似的。
难道真是一个人?
柴雨生狐疑不决。在梦里的时候,他对那位神仙贵人是没有一点戒心的,他没来由地就相信那个人绝对安全、只会对自己好。而眼前这位还魂的诈尸,他实在不能完全信任。
虽说祝祜很厉害,行动如风,力大无穷,舍己救人,虽说柴雨生到现在都直觉他不会害自己,但——昨天祝祜从棺材里一坐起来就叫他结婚,啃他嘴吃他血,强行系红线,做事之前不解释,还搂他睡觉占他便宜——诸多事加起来,柴雨生要是一直没有防人之心就有鬼了。
还有……
柴雨生看着祝祜的寿衣,有点嫌弃地皱眉。虽说这寿衣在被烧之前也是顶好的吧,但跟那位锦衣华服的神仙相比,差距也太大了。神仙下凡会这么磕碜吗?
柴雨生一边咬着嘴唇思考这人到底有多大可能就是他梦里的那位,一边分心想自己是不是该趁天亮直接跑出去,自己下楼、离开这里、找到回去的路的胜算有多大。
就在他不认真看祝祜,只是把这人当成一个视线的落脚点的时候,地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祝祜的眼神十分清明,一如昨夜从百年古棺站起来时的样子,不光没有一丝睡意,而且看上去极为锐利。鲜少有人的目光能洞察人心到如有实质的地步,像把闪着寒光的刀。
柴雨生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地突然对视,被这一眼吓得大气不敢出,条件反射地缩紧脖子。见祝祜一直看着他,似乎在用眼神问他“看够了吗”,柴雨生只得又清了清嗓子,装作自然道:“天亮了。”
木楼里寂静无比,因为有了光更显空旷。
祝祜的视线移向对面的窗洞,蓦然站了起来。
柴雨生立刻有点吓得慌——昨天在夜里没觉得,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人比他高整整一头半,肩膀也比他宽一拃,要是给他来一拳他能直接嵌进天花板里,跟腐朽的木头一起化为新造的榫卯结构。
明明地方那么大,柴雨生却跟要给祝祜让路似地往后退了一步。祝祜看他一眼,顺着他让出来的空地走向窗边。
今日依旧有雾,但是雾并不大,能见度很高。
柴雨生一直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他看着祝祜走过的地面,发现没再有血,心想他的伤口似乎是愈合了,又想即使愈合了,正月里光脚踩在地上肯定会冻出毛病,还是得给他找双鞋穿,再一想这人会有毛病吗,他都是诈尸了,紧接着又想到他昨夜还发烧来着,看来是会生病的。
“来人了。”祝祜突然道。
柴雨生一僵,轻手轻脚地凑过去,又想看又不想离祝祜太近。祝祜主动把洞口让了出来。
外面是一片薄雾笼罩的平原,无数条小路诡异地呈放射状向外延伸,处在中心的正是这座木楼。
有几个黑点正在从不同的方向朝这里聚集,是移动的人头。
移动速度最快的有三个人,他们结伴而行,走在窗户正对的这条路上。柴雨生辨认出是一男两女。
右边的一条路上有个独行的年轻人,非常纤瘦,有些雌雄莫辨。这个人看见了走得快的那三个人的背影,刻意跟他们保持了一定距离,走得很谨慎。柴雨生看了这个人很长时间,仍然无法辨别他是男是女。
而左边某条小路上的人戴了顶斗笠,从外形看像个农民。柴雨生定睛一看,发现他的右腿似乎不太灵便,因此拄了一根树枝当作拐杖。但即使如此,他的走路速度仍不算慢,并且还不住观察四周,极为警惕。
不多时,那结伴的三个人就走到木楼外了。他们停下脚步,不约而同仰脸朝上看。
柴雨生立即从窗口退远了些,脚底升起一丝凉意。
旁边阴影里的祝祜突然开口道:“你拿的那张纸在哪里?”
柴雨生一个激灵,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默默指了下墙角。那张血糊糊的“祭我”他根本不想近身,昨天就扔在墙角了。
祝祜走过去,把又腥又皱的纸拿过来,展开、叠好,递给柴雨生。
“随身带着。”
柴雨生把纸捏在手里,在祝祜的视线逼迫下,别扭地塞进口袋。
祝祜定定地望着他,命令似地道:“柴雨生,你要相信我。”口气跟昨天晚上说“愣着干嘛,过来结婚”如出一辙。
柴雨生喉结滚动,僵硬地点点头。此时此刻,他都顾不上腹诽这位大哥大概是当大人物当惯了掩饰不住的上位者姿态,满脑子都是——那些人快进来了。
——这些人,都跟他一样,是被骗来的吗?
——他们来这里干嘛?
——一会儿肯定要打照面,他该说什么做什么?
柴雨生越想越紧张,吸进肺的气刺得气管生疼。
“不急着下去。”祝祜说。他看着柴雨生阴晴不定的脸色,半晌,有些犹豫地抬起手来,见柴雨生没躲开才慢慢放到他头上,轻轻揉了揉。
祝祜的脸仍然是冷的,但动作很轻柔。
柴雨生纷乱的思绪被打断,抬眼盯着祝祜,憋了一口气在胸腔里。
仙人抚我顶。
柴雨生突然想到这几个字,也许是头顶这只手有些异样的熟悉的缘故。许久,他大胆地抓起祝祜的左手腕。借着晨光,柴雨生彻底看清了两人手腕上相同的位置,有那消失的红线烙下的印记。
太离谱了。
那口憋着的气断断续续地吐了出来。
“我有话想问你。”柴雨生目光上移,看向祝祜的眼睛。
他鼓足勇气盯着这双凌厉的眼睛,问道:
“你是不是给我托过梦?”
祝祜愣了一瞬,接着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眸子闪了闪。
祝祜道:“柴雨生,我有没有托梦给你不重要。眼下重要的是,你要相信我,我才能把你送出去。”
柴雨生的心脏砰砰直跳,脱口而出:
“我相信你。”
完全是本能反应,柴雨生没有任何思考就说了这句话。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应该感到吃惊,但并没有,他平静得很。
此刻他的直觉告诉他,祝祜就是他梦里那个贵人。
一旦决定相信祝祜,柴雨生当下就松了口气。祝祜是他梦里那位,实在是再好不过了。那位是神仙,是贵人,更是他的恩人。
三年前,他的身体无缘无故地衰败下去已经有许多时日,到了吞咽困难、无法进食的绝望地步时,祝祜第二次入了他的梦,提点他想办法收香火。
“你当时说我是月老,我就信了。”柴雨生压抑着哽咽,低头说:“就是因为信你,我才做的鬼媒人。”
祝祜低头看着他,眼神忽然软了下来。
“是你天资聪颖。”祝祜认真地道,又揉了一下他的头。
“嗯。”柴雨生抿着嘴,莫名感到一点骄傲。
祝祜看他片刻,道:“神仙有神职,不做神职,就没有香火。纵然没有信徒供奉,只要有人请你做月老的差事,你得了报酬,也算受了香火。”
柴雨生恍然大悟,信服地点头。怪不得,从他做了第一单冥婚业务之后,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康复了。以前隐隐约约的感知现在终于有了原理,柴雨生觉得祝祜简直如同一位贤师,能给他解他都不知存在的惑。
此刻,柴雨生看待面前这位又高又壮的寿衣男子,已经完全没有了恐惧,祝祜带给他的压迫感已经全然化为了“可靠”二字。他想象自己如同一只乳鸽,正倚头在祝祜坚实可靠的挺括胸膛上。他对祝祜的怀疑也烟消云散,祝祜是神仙,自然有许多他测不透的深奥之处,他下凡与他同在一个局里,自然也有许多不可说的事理。
有这样的神仙人物在场,破邪神的局定然易如反掌,柴雨生心潮澎湃,对祝祜猛地抱拳。
“大哥!你是我恩人!”
祝祜脖子往后一仰,躲过柴雨生幅度过大的拳头,神色微妙。“……嗯。”
他们的声音不大,很快就消失在木楼里。
柴雨生春风满面地顺着窗口往外瞟了一眼,顿时笑容僵住——外面偌大的平原之上,已经没有人了。
也就是说,那些人,已经进来了。
柴雨生紧跟祝祜,蹑手蹑脚地走向他们进来的那道楼梯。
祝祜在抬腿之前就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所以柴雨生连大气都不敢出。
木楼里静得出奇。
柴雨生站在祝祜身后,等了好一会儿,突然听到一声“咯吱”,是木头楼梯发出的声音。柴雨生登时紧张起来,无意识地靠祝祜更近了点。
“咯吱,咯吱,咯吱……”
有人正在上楼。
第9章 同生共死
来人格外小心谨慎,每一步都收着力,非常缓慢地转移重心,无奈楼梯年久失修,走在上面根本无法不发出声音。
柴雨生听着脚步声渐渐靠近,呼吸都要停了。
而上楼梯的人似乎也提心吊胆,越往上走速度越慢,每踩一步都停顿好长时间再走下一步。到最后两级台阶的时候,柴雨生在心里默数了好久都不见对方挪步,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终于,那人又抬了脚。
同一瞬间,祝祜突然出手。
他像一道鬼影出现在楼梯口那个破损的洞中,一伸手就攥住那人的衣领,把人一把拽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