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俺大爷
他是和赵夫人李先生两口子去砸福神庙,然后从福神庙那儿意外被马车接走的。这黑马车难道不该把他送回福神庙废墟么?怎么会把他送到家?
柴雨生还不挪窝地坐在那儿沉思,突然间,车厢被人使劲敲了两下,外头有个粗嗓门不耐烦地喊:“要走就快走!别挡道啊!!”
柴雨生骤然一惊,寒毛都炸了起来。
——马车,被人看见了?
明明之前赵夫人和李先生亲眼看着他“凭空消失”,都看不见这马车的半分影子的!
怎么现在竟然有人能看见了?!
这下可由不得柴雨生再磨蹭了,他猛地站起来,却一头撞在了车厢顶上,“咚”一声砸得头顶生疼,痛得他“嗷”了一声,赶紧捂住脑袋,一把掀开帘子跳了下去。
刚刚敲车的是一个卖菜大爷,这一会儿的功夫,大爷已经骂骂咧咧地拉着菜车从边上绕走了。柴雨生怕这车夫又得跟之前似的忙不迭驾车逃跑,赶紧抓着挂马的绳往车头绕,心道这次势必得问出来点什么。
这辆神秘的黑马车,已经接送他往返七世轮回四次了,车夫却一句话都没讲过,从来都是通身黑衣,面覆黑布,整张脸永远笼罩在阴影里,一点五官细节都看不清。柴雨生早就对他好奇得不行,尤其是从龙隐村出来那回,这车夫竟能完成祝祜和刘姑娘的约定、把卷轴扔给他们,柴雨生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却偏偏忘记问祝祜这茬了。
柴雨生跑到了车头:“这位大哥,等等!”
车夫的一手握着马鞭,另一手攥紧缰绳,看架势下一刻就要驱车离去。但听见柴雨生喊话,他胳膊上的肌肉一紧,手停在半空。
柴雨生气喘吁吁地站在车夫跟前,瞪大了眼睛望着车夫的脸。
奇怪,这次怎么这么好说话,不跑了……柴雨生刚在心里念叨了这一句,车夫就异常缓慢地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对。
柴雨生登时一身冷汗。
光天化日之下,车夫的上半张脸终于从阴影中显现出来,但那双眼睛——
柴雨生“咕咚”吞了下口水。这两只眼睛的眼型、瞳仁大小、虹膜颜色完全不同,它们不是一对的,而是来自两个人。
更诡异的是,这两只眼睛上面的眉毛也不是一对的,一平一挑,粗细不同,和其下的眼睛也不匹配,来自另外的两个人。
也就是说,两只眼睛,两条眉毛,像是拼贴画一样,来自四个人。
下一刻,那两只眼睛分别对柴雨生眨了一下,其中一只弯了弯,好像在笑,而两道眉毛里的一条高高扬了起来。
柴雨生呼吸陡然一滞,冷汗顺着脊背流了下来。他浑身都僵住了,直愣愣地盯着那张脸动弹不得。
见柴雨生面色煞白,车夫猛地低头,手腕一抖,接着就要扬鞭,却被柴雨生喝住:“等等!”
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柴雨生直觉这车夫绝不会害他,并且和自己一定有渊源。他向前一步,紧紧抓着马鬃,道:“……您……能让我看看您的脸吗?”
车夫低着头沉默,似乎在犹豫。
柴雨生一步不退地等在那里。
过了片刻,车夫抬手,慢慢将覆面的黑布给解了下来。
黑布除去的一刹那,柴雨生只觉脑中“嗡”地一声,腕间红线猛然收紧。
从车夫的脸上,柴雨生看到了几十个故人的面容。
三年前的那个寒冬,他经手的数十桩姻缘,那些一心盼望白头却死于非命的无辜新人,全都凝结在了一起,交叠成了一个游离于轮回边缘的“人”,成了这辆黑马车的车夫。
柴雨生瞳孔剧颤,胸口像被巨石压住,让他无法呼吸。而他的红线却悄然飞起,轻轻地贴住那张由诸多亡者拼缀而成的可怕面庞,不住摩挲着每一块皮肤的接缝,微微颤抖着。
车夫张开了嘴,那嘴唇也是左右两边一半属于一个人,笑容都无法统一。有数道声音从他的身躯里传了出来,每一道嗓音,柴雨生都听过:
“大媒……别怕。”
“柴月老,一切都好吗?”
“大媒,别怕我们,我们不会害你的。”
“柴月老,别怪我爹娘,他们不知道你是冤枉的……”
“月老能看到我们了!月老变厉害了!”
……
声音此起彼伏,却没有一句怨言,只有安慰,还有笑意。
柴雨生的眼泪刷啦一下夺眶而出,喉头哽咽得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清楚。
他终于明白了真相:
这些被卷入邪神的阴谋、无辜惨死的漂泊冤魂,明明是受害者,明明有无数憎恨他的理由,但他们——他们却仍然愿意奉他做神明,做他的信徒。
因为他们相信月老手握世间情丝,终有一日会帮他们伸冤。
他们先于他知晓七世轮回的存在,在邪神要拉他进入七世轮回时,他们自愿为他拉车,护送他一程又一程。
他们明明都是他的信徒。可他竟直到现在才看见他们,听到他们的声音。
红线在空气中震颤不止,发出簌簌的声响,如同尖锐的悲鸣。
“时间到啦!”
“柴月老,我们该走啦……”
“大媒,保重啊……”
车夫重新低下头,把黑布蒙上了脸,遮住了那张由几十条冤魂织成的面孔。马鞭一甩,黑马嘶鸣,车轮就向前滚动,发出沉沉的碾地声。
柴雨生眼前模糊一片,他跌跌撞撞地追出几步,但黑马车越行越远,越跑越快,最后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了雨前街的尽头。
只留下风中回荡着这些故人的最后一声低语:
“月老,我们等你来渡……”
柴雨生站在大街中央,泪流满面。
直到有人喝了他一声挡路,他才猛然回神,连忙避到一边,过了很久,才慢吞吞地朝家走去。
“雨先生!”
有人在街对面唤他。
柴雨生一扭头,就见赵夫人带着两个孩子在对面,正朝他挥着手。
他连忙抬手抹了把脸,扯出一个笑,向她们挥挥手。
赵夫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显然是刚逛完早市,她急匆匆地把东西一股脑塞给哥哥,让他先拎回家,接着就牵着妹妹快步过了街。
“雨先生!你可算回来了!”赵夫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柴雨生跟前,又惊又喜,“你怎么突然就失踪了那么久啊!”
柴雨生一怔。
——又和之前不同了。
这次从七世轮回出来,不仅现实世界的人能看到、触到那辆马车了,就连时间也真实地流逝了。
“我消失了很久吗?”柴雨生愣愣地问。
“这还不久吗!”赵夫人满脸惊讶:“这都春分了!过去半个多月了!”
这下轮到柴雨生骇然大惊了。
——这次他进入七世轮回,居然过去了这么久?!
赵夫人把他好一个打量,见他身上原本崭新的衣服又脏又破、像是在泥潭里滚了不知道多少回似的,皱着眉头道:“雨先生,你到底去哪儿了啊!可把我们给担心坏了!”
“我……”
但柴雨生“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下文来,赵夫人见他还一脸震惊又茫然的样子,叹了口气,就跟个大家长似的,推着他往家走。
“那天夜里,福神庙突然被毁,就跟炸了一样,什么都没留下,接着你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我们找了你整整一夜,一点影子都没找着!”
说着,赵夫人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柴雨生院门的新锁,又把钥匙塞到他手心里。
“你家锁被撬了,我们给你换了个新的……快进去看看吧!”
赵夫人笑着把柴雨生推进门,小女孩也蹦跶着跟了进来,很是新奇地打量着柴雨生的院子。
“你们……真的太客气了……”
柴雨生一时之间接收到太多暖意,看着面前整洁的院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到屋门口,柴雨生深吸一大口气,才抬手推开门。
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跟一间温馨的屋子,装饰摆设跟从前竟然有七八分相似。那些被狐妖毁得支离破碎的痕迹全都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发生过。
柴雨生站在门槛前,嘴巴张开了,过了半晌才艰难地发出声音来:“谢谢,真的……谢谢……我不知道,你们……谢谢……”
赵夫人道:“雨先生说的哪儿的话,要不是因为我当初来找你,你也不至于被连累。我和老李都没想到你家会被狐妖毁成那样,当时我们一看你这屋子,真是吓坏了。”
她语气里透出些歉意,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就照着我记得的样子,给你修缮了一下……但你那些藏书,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柴雨生眼眶红红地看着焕然一新的家,感动得直抽鼻子。
地面清扫干净了,墙刷白了,家具重做了,一桌一椅都摆在从前的位置,桌上的茶壶也是赵夫人精心挑选的……
柴雨生心里一阵发涨,简直像做梦一样。
“谢谢,谢谢……”
柴雨生眼泪汪汪地看着赵夫人:“我很喜欢,谢谢,谢谢你们……”
赵夫人被他看得脸红,赶紧岔开话题:“你喜欢就好!我还给你厨房的缸里存了我老家带来的土鸡,你慢慢炖着吃啊!”
柴雨生还沉浸在感动里,四处望着,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夫人牵起女儿,给柴雨生说:“那我们就不打扰了!雨先生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们啊!”
“好,好的!”柴雨生想至少得烧壶水泡个茶招待下人家,却被赵夫人推辞:“你先歇歇吧,好好缓口气,洗洗尘。”
她们娘俩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柴雨生腕间的红线倏地飞了起来,绕着小女孩转了两圈,还俏皮地给她的小辫子上系了个蝴蝶结,似乎是很喜欢这个小姑娘。
但小姑娘和赵夫人却毫无察觉,自顾自走远了。
柴雨生笑着目送她们过了街,回到自己家中,这才把门关上。
门一关,柴雨生脸上的笑容就慢慢消失了。
他冷静地把门锁好,像平常一样走进厨房烧水,准备洗澡。
红线在他身边飘来飘去,一会儿戳戳柴火,一会儿沾沾凉水。柴雨生想拿个东西、开个橱门,红线“嗖”一下就做完了,根本都不需要他自己动手。
柴雨生默默把洗澡水放好,脏衣服一脱,一头扎进木桶。
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他长吁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但大脑开始飞快运转。
这次回来,有太多的事情不对劲了。
首先,他的法力并没有消失。红线一直非常活泼,可以凭意念操控,但其他人却看不见它。
这也许算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