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环胸,浑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意:“别告诉我,你是瑞基派来做说客的。”

玛尔悠闲地背手而立,深棕色的半长发在身后束得一丝不苟,发尾随着凛冽的山风轻柔摆动:“当然不是。瑞基不会做这种迂回的事,他也没这个脑子。”

伊康抬眼,对上他微微睁开的深褐色眼睛。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冷得如冰霜,“其实我的直觉向来准的可怕。”

玛尔叹气:“只可惜你从来不肯相信它,更愿意信奉你自己的所谓‘理智判断’。所以总是一步错,步步错。”

伊康的脸色猛地一变,像是被人狠狠戳中了痛点,“你怎么知——”

他猛地住口,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翠绿色的眼睛左右来回转了几圈,最后深呼吸平静了下来,冷冷道:“废话少说,你来找我做什么?”

玛尔推了推单边金丝眼镜,声音平静:“洛丝的致命弱点是什么?”

伊康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什么?”

玛尔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淡如水:“洛丝的弱点是什么?”

伊康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玛尔脸上依然挂着那抹云淡风轻的笑容:“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伊康咬牙:“你们要杀了洛丝?”

玛尔纠正他:“不是我们,是我。”

他停顿片刻,若有所思地补充道:“也许还有瑞基。我估计他为了解救你,会选择去杀洛丝。”

“但是他去太危险了,以他冲动鲁莽的性格,很容易坏事,还是我去就行。”

伊康嘴唇颤抖着,张了又合,像是想问他为什么却又问不出口。他翠绿色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脸,像是要在脸上盯出一朵花来。

最终,他用颤抖的声音吐出了几个字:“……玛尔巴什,对吧?”

玛尔缓缓睁大眼睛,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了笑容遮掩的他,显得高贵优雅却又淡漠疏离。

“嗯。”他简单地给出了一个鼻音回应。

伊康“嗬”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低下头,发出一串低沉的笑声。

“……我就知道。”他双手插进兜里,肩膀因为笑意而微微耸动,“我就知道你这个家伙不可能不在他身边。”

玛尔长叹一声,“别告诉他。”

他抬眸,目光诚恳而恳切,“拜托了。”

伊康下意识追问:“为什么?你们之间——”

但才说完,他就想起自己和罗莎,以及她儿子科恩墨菲斯托斯之间的破事,讪讪闭上了嘴。

“算了,”他摆摆手,苦笑道,“我自己一身烂事,哪有脸问你们的。”

他扬起下巴,痞气十足地咧嘴一笑:“行,既然兄弟你开口了,我必定守口如瓶。”

玛尔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谢谢。”

伊康双手插兜,半弯下腰端详着他:“不得不说,你变了很多啊,冰块小子都会笑了。”

玛尔垂下眼睫,目光投向远处火光摇曳的山洞,神色温和得像月下清泉,“人都是会变的。”

他转过头,凝视着容颜依旧年轻,头发却变白了,眼神也沧桑如古井的伊康:“你也变了很多。”

伊康自嘲:“身为人类,却人不人魔不魔地活了几百年,不变才见鬼了。”

玛尔眉头微蹙,声音带着愧疚:“我不知道你和波维尔签了契约,否则我跟瑞基一定会救你的……抱歉。”

伊康摆手,笑得洒脱:“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我自己的选择,又不怪你们。”

他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玛尔的肩膀:“不过你有这份心,我很感激——谢了,兄弟。”

玛尔唇角微扬,旋即收敛笑意,神色郑重:“说真的,告诉我——洛丝的弱点是什么?”

“我会让墨菲斯托斯解掉阵法,还你自由,然后杀了洛丝,帮瑞基拿到深渊之石。”

伊康挑了挑眉,“不错的解决方案。”

玛尔微微眯眼,“所以——”

伊康转身,重新坐了回去,然后朝他拍了拍身旁的石块,“先陪我坐会儿吧。有酒吗?在这鬼地方困了几十年,我快憋出毛病了。”

玛尔在他身侧坐下,从怀中取出一瓶琥珀色的酒液递过去。

“嚯,火焰朗姆!”伊康眼前一亮,接过酒瓶爱不释手,“虽说不是什么好酒,但正合我意!好兄弟,你还记得我的喜好呢。”

“嗯。”玛尔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一直记得。”

“也是,你记性好得吓人。”伊康也不客气,拔开瓶塞仰头便灌,喉结滚动间,烈酒入喉发出咕咚声响。

“痛快!”一瓶酒他几口就喝完了,像是喝完了这次就没有下次一样。

伊康抹了把嘴,放下空瓶,目光幽远:“我回龙息城继承城主之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撤销光明圣殿那道该死的追捕令。等我赶回霍普镇想给乔瑟菲娜立墓时,发现已经有人替她立了——是你们吧?”

玛尔从储物袋中又取出一瓶朗姆酒递给他,轻点头:“是我们。”

在伊康接过酒后,也为自己开了一瓶,浅酌一口。

“你们在魔界过得怎么样?”伊康又问。

玛尔沉吟片刻,如实道:“魔瑞寇出现前,还算不错;魔瑞寇出现后,不怎么样……甚至可以说是糟糕透顶。”

伊康挑眉,朝他投去探询的目光。

玛尔仰头灌了口酒,将这几百年来瑞基在魔界遭受的冷遇,朝堂上的政治风云,以及这一路的冒险经历娓娓道来。

最后,他长叹一声:“现在魔界应该是乱翻天了,但任它洪水滔天,我也顾不得了——我得照顾好瑞基。”

伊康捏着酒瓶愣了半晌,直到玛尔说完才回过神,啧啧感叹:“这魔王之子也不好当啊。可怜瑞古勒斯那小子,虽然没了娘但多了个爹,但这个没良心的爹还不如没有。”

玛尔捏紧酒瓶,“我不会让魔瑞寇伤害他的。”

伊康嗤笑:“得了吧,那可是神,连光明神和撒旦都没办法抵抗的异界神,你能拿祂怎么办?”

“难不成你还能弑神?”

玛尔眼神变得阴翳,“倘若祂执意要伤害他,那也未尝不可一试。”

“嚯,好大的口气。”伊康调侃道,“你这是要为爱移山填海啊。”

玛尔苦涩地勾了勾嘴角,闷头喝酒:“我只想他好好活着,开开心心的,没别的奢求了。”

“我也是这么希望罗莎的。”伊康忽然接了一句,神色黯然下来。

他握紧酒瓶,声音有些飘忽:“罗莎总跟我念叨,说科恩一直想坐热气球环游世界,但老墨菲斯托斯管得严,拜托我将来带他去。那孩子来求我救他时,我便一口答应了,还说事情了结后,我们一起去坐热气球环游世界……”

伊康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的意思是带着他和罗莎一起,可那小子误会了。”

“我以为他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反咬我一口。却没想到他误以为我对他好是图他身子,甚至不安到专门把我灌醉,还下了药想要献身并且真的和我……操蛋,真操蛋!”

“生活真是狗日的操蛋透了!”

他抹了把脸,声音带着绝望:“我该怎么和去了天堂的罗莎交代啊……”

玛尔揉了揉眉心,“起码他还活着。而且墨菲斯托斯家族已经覆灭,如今他是享誉世界的蛛魔女皇诛杀者,传奇法师科恩墨菲斯托斯爵士。这次战场上,他拿到了老墨菲斯托斯和他兄长的遗产,你把诅咒解了,他回去后自然衣食无忧。”

“他坑了你,你也诅咒折磨了他这么多年,这笔恩怨该了结了。”

伊康苦笑,“我倒是无所谓,烂命一条,事情已经糟成这样,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就怕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不肯修改阵法放我自由。”

玛尔眉头一皱:“我会让他不得不改。”

“伊康,你受了太多不该受的苦,这事必须结束。”

伊康神色复杂:“为什么帮我?”

玛尔轻笑,“帮老友,还需要理由?”

“况且当年我和瑞基走投无路时,也就你和乔瑟菲娜义无反顾地站出来。你那时的理由又是什么?”

伊康翠绿的眸子微颤,猛地灌了口酒:“你说得对,兄弟义气,哪需要那么多理由——是我想多了。”

两人轻轻碰杯,对着远方火光摇曳的山洞共饮。

酒尽之时,伊康告诉了玛尔洛丝的弱点。

“但你先别急着去杀它。”伊康提醒道,“没有我,你找不到洛丝的藏身之处。”

他拍了拍玛尔的肩膀:“去休息吧,陪陪你的小王子。”

说完,他枕着手臂躺下,“光顾着和你喝酒了,我也得歇会儿,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六个小时后,我来找你们——”

“一会儿见。”

第148章 决定

寂丝岭,无尽涧——

玛尔从山顶归来,轻手轻脚踏入山洞。

山洞里篝火正旺,橘红色的火焰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地铺上,黑发王子侧身而卧,睡得正熟。火光跳跃在他白皙如玉的脸庞上,为那张精致得不似凡间的面容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瑞基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浅淡的阴影。玫瑰色的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

玛尔在洞口驻足片刻,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那道修长的身影上流连。睡梦中的瑞基褪去了白日里的防备与桀骜,眉宇间只余恬静与柔和。

可以看出,瑞基睡得确实很死——自己离开时他是什么姿势,回来后依旧如此,顶多翻了个身,连毯子都没有踢开。

玛尔勾起嘴唇,轻轻走进山洞,将留在那里的影子分身术收起来,在瑞基身边放了一朵藏了钻石的玫瑰花后,回到旁边的地铺躺下。

他也很累了。

深深看了心爱的小王子最后一眼,玛尔终于闭上眼睛,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满足的笑意,沉沉睡去。

一夜好眠。

六个小时转眼即逝,瑞基被山洞外的嘈杂声唤醒。

他睫毛轻颤,缓缓睁开迷蒙的红眸,睡意朦胧地坐起身。黑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嗓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唔……什么时候了……”

偏头一看,玛尔还在熟睡,英俊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而自己枕边,又出现了一朵鲜艳的红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