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眼神微沉,“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子,你必须谨言慎行——明白了吗?”

听了他的说教,瑞基眨了眨眼,心里刚升起的一抹感动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眼皮耷拉下来,用一种“你有病吧”的眼神看向他,嫌弃道:“药师,你是不是在森林里被那些黑雾给熏傻了?”

“是,我谢谢你救了我。”

他夸张地双手张开,弯腰向玛尔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扬起下巴看向他,带着几分桀骜不驯,“但你一个贫民,少教小爷我做事。”

看着瑞基这副阴阳怪气的倔样,玛尔无奈地摇头,内心翻了个白眼。

唉,孺子不可教也。

……下次有机会再劝吧。

他就不信自己改造不好这个犟种王子!

玛尔走到巨石前,眯起眼望向远方。

天色澄明,阳光铺洒在起伏连绵的山丘上,一层一层金黄与苍绿交叠。在山丘群的尽头,山与天的交界线之间,隐约可以看见一道高耸入云的塔影,和隐没在秋光中的城堡的轮廓。

“霍普市。”

玛尔看着几十里外,若隐若现的城市,淡淡道。

瑞基走上前,站在巨石上,抬手遮住阳光,向前方眺望:“终于,到了霍普市,就离幽暗地域入口不远了。”

“可是……我们得先想办法找到威廉,还有蒂瓦。”

“同意,但我们得先确定一下他们分别在哪里。”玛尔扶了扶眼镜,问道:“蒂瓦是你的属下吧?你有办法跟她联系上吗?”

瑞基摇头,“联系不上。我的召唤有区域性限制,我喊过了,她没有回应。”

“哼……嗯……”玛尔扶住下巴,思考道:“你的区域性召唤作用范围是多大?你有没有办法大概感知到她在哪里?”

“我觉得她不在曙光镇。”

瑞基挠头,“魔界她跑哪里我都能召唤得到,但在人界的话……只有五十公里。”

“至于能不能感知她在哪里……”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随着体内的血脉之力的汇集,额间微微发烫。

瑞基深吸一口气,缓缓睁眼,然后伸手,指向感觉最强烈的方向——

“……那边!”

玛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穿过山丘起伏的远景,微微眯起眼:“霍普市。”

“啊?”瑞基傻眼:“她怎么就跑去霍普市了?”

玛尔目光微沉,分析道:“我没猜错的话,那批袭击我们的雇佣兵,在我们进了咒怨森林之后,极有可能掉头回去洗劫了曙光镇。说不定……整个镇子都已经被烧了。”

“所以,蒂瓦不可能留在曙光镇。”

“况且,她要去幽暗地域,霍普市又是前往幽暗地域的必经之路,她会往那边走,并不奇怪。”

他顿了顿,侧眸看他一眼,故意凉飕飕地说:“说不定在我们遇险的这段时间里,她已经召集了新的队伍,继续出发了。”

瑞基红眸变得有些黯淡,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暴跳如雷,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

说是上下级,但蒂瓦和他更多是互利共存的合作关系,他也不指望她会讲什么义气。

毕竟义气这种东西在魔界算不上稀少,但也绝不常见。

虽然,要是她能……

诶呀,算了,想这么多有什么用,不想了!

这种动荡的时候,他都自顾不暇,哪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别人。

“那我们暂时不管她,”瑞基双手环胸,平静道:“先去找威廉。”

“他身上还带着深渊之石,没有那碎石头,无尽深渊的钥匙就凑不齐,我们谁都进不去。”

“况且,我说过——我不会再丢下任何一个队友了,我一定要救他。”

见他这么冷静,玛尔反而觉得惊讶了。

他看着瑞基沉下去的眸光,还有淡漠的表情,心里一跳。

瑞基看起来有点伤心,自己说的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他有些纠结地垂眸。

可他说的也是客观事实,蒂瓦确实很可能已经抛下他这个王子,自己走了。

……算了,既然瑞基自己都说不管,那他就当无事发生吧。

毕竟,身为王子,必须习惯一个人前行,不信任任何人,也不依赖任何人。

玛尔扶了扶眼镜,说:“好,我们先去找威廉。”

“但是——”瑞基抓了抓头发,黑色的发丝毛躁地翘着,“我们要上哪里去找他啊?”

“总不能折返回曙光镇吧?”

“不用,”玛尔摇头,“那群雇佣兵不可能待在原地,更不可能留下能让人追踪到他们的明显线索。”

瑞基急了:“那怎么办?这不就跟大海捞针,我们上哪儿去追?”

玛尔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不用担心,才一天而已,他们那么多人,还全是些板甲骑兵,不可能跑太远。”

他拿出一张地图,手指在地图上面移动:

“我们之前是在曙光镇。英灵军袭击镇子后,我们向西逃了大约三十公里,然后艾摩斯和雇佣兵又袭击了林地,我们被迫往南跑,进了咒怨森林。”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在地图上描出一条弯曲的路线,最终落点在三岔山中间。

“结合现在的地势、指南针和霍普市的位置来看,我们应该处于曙光镇西南方,霍普市西北方。”

他指向地图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图标——一个小马头标记。

“看这里,”他说,“曙望马车夫驿站。”

瑞基探头过去,惊喜道:“竟然是驿站!这些地方通常都有客栈酒馆,我们可以去那里打探消息,看看有没有人见过艾摩斯和那群雇佣兵!”

玛尔点头:“没错。”

瑞基兴奋道:“那还等什么?快走吧!”

他一边走,一边挥舞着拳头,“我一定要救出威廉,把艾摩斯那个孙子揍得满地找头!”

玛尔见他活力四射的样子,忍不住勾起一抹微笑。

秋高气爽,天光明媚,他守护了五百多年的小王子,终于又露出了轻松的神情。

真好。

说起来……

“瑞基,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玛尔将戴在脖子上的太阳石项链从衣领里拎出来,“我醒过来后发现它戴在我身上,但这不是我的。”

瑞基瞥了一眼,然后点头:“嗯,我给你戴的。”

“欸?”玛尔罕见地呆住了。他眨了眨眼,问:“你给我戴的?……为什么?”

瑞基耸肩,“哎呀,你当时在森林里被那什么黑雾缠着,怎么叫都叫不醒,我猜你可能是受到了心灵魔法的攻击,意识被侵蚀了,”

“咒怨森林的心灵魔法可是人界最强的,而我身上只有这么一件同时具备黑暗和心灵抗性的东西,就随手给你戴上了呗。”

他说得轻巧,完全不提他当时的慌乱、焦急与对自己曾经不学无术的后悔。

玛尔低头,指尖缓缓摩挲着掌心里的太阳石,微微出神。

他没记错的话,这是……

爱尔琳公主送给瑞基的礼物。

“……谢谢。”他抿唇,小心地问:“既然现在我已经恢复了,那……我取下来还给你?”

瑞基摆手,“不用,你收着吧。之后我们还得去幽暗地域,这个东西能帮到你。”

“就当是你救了我一命的谢礼吧。”

玛尔指尖微微收紧,差点脱口而出——这可是爱尔琳送给你的东西,就这么给他,真的好吗?

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一是,他现在只是瑞基的队友,一个普通的人类药师,没资格知道这个项链的来历。

二是……

他竟然对瑞基毫不留恋地将那位对他非常有好感的公主殿下送的东西轻飘飘地转送给自己,而感到……

窃喜。

自己可真是……卑劣啊。

“……好。”

玛尔将项链默默放回衣领中,小心地藏好。

“谢谢你,我很喜欢。”

他垂下眼,深吸一口气,终于把憋在心里、纠结已久的问题问了出来:“瑞基,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就……我听说你之前在魔界,一直有个副手,也就是你的养弟……和我同名的那个。你可以和我讲讲你们之间的事吗?”

说完,他还专门补充道:“我是觉得,毕竟我们已经经历了这么多,接下来还要一起去幽暗地域,未来也肯定还有更多挑战,作为队友,我想更了解你一点。”

他觉得,作为药师的自己,如今与瑞基的关系已经足够亲近,瑞基应该愿意稍微敞开心扉了。

那么,也是时候,试着探一探了——

瑞基他,究竟为什么会那么怕自己?

然而瑞基连想都没想,直接冷冷回绝:“不可以。”

他瞥玛尔一眼,冷冰冰地说:“关于那个人的话题,我一个字都不想说,也不想听见。”

玛尔心里一紧,下意识追问,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焦急:“为什么?你不信任我吗?”

瑞基面无表情:“跟信不信任你无关。”

“我只是觉得,既然以后我跟他也不会再相见,就没有必要再提起或讨论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人。”

玛尔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