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几次绝境我们都闯过来了,为什么这次你就不愿意了?”

“难道我们之间的信任,就这么脆弱吗?”

“对,我不信!”瑞基几乎是吼出来的,“而且,这跟我们之间的信任有什么关系?我没有义务什么都听你的、按照你想的去做!”

玛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眼神隐隐发颤。

瑞基看着他大受打击的样子,心里很不好受。

但为了他好,为了逼他离开,他只能咬牙狠下心,用自己曾经拿来回击玛尔巴什质问的那套话,来堵住眼前这个同样执拗的男人的嘴:

“作为魔王撒旦的儿子,魔界九狱的王子,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需要理由,更无需向任何人解释。”

瑞基说完后,转过身,不再看他,

也不敢再看他。

背对着那道沉默的身影,他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垂下眼眸,任睫毛将眼中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起几百年前的记忆——

那一日,他杀了魇龙和那些长年欺辱他的贵族公子,满身是血地跪在父王面前,以为将迎来一场惩戒。

却不曾想……

*

【“瑞古勒斯,吾儿。”】

记忆中的潘地曼尼南皇城,最深处的至高殿内,幽暗如渊的黑色魔力盘踞四周,宛如不散的永夜,冰冷而压迫,令人几近窒息。

殿堂尽头,高台之上,九狱王座静静矗立,那是魔界至高无上的权力的象征。

王座之上,那道身影修长挺拔,修身贵气的黑金织纹王袍自身上垂下,在地面散开,如黑色的曼珠沙华。

高贵,强大,几近神祗,

那是他的父王,

九狱的主宰,曾经的天国之光,如今的魔王撒旦,晨星。

他只是坐在那里,就足以令万魔俯首,天界战栗。

魔王缓缓起身,气势无声却铺天盖地。

他一步步走下王座,长袍拖曳,最终停在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自己面前。

【“吾儿,为何惧怕?”】他俯身,稳稳地握住了他因为害怕而抖得不停的手臂。

苍白的双手大而有力,却异常地温暖,

【“那不过是几个蝼蚁罢了。”】

本以为会被责罚的他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这位高高在上的父亲。

魔王暗红色的眸子幽深,仿佛能吞噬星光,冷冽中燃着一丝怒意。

【“作为吾,撒旦的儿子,魔界九狱的王子,”】魔王低沉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杀谁,就杀谁,”】

【“不需要理由,更无需向任何人解释。”】

*

话音落地,房间再次重归寂静。

身后传来“喀拉喀拉”的指节弹响声,缓慢却清脆,不用转身也能感受到对方在骨骼中酝酿翻滚的压抑情绪。

终于,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久得像海枯石烂、沧海桑田,那人终于开了口:

“……好。”

声音轻,低,却颤抖着,冰冷得像刀。

那一刻,瑞基几乎以为,他又回到了那天,

他和玛尔巴什之间,第一次分歧爆发、距离开始悄然拉开的那天,

玛尔巴什听到他的这番话后,也是这样,没有暴怒,没有争吵,只是沉默地站了许久,而后缓缓吐出一句:

“如您所愿,我的殿下。”

第58章 转变

瑞基一整晚都没能合眼。

晨光透过厚工重缎贵族窗帘缝隙,映进纯白法师塔豪华的贵客寝殿。

瑞基从宽敞的大床上坐起身,小心地伸出指头勾起床帘。

红宝石般的眼睛藏在酒红色帷幔的缝隙后,目光闪烁不定。

他悄悄朝次卧那张小床的方向望去。

玛尔似乎也彻夜未眠。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男人清俊沉稳的轮廓。

昨晚自从争吵过后,他们就没有讲过一句话。

在他说出那样傲慢至极且不近人情的话后,玛尔也放弃了劝说。

他背对着这边,静静坐着,姿势笔挺。

瑞基看着他坐得笔直的背影,心里惴惴,十分不安。

他很清楚昨晚那番话能对人造成的伤害有多大,

玛尔一定生气了,甚至……可能已经恨上了他,

就像那个人一样,

觉得他不知好歹,就是一滩无可救药的烂泥,脏污、自私、蛮横不讲理。

想到这里,他的手揪住心口的丝绸睡衣。

指甲嵌进白玉般的肌肤中,带起一丝细微的刺痛。

可这点皮肉之痛,根本不及心底那翻涌而起的隐隐钝痛来得沉。

他曾这样伤害过另一个人。

那是他最叛逆桀骜的时候,那个时候的他,不懂得,也不愿意去控制自己的情绪。

在人界流浪的十多年里,他一直处在最底层,被踩在泥里、被当成异类、贱民、怪物,受尽冷眼与打压。

若不是魔族血脉赋予他的强大生命力,他早就死了,和那些真正的凡人乞儿一样,暴尸荒野,被野兽分食。

但来到魔界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从一无所有的乞儿,一跃成为魔界最尊贵的王子。

更重要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九狱之主,魔王撒旦,他的父亲,告诉他:

他是他的儿子,

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任何事情。

这句话颠覆了他的世界。

那一瞬间,他心底某个被封锁许久的闸门被打开,而关押在其中的愤怒、暴虐、野性、黑暗尽数而出,无法,也无需遏制。

他不再小心翼翼,不再试图讨好,不再因为恐惧而压抑自己、隐藏锋芒。

他开始放肆、肆意地释放自己的力量。

是,他没有魔力。

但那又如何?

他天生神力,□□强悍到足以媲美甚至碾压高阶魔法。常规法术几乎无法对他造成实质性伤害。

他可以赤手空拳打穿岩壁,一拳击碎三人合抱的古树;那些自视清高的法师,一旦被他近身,就跟一只刚出生的小鸡仔一样,动动手就能捏死。

那些曾当众羞辱他、在背后冷嘲热讽的贵族子弟,在看清他的力量、看见魔王对他百般纵容之后,一个个立马改口、俯首称臣。

甚至有些家族为了自保,直接将曾冒犯过他的子弟秘密处死,把他们的魔核装进华美的礼盒中,亲手送到他面前,请罪道歉,企图博得他的宽恕。

他以为,自己终于站上了巅峰,终于不必再忍。

然而,认为自己无所不能的那一刻,其实反而是毁灭的开始。

在所有人都因为恐惧而对他避让三分,争相巴结、吹捧他的时候,有一个人始终例外——

玛尔巴什。

玛尔巴什心思一直都要比他细腻得多,看事情也比他更全面长远,况且作为从异世界的天外来客,对方不论是阅历还是心智上自然也比他更成熟。

现在回想起来,他早就看穿了自己那时浮躁狂妄的行为会引发怎样的后果,所以才屡次三番地劝他收敛锋芒,稳重行事。

他会在私下悄悄提醒他: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能说,在哪种场合该克制情绪,又该在什么时机做出回应。

但那些话,那些好意的忠告,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在他眼里,那些温吞而克制的规劝成了束缚,是对他的压制,是泼冷水。

更可笑的是——

他那时竟自以为玛尔巴什对他百般关照,是因为暗恋他,是因为放不下他、离不开他。

瑞基勾起嘴角,苦笑了一下。

可是事实……恰恰相反。

是自己离不开他。

他那时虽然总是嫌玛尔巴什啰嗦,讨厌他整天跟在身后不停地叨叨,劝他不要冲动、不要骄傲自满……

可心底,却是无比享受的。

因为那让他觉得,

自己是被在乎的,是有人始终关注着、牵挂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