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檀水
棠溪生很快就想起了自己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命令句,应该是他之前点进嘟豆首页时,默认显示的某个直播间。
直播间里只有一个人,但那人总是盯着镜头,嘴里吐出一些令鱼费解的词语,语气听起来并不友善,还会附带各种人名。
齐思筠刚刚说出的“坐下”,就是直播间里很经典的一句话,区别在于喊了他的昵称,而非全名。
棠溪生胆战心惊地往下一滑,就停留在了另一个跳舞的直播间外,他还没来得及感慨“得救了”,就见后排四五个女生中站出一位来,她站在小台子上跳舞,动作幅度很大,表情没有一丝丝对金钱的渴望,非要说的话,只有对自己的欣赏。
这两个看起来风格诡异得半斤八两的直播间,观众却出奇得多,弹幕和各种价格的礼物铺天盖地,仔细一看,内容都不是鱼能读懂的。
看起来就赚得很……
不,住脑,看起来就不是鱼能把握住的直播类型!
棠溪生当时匆匆忙忙地滑到第三个直播间外面,连屏幕都不敢看了,直接切屏,按照小番薯的教程,调整一些设置,但在他关闭在线状态的几秒内,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该与时俱进,比如转个型去跳舞什么的,毕竟他是在校庆上作为替补救场的厉害鱼。
可这个想法没多久就被棠溪生抛之脑后了。
因为就算他体力很好,也懒得多动。
怠惰的基因在上岸后便如同魔鬼般死死缠绕着他,此刻却被齐思筠重新勾起回忆,记起了一闪而过的想法。
那原本是棠溪生为了自己半年期满,离开齐家还不被饿死,而做的小小思考,但他现在仍然待在某人的房间里,霸占着最舒服的椅子,没来由的感到一丝心虚,就像即将踏入战场,预想的不是胜利,而是满脑子如何逃跑的新兵蛋子。
哎呀。
现在他还没离开齐家,况且“转型”太麻烦了,不急于一时,这么一折腾,还不如不想起来呢。
……都怪齐思筠!
棠溪生大脑半转不转,同手同脚地走过去,乖乖坐下,只是嘴里仍在嘀咕,“齐思筠,老实交代,你怎么会知道这句话?”
疑似某些直播账号居心叵测,对高智商人类的大脑造成了严重影响。
而这种后果是难以想象的。
施展思想清洁术这项工作,刻不容缓,倒也不必用幻术,使用新学的话疗即可,棠溪生没等回答,便理直气壮地追问道:“是不是最近刷嘟豆直播,刷多了,学会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语气就像寻常人类父母一般严厉。
装的。
“没,我最近都没上过线。”齐思筠把手搭在椅背上,站得松松垮垮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棠溪生那块后颈肉,食指和大拇指对着搓了搓。
别说,看着还挺软。
感觉很适合狠狠地咬上一口。
小号哥的id莫名在脑海里升起,一晃而过,棠溪生下意识提了提坐着的椅子,回过头来,紧紧盯着齐思筠琥珀色的瞳孔,问道:“真的吗?”
“比你送给我的那颗珍珠还真。”齐思筠面不改色地说:“我之前就注册了一个号,发拍摄花絮和vlog比较多,出cos的视频少一些,毕竟大部分成片都发在微博了,因为粉丝想要原图,还能p表情包。”
“小生,你可以直接搜‘coser时雨’,不点关注也能看到离线时间,我没开权限。”
这一番话又长又绕,棠溪生成功被齐思筠转移了注意力,提取到话里的重点以后,晕乎乎地点头,“我晚一点上嘟豆改个名字,改成我的cn,然后再关注你。”
没想到竟然还能骗到个互关。
算是意外之喜了。
齐思筠唇角轻轻提起,俯身低头,双手分开撑在桌面上,下巴轻触到棠溪生的发顶,片刻后便分离,没有进一步完成背后抱的动作,他的呼吸骤然变沉,指节弯曲,移动鼠标,双击文件夹。
“这是我之前出的那套cos,照片基本都在这里了,但是我只想发九宫图,有点选不出来,”齐思筠略微侧首,调出了那些还没修完的正片,“小生,你帮我选一选?”
这个请求是上楼之前就提过的。
屏幕里的软件界面上有很多英文字母,棠溪生根本看不懂,能看懂的只有眼前无限放大的照片——
很粉的衣服。
不对。
很大的裤子。
不对。
棠溪生深吸了一口气,有点不好意思看身边照片的主人,因为那上面赫然是很大的胸肌,结实的腹肌,两条笔直的长腿,以及那作为装饰物覆盖在西装裤上,营造出强烈的束缚感,微微勒肉却恰到好处的腿环。
太美好了。
美好得让鱼差点忘记毛茸茸有多萌了。
棠溪生鼓起勇气,扭过头,扫了一眼齐思筠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蛋,“……你确定让我选吗?我可能做不到。”
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鱼都要。
他其实很想说“allin”,可某人非要选。
非要让他选。
齐思筠以为棠溪生是习惯性谦虚,急忙补充道:“这些照片我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你按照你的审美来挑就行了,就当是为了陪我出那对cp角色,先熟悉一下流程,顺便增加一些参与感。”
“原来是这样呀,”棠溪生略微仰起头,呆呆地点了下,“那我再努力一下。”
虽然总爱当鸽子,但齐思筠对自己所热爱的事物,有个很清晰的规划,同时,他完全不觉得这套图有什么不得了的地方。
齐思筠出cos的时间不算太长,自认为比不上很多元老级别的coser,p图却是坚持亲手做的事,但同一件事反复地做,心态会变得麻木,以至于他现在打开ps软件,一修就是几个小时,然而等他到猛然抬首,对上自己那张过分熟悉的脸,怎么看都觉得奇怪。
有时候一套图p完,齐思筠甚至会先关掉修图软件,茫然无措地捂住脸,平复一下心情,才能从那种处于上帝视角,苛刻地审视自己的状态中彻底抽离,等到明天再找同好讨论,进行下一步工作。
——不知道算是审美疲劳,工伤,还是容貌焦虑?
大概是三者都有。
齐思筠思绪回笼,叹了口气,把无线鼠标塞进棠溪生手里,“你拿着吧,小生。”
棠溪生被齐思筠委以重任,霎时觉得手里这个东西是不可控的炸弹,能捏爆的那种,于他是和鼠标大眼瞪小眼,持续十几秒,最终认命地把爪子放上去,试探着点击翻页,从头刨到尾,从尾回到头——
他把这一套正片反复欣赏了好几遍。
然而,不论看多少回,第一眼看到的都是齐思筠优越到夸张的身材,以及投入到神情,第二眼看到的,则是与背景相匹配,富有张力的动作……
氛围感拿捏得极好,以至于令人下意识忽略掉了颜值。
以他们鲛人的审美来看,可谓是每一张照片都极其出彩,棠溪生唔了一声,放开鼠标,望向齐思筠,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难以抉择四个大字,明晃晃的。
简直强人所难。
鱼就是选不出来哇TvT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齐思筠无奈地揉了揉棠溪生头发,掌心传来的触感很柔软,像是在他的心上铺了一条小毯子,又恰好有个人踩在上面,翩翩起舞,每一个节拍都有独一无二的韵律。
棠溪生没来得及阻止齐思筠的恶行,表情懵懵的,不知道是被摸傻了,还是听不懂这句俗语,“齐思筠,你在说什么呀?”
他是鱼。
作为一条鱼,怎么可能和人类一家呢?
……莫不是想把他吃掉吧!
如果尾巴没有收回去的话,估计已经自说自话地抽了齐思筠一个大耳刮子,可尾巴不在,棠溪生一条鱼越想越无助,惊恐地瞪大眼睛。
“我的意思是,我们选择困难症,还真是一凑凑一窝,”齐思筠答完叹了口气,视线定格在棠溪生的发间,又揉了一把,“我选不出来,你也选不出来,棒极了。”
原来是他买衣服时被迫患上的病症,久违了。
不是要吃他就好。
棠溪生后知后觉地抱住脑袋,“不准摸,再摸我要收费了!”
“摸一次多少钱?”齐思筠听话地收回手,掏出手机,“你定个价,我把之前的缺了的一起补给你。”
提到钱,棠溪生思考到衣食住行都不需要花钱,而现在自己的余额十分充足,难免有点心疼齐思筠的钱包,“不用了,之前你给我的钱还有好多,我一分钱都没有花过呢……谢谢你呀齐思筠。”
拒绝。
又是拒绝。
齐思筠眸色一暗,低低地嗯了声。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每次遇到比较难理解的词语,或者需要调动情商的时候,棠溪生总是很不着调,不是打太极,就是说俏皮话,好像很不愿意麻烦他这个合约对象,也没有产生任何信赖和依恋。
就像时刻准备着,在下一秒抽身离开。
齐思筠甚至怀疑,等到合约结束,棠溪生便会毫不留恋地离开这个别墅,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走之前,可能还会把钱全部转回银行卡里——他那张用首字母缩写当密码的那张,留在房间的抽屉里,连多余的东西都不愿意带走。
但不该是这样的。
感情是复杂多变的,人际关系不是用三言两句就能解释清楚的,人与人之间,主要产生了羁绊,就永远不可能一来一回,完全分得清楚,算得明白。
人生来只是一张白纸,往上面晕开第一抹色彩的,通常是父母,而能培养出这样的孩子,可见家庭教育缺失到一种几乎可悲的地步……
说难听点。
这简直不像个正常人。
在遇到棠溪生之前,齐思筠从没遇见过这样善良而倔强,无欲无求,更不在意身体的人,他悲伤地阖上眼,想不出半年后要用什么借口,再次留住棠溪生。
齐思筠心头迸发出难以言喻的担忧,开始思考把棠溪生重新塞进大学,好好读书的可能性——
但真要办成这么大的事,可能真得先把户口迁到一起。
就之前的观察而言,棠溪生家里人不仅有变态般的控制欲,逼得人差点跳海自杀,还对这个儿子极其不上心,离家出走这么久,连个寻人启事都没刊登过,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来户口本,比登天还难。
上天好歹能用技术手段,偷户口本只能靠玄学了吧?
齐思筠偷偷瞄了一眼棠溪生,见人又盯着屏幕里的照片,开始发呆,便知道选择一起挑成片是个错误决定了。
一个房间,一台电脑,一套成图。
堪称两个选恐的悲哀。
齐思筠沉思了一会儿,说:“谢谢你小生,是我考虑不周到,你还没接触过这些,下次再……”
“闭嘴哦,我挑好了,”棠溪生揉了揉瞪得酸疼的眼睛,手指怼在唇角两侧,限制了某人开口的权利,右手鼠标匀速滚动,“我选——第一张你双腿分开跪着的,第三张你坐在沙发上的,眼神像看垃圾一样,第四张你被铁链捆着的,第六张你单手提枪的,感觉要去杀人,第七张侧身回首的,像吞了一万斤孤独和寂寞,还有第十张蒙眼战损的,血就像鲜花一样盛……唔……唔唔?!”
理由没来得及阐述完毕,宽大的手便捂住了这张嘴,动作带着无可奈何的意味。
齐思筠能从那笃定又欢快的语气中听出棠溪生想夸赞自己,话的确是好话,图是如此构成的,就连动作也是他自己精心设计出来的,但从这张嘴巴里说出来,宛如误入了什么奇怪的play,越听越不对劲。
因为他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
再不打断,还没发酵的爱情就要先变质了:D
感受到掌心传来温热的湿意,齐思筠如同触电般瞬间抽回手,接着嗓音低沉地说:“……你说得很好,下次不要再说了。”
“唔唔唔……呸!”棠溪生张嘴,再次咬住齐思筠的手掌,愤然反抗,“为什么不让我说完?你这是剥夺我说话的权利!”
“你刚刚也没……算了。”齐思筠扶额,口不择言道:“小生,像这样让你满意的照片还有几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