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檀水
厨房里传来砰的巨响,小橘猫发出尖锐的一声喵,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倒的声音吓到了,它四爪着地,咻的一下冲了出来,尾尖抖动,迅速消失在沙发旁边。
齐思筠:“……”
怎么专门挑这个时间点抗议。
难道猫真的讨厌他?
“猫猫是不是出事了?我去看看,”棠溪生不太放心这只爱折腾的宿敌,扭头找猫却始终看不到猫影,皱眉推了下齐思筠,“你放开我。”
穿着制服的许管家不知什么时候从角落闪现到客厅里,他快步路过两个纠缠的人影,像一只高速移动的幽灵,飘进厨房后才抬头,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眼,然后开始打扫。
“唰唰,唰唰唰。”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扫帚的声音传来,散发着不弱的存在感,这下轮到棠溪生尴尬了,他转了个面,侧身背对厨房,试图掩耳盗铃。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呜,苦鲁西TvT
“猫应该没事,我记得厨房没放大件。”眼见面前的人越来越往后缩,齐思筠单手搂住棠溪生的腰,凑上去耳语道:“许叔以前不住这的时候养过猫,等下他会处理好的。”
既然齐思筠都这么说了,就轮不到他这种业余人士担心猫咪了。
腰间的大掌没有乱动,或许只是怕他摔倒,然而棠溪生脸颊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红,一巴掌打掉齐思筠的爪子,提高音量,最后胡言乱语道:“……那你去问猫好了!”
不久前他还气焰嚣张,打算质问齐思筠,现在的表现判若两人。
甚至大脑宕机,仍在回答上上句话。
“猫猫发消息表达了一次‘讨厌’,刚才不小心吐槽了两遍‘讨厌’,”齐思筠后退了半步,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数,“嗯……还当着我的面嘀咕了一句‘讨厌’。”
猫可不会发消息,更不可能说人话。
这个偌大的客厅里,除了在数数的齐思筠,会说人话的只有鱼。
一条上岸多日的猫猫鱼。
“我才没……呸,猫才没有呢!”棠溪生脖子和耳朵烧得厉害,气急败坏地想伸手堵耳朵,就听到肚子发出咕的响声。
比起社死,反倒更像来救鱼于水火的天籁之音。
棠溪生立刻转移话题,“我饿了,齐思筠。”
输了。
话一出口,他顿时觉得自己在气势上矮了一头,可现在又不是在海里玩捕食比赛,比谁抓到的鱼更多,怎么能分出输赢呢?
真奇怪。
棠溪生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对劲,有微弱的火苗在心尖跳动,有温度,却并不足以灼烧到主人,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齐思筠,仿佛这样就能看透自己的内心。
齐思筠偏浅色的眼睛正好被昏暗的阴影所笼罩,目光沉沉,就好像有很多心事的模样。
棠溪生又发了会儿呆,鼓起勇气喊道:“齐思筠。”
齐思筠秒接,“怎么了?”
棠溪生唇瓣微微张开,抬起手指比划,“我想跟你说,就是,那个,我没有……”
我没有讨厌你。
千思万绪,都抵不过一句说出口的话语,但就连棠溪生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可以对鲛人朋友们和新认识的赵清舒说一百句真心话,却无法对齐思筠坦诚——
在当下这个时间点,在这个人面前,他就是做不到。
如果不讨厌,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该怎么对待这个人,才是正确的?
棠溪生越想越想不清楚,脑海宛如盘着几十团毛线球,它们疯狂乱滚,然后狠狠地搅在一起,勒紧了那纤细的颈脖,让他说不出话。
他简直要哭出来了。
“我没有讨、讨……”
“我知道,不用解释了,”齐思筠没等棠溪生说完,就微微一笑,推着把人送回了座位上,“乖,等着吃早饭。”
没必要逼着一个情感迟钝的人认清自己的心意,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最好的方法还是温水煮青蛙,让对方逐渐离不开自己;有技巧地示弱非常重要,但最重要的是建立信任,提升好感;要增加肢体接触,比如走路的时候,假装不经意碰到胳膊肘……
齐思筠脑海里掠过十几条乱七八糟的追人小tips,最终变成了轻轻拍肩,这一动作饱含着安慰和理解,令人放松。
“这次要多久呀?”棠溪生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下意识问道:“十五分钟够不够?还是再给你半个小时?”
他说完瞬间感觉不对。
因为这句话听起来貌似是在阴阳怪气。
“这次真不用这么久,”齐思筠不想也不敢解释刚刚为什么洗澡花了半个小时,目光游移不定,神情有些尴尬,“小生,你想吃什么?”
棠溪生坐在座位上,举起双手,皇帝般发号施令:“我要吃——面!”
他记得齐思筠下面很好吃。
“虾仁菌菇面,还是南瓜鳕鱼面?”齐思筠打开冰箱,上下翻找新鲜的食材,回头问道:“再加个煎蛋怎么样?”
“虾仁菌菇面,”棠溪生直起身子,双眼闪动着期待的光,“你吃煎蛋,我想吃溏心蛋。”
齐思筠低头掂了掂食材,咧开嘴,小虎牙一跳一跳的,“ok,保证完成任务。”
许管家对着刚进厨房的齐思筠一鞠躬,说了句“少爷,衣服放在房间了”,接着走向客厅,放好手里的扫帚等工具,弓着腰去找猫了。
棠溪生目送着许管家离开,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齐思筠明明还是那个齐思筠,人很好,很迁就他,偶尔还会陪着他胡闹,作为合约对象和朋友都是不错的选择,他的眼光很好,这点没得说。
可他总觉得,比起刚认识的时候,这人似乎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棠溪生摸着饿瘪的肚子,抿了抿唇。
是错觉吗?
///
等棠溪生再反应过来的时候,面前有一只骨节分明、宽大有力的手朝他伸来。
此刻,棠溪生吃饱喝足,机械地握住那只手,他再次垂首,就看到自己从头到脚的一身高定,绸缎飘带从锁骨的三颗小痣处下垂,海草似的波动起来,而他本人正站在一栋大厦的地下停车场里,等待电梯开门。
不,那根本就不是门。
是通往审判之路的第一道关卡!
“少爷,夫人说小姐已经到了,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许管家没有看瑟瑟发抖的棠溪生,低声道:“恕我直言,您的男朋友真的没有事吗?”
连许管家都破天荒的吐出了“男朋友”三个字,而他之前不管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一直只称呼棠溪生为齐思筠的“朋友。”
二人离钟慕仙和齐礼安仅剩最后的距离,这仿佛是一种变相的提醒。
听到这个词,原本目光迷离的棠溪生似乎回魂了,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硬生生从齿缝里抖出几个字来,“没事的,许叔,我精神挺好的呀……”
许管家略微俯身,没有接话。
“没事,谢谢许叔关心,”齐思筠左手提着这几袋子礼物,右手握紧了棠溪生的手,“小生,一切有我,别怕。”
棠溪生感受到自己左手掌心中温热的湿意在蔓延,疯狂地深呼吸,还是没办法驱散心底的恐惧,因为他最近偷偷恶补了很多堪称经典的电视剧,脑补了许多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桥段。
如果齐父齐母对他不满意的话,可能性只有两种——
一,他们会抽出几张填了数字的支票,狠狠地甩在他脸上,让他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捡起来,再喊他滚蛋。
二,他们会直接喊他滚蛋,连心灵损失费都没有。
无论是哪一种,以后他都得孤家寡人漂泊在街头翻垃圾桶跟流浪猫抢地盘了……
这么一想,流浪猫好可怜。
然而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棠溪生作为一条外来鱼,吃喝拉撒睡全在齐家的别墅里,连恋爱合约都是齐思筠先提出来的,没有白字黑词,就算出现了以上两种情况,也不可能嘴里喊着“友情啊”、“羁绊啊”,挥舞着拳头,气势汹汹地冲上去,暴揍二位长辈一顿。
这样真的会出人命。
如果出了人命,他就得去坐牢了,别说好好学习,天天当人了,所有的美食都会离他远去,而且监狱里虽然包餐食,但不能玩电子产品,这就意味着所有的游戏都会变成泡沫……
——不要啊!!!
棠溪生在心里发出痛苦的悲鸣,决定抱紧齐思筠这条大腿,等下看某人的眼色行事,但他现在能看到只有眼前的一道门。
这座高级公寓叫“A市壹号院”,物业服务到位,安保措施极好,愿意选择这里居住的有钱人业主很多,现在,电梯正在从将近一百多层的高度匀速下降,显示屏上的层数不断变化,停车场里灯光微弱,一眼望不到头,四周安静得如同墓地。
一阵凉风刮过。
棠溪生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身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觉得这风比自己体温还低,他扭头看向齐思筠,欲言又止。
齐思筠捏捏棠溪生的掌心,柔声问道:“怎么了?”
棠溪生神色悲痛,“前方可是……地狱啊……”
没等人回答,棠溪生又自顾自地说:“齐思筠,如果等下你爸妈不喜欢我的话,我可以申请不去坐牢吗?”
齐思筠:“……?”
他们现在还没见到家长,甚至没有确认关系,扯证结婚,怎么就直接快进到“不坐牢”了?
等等。
罪不该涉及法律层面。
……这是钻牛角尖钻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还被困住出不来了?
“小生,你真的没必要这么紧张,跟平常一样,做自己就好,”齐思筠替人理顺了逻辑,哭笑不得,摸了摸旁边那颗脑袋上炸出来的呆毛,“我爸妈人很好,而且我……总之,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棠溪生听不进去,阖眼喃喃道:“你不懂,真的特别恐怖,我好想静静……”
过了两秒,棠溪生唰的睁开眼睛,问:“这在你们人类社会里叫什么行为来着?‘常回家看看’吗?”
听到这五个字,齐思筠简直要唱出来了,以至于下意识忽略掉了“你们人类社会”这几个字,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带男朋友回家,这叫叫‘见家长’——你不用刷筷子,也不用洗碗,等着吃饭就好了。”
“哦,见家长,”棠溪生颔首,语气淡淡的,灵魂仿佛已经离体了,“我以为要杀鱼呢。”
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一条鱼,换上华丽的服装,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份礼物,屁颠屁颠地跟在人类身后,要去见人类的家长……这跟直接跳上餐桌甩尾巴有什么区别?
简直就差一句“用餐愉快”了!
棠溪生脸色变幻莫测,两眼一翻,好想晕,奈何鲛人的身体素质太好了,他出门前还喝了好多水,现在精力充沛到能徒手撕章鱼,根本晕不了。
“叮咚。”
电梯门在三人面前缓缓打开,许管家做了个请的手势,走上前,略微侧身,保证电梯不会立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