娑婆外传:盂兰古卷 第71章

作者:诗无茶 标签: 相爱相杀 东方玄幻 狗血 玄幻灵异

从饕餮谷初遇,到目连村遇袭,再到燕辞洲的一夜大火,阮玉山在钟离善夜面前,用最简洁的话和最省时的说法,倒是该讲的都讲了个清楚。

这也是难为他,好不容易找到个对自己知根知底的人。

在九十四面前尚且因为家族秘辛要隐瞒三分,到了钟离善业这儿,阮玉山可算能讲个痛快。

他必须得把自己与九十四的处境让钟离善夜知道了解得清清楚楚,这才能方便后头开口要人帮忙。

钟离善夜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听了,沉默半晌,问道:“你的意思是,他两刻钟之内,杀了整整一个饭馆的人,然后在你面前委屈地哭了一夜?”

阮玉山认为钟离善夜的概括有些偏颇:“哪有整整一个饭馆——那不是还救下一个小蝣人。对了,他说还放了个小姑娘什么的,我没听清楚。”

钟离善夜挥挥手:“你说这么多,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阮玉山身子微微凑过去,微笑着刚要开口,想让钟离善夜收九十四当个徒弟,话到临头眼珠子一转,觉得有个事儿就差临门一脚,于是脱口道:“我送他当你义子,如何?”

钟离善夜冷笑:“我是大夫,不是屠夫。”

说完他蓦地站起来,要把阮玉山轰走:“我就晓得你没憋好屁!就这蝣人的脾性,还给我当义子?我看像转世的天王老子!倘或真收到门下,哪天再一时兴起——哼哼!他在前边杀,我在后边救,直接给我累成孙子!去去去,不收不收!”

阮玉山的脸皮一向很厚:“你连他人都没见到就着急忙慌给拒之门外,这不像你行事作风啊——莫不是前些年养个阮招,给你养怕了?”

提到阮招,钟离善夜的神色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任何掩饰,仿佛光是听到这个名字便叫他突遭洪水猛水般呆愣住。

不过那呆愣也就片刻功夫,钟离善夜便扬了扬唇,指着阮玉山道:“你小子,想用激将法。”

阮玉山没应是与不是,只往椅子背上一靠:“你有胆量,就先去会会他。”

钟离善夜道:“倘若我会了还是不喜欢?”

阮玉山只笑:“你会喜欢他的。”

“得了,人还没见呢,就给他戴高帽。”钟离善夜掸掸裤脚,提腿往外走去,“找人给你包扎包扎伤口去,我先瞧瞧那个蝣人儿。”

“等等,”阮玉山叫住他,“第一次会客,哪有空手前去的道理?”

钟离善夜“哟呵”一声,撸起袖子做一个讨债的姿态:“这他*的到底谁认儿子谁认老子?”

阮玉山又擦了擦伤,取下捂在额头的帕子确认伤口不怎么流血了,便上前握住钟离善夜的双肩:“我来!我给你俩安排妥当,如何?”

钟离善夜:“你要怎么安排?”

阮玉山:“把你养的山鸡给我捉一只来。”

钟离善夜一脚踹过去:“去你的!”

大半个时辰后,钟离善夜端着碗将将煮好的银丝鸡汤面到别院去了。

他一边走,一边叽里咕噜:“成天就惦记我的那几只山鸡,个臭小子。”

说完,他第五次看向碗里的人参竹荪浓汤和汤里根根分明的银丝面。

接着咽了口唾沫。

钟离善夜别的爱好没有,就是嘴馋。

不光是馋,还特别馋阮玉山的手艺。

因此打归打骂归骂,阮玉山说要下厨,他第一个递柴火捉鸡。

递完了柴火杀完了鸡,用上好的人参、竹荪和就地取材的些许山珍煨着,煨上一个多时辰,再加些阮玉山才晓得怎么放的山中药材——别看钟离善夜这人是大夫,手上捧着药材只会救人却不会炖鸡,一把炖肉的药材放进去,他炖出来是药,阮玉山炖出来就是鲜得赛神仙的山珍汤。

时候炖够了,直把鸡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那些山珍也在汤里入了味。

老鸡是炖得越久越香,钟离善夜守在厨房灶火边,闻着锅里的气味直流口水。

那鸡还没炖烂呢,阮玉山就要揭盖,钟离善夜按住他的手问他要干嘛,阮玉山说先盛出来给阿四煮面,否则人要等急了。

钟离善夜满不高兴,哼哼唧唧地端着碗面去见他还没认在膝下的义子。

别院中设了三进院落,每进之间又多一个小花园,第一进花园正中设着石屏,第二进设着错落的假山,假山后的院子前引了山泉活水分流在花圃之外,蜿蜒于每座房屋之前,取一个背山面水的寓意。

如今入了冬,院子里的花枝倒是干枯凋敝,唯有点假山活水可赏看。

钟离善夜七拐八绕走进最深处的院落时,九十四正草草穿着身单薄的里衣——兴许是天冷,他里衣外又套了件里衣,整个人胡乱穿衣,背着双手低着头,旁若无人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钟离善夜步子轻,玄境是上等中的最上等,即便是阮玉山或者云岫,不刻意提防也很难察觉到他的靠近。

九十四正低头看地发着呆,猝不及防便听身后有人问:“在做什么呢?”

他扭头一看,只见一个约莫而立之年的男人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在他面前。

九十四并无上下打量人的癖性,因此看见此人只是注意到了对方的容颜,发现这人容颜年轻,双目明亮却似乎有些失焦;面庞瘦削,眼角虽有一丝细纹,却仍称得上英俊潇洒;身姿不俗,只是两鬓微微见白了。

他看过这人一眼,也不问其身份,也不问其为何来此,只道:“我在等阮玉山。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钟离善夜不做回答,只把手里满院子飘香的一碗鸡汤面递过去:“你的面。”

九十四的视线转移到钟离善夜手上这碗汤面上,原想先下意识弯腰用鼻子去嗅嗅,最后还是忍住了。

钟离善夜挑眉,似是感知到九十四的鼻尖动了动,要准备从自己手里接碗了。

他无声扬唇。

九十四的指尖尚未碰到碗底,侧面便传来一阵极其轻巧的掌风,与此同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只拿着筷子的手毫无阻力般朝自己手上打来,如果不挡,这碗面就要打翻在地。

九十四当即调转指尖,抬起胳膊,弯曲提肘,灵敏地用手腕挡住了钟离善夜的第一招。

然而招式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见对方另一只端着面碗的手骤然松开。

眼见一碗热腾腾的新鲜鸡汤面就要这么垂直落地,九十四侧身弯下半边身体,掌心向上,企图用手掌垫在地上以托住面碗,下一刻,就见钟离善夜脚尖横扫而来,准确无误地踢到碗底!

整碗面蓦地向上飞去,半空中鸡汤飞溅而出,根根分明的银丝面也紧随其后,呈现一副泼洒姿态自碗口飞出来。

九十四眼角微微一搐——阮玉山煮的面!

他顾不得别的,一步横跨过钟离善夜伸过来阻拦的脚,打算伸手抢夺半空中滚落的面碗,企图抓住面碗之后再去接住飞溅出来的汤和面。

哪晓得钟离善夜是缠上他了,手脚并用地踢打过来。先是用脚背出其不意地横在他膝前,原以为能把他拦个狗吃屎,却不料九十四的反应比他还快一招,竟一脚踹向他的脚后跟,直直将他踢开了!

“好小子!”钟离善夜笑着夸赞一声,又道,“看招!”

旋即整个人飞扑过去,双手紧紧攥住九十四两条胳膊,提脚向上,还要用小腿绞住九十四手里的里衣,不让他去夺碗。

钟离善夜的手仿佛两个坚固的蟹钳,死死卡住九十四的胳膊,因他使了全力阻拦九十四向前,这倒是把九十四给惹得正眼瞧他,拿他当回事了。

只见九十四低头冲他邪笑了一下,忽地旋身,直带着钟离善夜两脚离地兜了个圈,趁其来不及稳住身形,抬起小腿便往钟离善夜的后背上扫!

钟离善夜听到腿风,为了躲这一脚,不得以松手跳开。

九十四立即往面碗的方向冲去。

钟离善夜失明的双目眸光一闪,侧耳分辨出个中事物所有位置,便扔出手中的筷子使其飞向坠落的面碗,只听噼啪声响,筷子和面碗对撞的瞬间,二者皆在空中爆裂而开,化作碎片。

“你!”九十四转头,紧蹙着眉头咬牙瞪了钟离善夜一眼。

不过他顾不得往钟离善夜身上还手,飘着步子飞跨过去,雷厉风行地脱去外边那件里衣,往空中宣开,在鸡汤和面条落地的途中用一件衣裳接住了它们。

待他双脚落地,衣裳兜住的一碗鸡汤面浸湿了这层布料,滴滴答答地透过里衣流到地上。

九十四背对着钟离善夜,双手打得笔直,抓着面前这块绷紧的里衣,一动不动。

“嗨呀,”钟离善夜正为自己赢了一局而沾沾自喜,摸着下巴晃晃悠悠地走过去,又意态悠然地拍了拍九十四的肩,心里已然有八分认可了这个义子,认为阮玉山诚不欺他,嘴上说话便十分轻快,“不就是一碗面嘛,吃不到就吃不——”

话音未落,他察觉到这人呼吸声不对。

钟离善夜正过脸,睁大了一双看不见的盲眼,仿佛如此就能看见九十四的神色。

九十四垂眼盯着用里衣兜住的这一碗面。

片刻前这面还齐整漂亮的装在碗里,一看便知是阮玉山用心煮好亲自盛的。他吃过阮玉山给他煮的面,连阮玉山夹面摆面的习惯他都一眼认得出来。

可现在好了,好端端一碗面,费了他和阮玉山大半个时辰,一个等一个做,钟离善夜一来,就让它们这么稀稀拉拉在衣裳里溃不成军地兜着!

九十四一眼不眨地望着这凉透的面,眼角微微发红,抿了抿嘴,末了,语调波澜不惊地轻声道:“你走吧。我不认你当师父了。”

说完便扭头去屋子的行李里拿了筷子出来,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把兜面的衣裳摊开,就着这衣裳低头一声不吭地吃起那一摊冷却凝固的面条来。

竟是全程都没再多看钟离善夜一眼。

这一下倒是把钟离善夜给整愣神了。

他眨巴眨巴自己的盲眼,手足无措地站在院子里等九十四唏哩呼噜吃了会儿面,随后挠挠后脑勺,走过去,试试探探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钟离善夜?”

第60章 鬼话

九十四不理他,只埋头吃面。

钟离善夜侧耳听他安安静静小声呼噜着进食面条的动静,不禁问:“这东西还能好吃?”

九十四仍是不说话。

钟离善夜端来的这碗面其实量并不大,阮玉山本意是想让九十四多喝些汤暖暖身子,哪晓得这面交到钟离善夜手上这么一闹,汤是全撒漏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两筷子就能挑完的面,九十四慢慢吃了好一会儿,吃得全神贯注,把钟离善夜完全晾在一边。

直到吃完,他习惯性举起胳膊想用袖子擦嘴,胳膊举到一半,想起阮玉山以前教他的,又从衣服里掏出一张锦帕,仔细擦过了嘴,不咸不淡地说:“这不是东西。这是阮玉山煮的面。”

说完便起身抓着脏衣裳和筷子回房,毫不留情地关上门,留钟离善夜一个人杵在外头享受寒风。

钟离善夜受一次冷脸,还能受两次?

他活了四百来年,起码有三百八十年——除了在阮招面前,没得到过旁人此等冷遇。

他也是个很有脾气的,自认方才已经拉下脸来给人台阶,然而九十四却不领情。

在个毛头小子面前失了面子,钟离善夜气不过,哼了一声,拂袖回去。

那边阮玉山才把炖得差不多的鸡汤端上来。

在九十四那儿碰了一鼻子灰的年轻老爷子甫一进门,循着香气走进屋子,便见阮玉山坐在屏风后的黄花梨木八仙桌边上。

桌上用珐琅彩花柳纹海碗盛着一整只炖好的竹荪松茸山鸡,海碗旁还放着一个三层高的食盒,一看就是另装好的鸡汤与小菜。

阮玉山不偏不倚坐靠在主位右边的客椅中,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悠哉悠哉地晃起脚,两个胳膊肘靠着扶手,双手交叉再身前,一个闭目养神等他回来的姿态。

钟离善夜才在别院吃了瘪,心里正把不知好歹的九十四骂了八百个来回,此时连带着看阮玉山这个姘头也不顺眼了。

他故意拔高音调咳嗽着走过去,阮玉山闻声,懒洋洋地睁眼,见钟离善夜一声不吭就要开珐琅盖子吃鸡,当即按住他的手:“如何?”

钟离善夜耷拉着嘴角,又是哼的一声。

阮玉山笑:“我就知道合你的意。”

“反了天了。”钟离善夜吹着他没有的胡子瞪着看不见的眼,“你哪只眼睛瞧出来我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