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林熄与他擦肩而过,一言不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贺硝愣神的功夫,林熄已经走出去了,贺硝见状,抬头看向九尾,九尾神色不大好,贺硝问:“这怎么了?”

九尾周围环绕着几百个面板,上面密密麻麻地显示着他们从美杜莎的山洞获得的信息,九尾再次深度搜索,还是毫无收获:

“美杜莎的资料库中,没有任何关于变异体控制技术的记录。”

贺硝挑起一边眉毛:“怎么可能?这些技术在这岛上应用这么广泛。”

“有可能因为是比较成熟的技术,所以没有特别记录。”九尾说:

“不过更可能的是这项技术属于奥林匹克母体计划的高级机密,如果想要拿到相关资料,还需要继续深入。”

“所以我们还要继续留在奥林匹克吧。”贺硝明白了,问:“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我尝试接入Mnemosyne芯片,对上一级控制者定位,但是Mnemosyne由生物电驱动激活,没有活体载体,没有办法激活接收信号。”

一般来说芯片植入对象都事先由手术改造出特定的植入端口,类似于机械数据线接口,以便芯片接入后能够正常运行,而不是被本体排斥。

萨佩顿岛上的融合基因生物都做了适体化改造,与普通活体不同,它们的基因经过改造后,每一个个体都是天然的端口,这也是为什么缪斯的芯片能代代植入遗传。

不过现在,对于他们这些没有经过适体化改造的活体人来说,接入芯片必须先在找到携带端口的合适对象,因为芯片植入有风险,没人能够保证接入融合基因使用的芯片会出现什么排斥反应。

贺硝想了想,解开左手腕带,把手腕给九尾看:“这里。”

九尾用舱内设备扫描了他的手腕,发现他手腕处一直被他们认为是仿生组织的肌肉群被改造成了一个芯片接口,薄薄的皮肤下闪着光的金属片若隐若现,九尾了然:“你是用这个芯片激活离子枪的。”

“能用吗?”贺硝问。

“也许,具体要手术打开表层皮肤,检测内部接口信号才能确定。”九尾说:“不过在此之前,这个方案需要得到林首席的同意。”

说到林熄,贺硝朝舱外看了一眼,林熄正坐在中控台前翻阅资料,贺硝回过头看九尾:“他这阵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九尾用一种“你说呢”的神情看着他:

“从展示厅出来后,林首席的情绪一直很低落,我想,你最好还是先解决一下你与首席之间的矛盾。”

第150章 病灶

温斯顿被贺硝从茶水间叫出来, 贺硝弓着身子坐在小型元素弹集装箱上,把白怀叫来一起,三个人就“如何挽回林首席芳心”紧急召开了专项研讨会。

在叙述事情始末后, 白怀与温斯顿发表了相同看法:

“你活该。”

以及最终决议:

“你自己看着办。”

贺硝对此嗤之以鼻, 大言不惭:“你们两个懂什么是爱情吗?”

“我们不懂爱情。”白怀说:“但我们懂什么叫见色起意、色令智昏、见色忘友。”

贺硝对此深深不以为然, 问温斯顿:“你和贝安娜吵架, 你怎么哄她?”

“上/床。”温斯顿说。

“……”贺硝无言片刻:“现在这个情况, 上/床不行, 上吊可以。”

温斯顿提出自己宝贵的解决办法后也别无他法,三个人陷入寂静,贺硝仰面躺倒,望着黑黢黢的舱顶。

怅然之间, 又回到了展厅的枪林弹雨中。

“任务还没完成。”

他又听见林熄淡漠的声音。

他的灵魂仿佛漂浮在展厅上空, 看着几乎失去理智的自己掐着林熄的脖颈,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什么任务, 为林简海找图纸?凭什么, 你可以以相柳为条件,让我拿命给林简海找图纸,我就不能带走我爸。”

“因为我们是劣等基因,林简海是优等基因, 对吧?”

自己的声音在电光火石之间变得分外清晰, 在这之后,林熄瞬间的失落神色划过贺硝眼前。

贺硝翻身而起, 他惊觉自己如愿以偿对林熄说出那样刻薄的话,如果在刚来到神州,刚见到林熄的时候, 他一定觉得爽翻天,但事实是现在他并不这么觉得。

林熄的失落很罕见,甚至匪夷所思,但贺硝肯定他没看错。于是他大胆猜测林熄要他随行的原因,除了他超乎常人的战斗力,一定还有些别的什么原因。

“我说过我会陪他的。”

贺硝坐在温斯顿身边,双手抱头,烦躁地揉着脑袋:“但是我在山洞里那么说,我真是混蛋。”

“你不那么说,你也是混蛋。”温斯顿安慰他。

白怀没忍住,可恶地笑出声来。

“滚吧,你俩都滚。”贺硝啐道。

“你说过我们这个团队一定要一起走下去的。”白怀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忍耐变得扭曲,他和温斯顿心照不宣,异口同声:

“你真是混蛋~”

自己的成功固然令人神清气爽,但朋友的失败更令人心旷神怡。

贺硝觉得白怀要是在眼前,自己一定冲他那张令人阳/痿的脸来一拳,他切断了通讯,只留下温斯顿和白怀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贺硝插着兜,尽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离开储藏间,见林熄还坐在中控台边。

贺硝轻咳一声,整理整理衣服头发,同手同脚地朝着林熄走去。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林熄在他站定脚步的瞬间起身,与他擦肩而过,朝着他身后的清洁舱走去。

贺硝紧了两步跟上,在温斯顿和白怀“他果然给别人当狗”的眼神中,巴巴地跟在林熄后头,在林熄进入清洁舱前一刻,下定决心似的开口:

“宝贝儿,刚才我……”

“你说得对。”

贺硝愣了愣,林熄仿佛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抬眼截了他的口,嘴角勾起淡淡的嘲弄:

“我就是那种自私、贪婪、不择手段的人。”

“不是,我……”

林熄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进了清洁舱。

舱内挂着圆镜,常规基因检测显示他没有变异现象,消毒网扫描全身,将他浑身上下彻底消毒。

做完这一切,林熄来到洗手台前洗手,他看见圆镜中苍白的自己,薄薄的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独处时才流露出眼底的疲倦。

他怔怔注视着自己,片刻后,垂眸洗手,消毒剂一遍遍淋在手上,经过回收处理后又输送到水管中。

这辆悬浮舱配备的消毒液质量不大好,林熄的皮肤在消毒液的刺激下泛起红。但他没停手,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变得模糊不清。

贺硝被关在门外,背靠在门上,长舒出一口气,却并没有感觉到畅快。林熄迟迟没有出来,贺硝翻出一包烟,靠在清洁舱门口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不留神被呛的咳嗽。

正此时,碎裂声响骤然从舱内传来,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贺硝手一抖,把烟掐灭,砰砰砸门:“林熄!”

没人回答他,贺硝手臂青筋暴起,在舱门上踹了两脚却无济于事,他一边大力敲门一边低声问九尾:“九尾首席,能把门打开吗?”

“请稍等。”

片刻后舱门缓缓打开,贺硝等不及,从半开的门里挤进去,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消毒水管掉在地上,消毒剂还在汩汩的朝外冒,挂在墙壁上的镜子碎了一地,洗手池边辅助检测的迷你机器人以极大的怒气被掷飞,砸断了未来得及收回的机械臂。

一片狼藉中,林熄跌坐在地上,衣袖挽起,小臂上露出磕碰后的淤青,玻璃片倏然飞来,贺硝侧首堪堪躲过,林熄嗓音发哑:“……滚。”

“小首席,你……”

“我说了,滚出去!”

林熄极力压制的情绪顷刻间爆发,白环展开,枪口对准了贺硝,不让他靠近。

贺硝不敢妄动,林熄扶着水池边缘借力站起,胸口起起伏伏,呼吸困难,唇瓣没有半点血色,眼前一片模糊:“……滚出去。”

“好,好,我走,你别激动……”

贺硝话音未落,林熄趔趄向前倾倒,贺硝冲上前,在林熄跪倒在地前接住了他。

他抱住林熄,强制他收回白环,腕带上的微型注射剂给他注射了临时抗焦药物。林熄在他怀里又踢又打,像是被捕获的小兽歇斯底里的挣扎。

贺硝一边用脚尖踢开周围的玻璃碎片,一边稳着他朝舱外走去。

林熄不肯,奋力推着他的手,但极度疲累下他泛白的指尖与贺硝的力量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挣扎着也只是翻了个面。

贺硝箍着他,磕磕绊绊朝舱外去,林熄一偏头,结结实实咬在他胳膊上。

贺硝脚步一顿,却一声没吭。

林熄咬的很死,一边咬一边挣扎,贺硝连眉头都没皱,还是抱着他。

林熄齿间渗血,这次咬的格外狠,鲜红的雪顺着他的嘴角向下流。贺硝没有推开他,反而更用力的抱紧他,整个身体都覆盖在他身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任由他发泄。

“怎么了?”

他问林熄,林熄像咬住猎物的困兽,撕扯着贺硝的肌肉,不肯松口,贺硝又问:“认得出我吗?”

林熄动作一顿,没松口,却松了劲儿,带着泪水抬眼看他。半晌,还是没松口,眨了眨眼,眼泪溢出来。

“不哭。”贺硝声音从所未有的轻。

“不哭了。”他轻轻拍着林熄后背,抬手抹掉他脸上的眼泪,垂首抵着他额头,让他看着自己:

“还有我呢。”

药物逐渐生效,林熄狭促的呼吸着,眼中闪过片刻迷茫,他滞缓地松了口,看着贺硝。

舱内陡然寂静下来。

贺硝注视着林熄,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聚起光,林熄迟钝地环顾了一圈,看见一地狼藉,他呆望了片刻,目光又落在贺硝身上。

“……九尾刚才告诉我,董事长的情况又恶化了,异常指标数量增加,原有变异指标波动达到新的峰值。”

林熄眼神空旷,支离破碎,声音发着颤,显然在极力抑制濒临崩溃的情绪。

贺硝动作一顿,他没想到林简海的病情恶化的这么快,很快反应过来,摸摸林熄的额头,好在没有发热。

“我们已经有进展了,下一步就是找到母体。”林熄没说话,贺硝又继续说:

“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们每前进一点,希望就更大一些,对不对?”

林熄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半晌,很轻地点了点头。

“一定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