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年轻力壮的雇佣兵自愿帮看店的老头扶起了院子里倒塌的假山石,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了下来。

“这么说。”白怀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你被甩了。”

“还不够明显吗?”贺硝坐在他对面。

“流浪狗。”白怀说:“好惨呦。”

却见贺硝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不耐烦地抬眼看他:“啧。”

白怀意识到不对劲, 这太不贺硝了:“不会吧, 你真伤心啊?”

“我懂你。”温斯顿拍拍贺硝的肩膀, 被贺硝架开了。

白怀没有谈过恋爱, 但在温斯顿与贺硝的感情中都自觉的承担起恋爱军师的职务:

“你也别真的太伤心, 被林熄拒绝了,也不代表你不行啊,你还这么年轻,他老谋深算的, 你玩不过他, 这是正常的。”

贺硝抱着头盔, 把烟头按灭了:“他不老。”

“……行行行。”

白怀说:“总而言之,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哎呀, 你看你, 不要苦瓜脸。虽然你性格方面是十分的坏,人品也不咋地,但是……但是你长得好呀!”

贺硝看他一眼。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白怀说:

“我说真的, 贺硝, 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世上好男人千千万, 不要总盯着这一个,哪天咱们去神州转转,现在他们忙着修苍穹, 没时间管咱们——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哥们帮你找!”

见贺硝若有所思,白怀以为他听进去了,却见贺硝站起身,转身就走。

“哎哎哎啊你去哪儿!!”

白怀没追上贺硝,贺硝开走了他们唯一的一辆悬浮舱,他们只能叫了一辆出租舱去旅馆歇脚。

夜色弥漫,好想来夜市灯火通明,却没什么人,黑袍人依旧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坐在贺硝对面。

“……玫瑰?”

“一束。”贺硝说:“一整束。”

“你着急叫我来,就为了一束玫瑰?”黄鸟问。

“赫拉花园里的玫瑰,新鲜现摘的,纯净基因红玫瑰。”贺硝说。

“价值不菲,而且不好弄,现在不是玫瑰花开的季节,赫拉的花园里只有少数越冬玫瑰。”黄鸟说。

“神州的太阳升起来之前,我要拿到。”贺硝说。

黄鸟知道,贺硝在神州没有正规个人账户,记挂在神州保卫处名下,但在奥林匹克时贺硝拥有独立账户。

事实上,贺硝手中的资产超过了奥林匹克绝大多数雇佣兵,而且由于雇佣兵薪酬以现金形式发放,贺硝还掌握着大笔现金。

“这会让你倾家荡产。”黄鸟说:“鲜花不是劣等基因的消耗品。”

“万通邮局有我预留的空白支票,你可以报我的编号。”贺硝站起身。

“等一等。”黄鸟叫住了他:“你之前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贺硝脚步一顿,黄鸟把一个银白色四方绸面小盒交给他。

贺硝打开看了看,又合上:“谢了。”

一夜未眠。

距离神州天亮还有一小时,黄鸟带来了玫瑰花,贺硝驾驶悬浮舱前往神农氏医院。

神农氏大楼逐渐显现在眼前,天边一点苍青色,黎明前寒凉的长风刮过门诊楼外往来的人群,穿梭在悬浮舱之间,贺硝感觉到不对劲。

他看到了神州的作战舱。

一般来说,雇佣兵驾驶的作战舱不会来到这么奢侈的地方治疗,更不可能停靠在高层重点关注区的停靠台,答案只有一个。

贺硝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悬浮舱落地,他跳下悬浮舱,抱着玫瑰一路狂奔。

正常的奔跑远不足以让贺硝的身体有反应,而此刻不知怎的,心跳愈来愈快,呼吸也更加急促,也许是手术台上另一颗濒临停止心脏引起微弱的共鸣。

“中度急性骨髓性放射病极期症状提前爆发,骨髓增生极度低下,各系造血细胞均减少,淋巴细胞和浆细胞比例增高,外周血细胞持续下降。伴随多器官衰竭与辐射诱发的主动脉瓣异常,术后眼周伤口感染诱发全身外源性异变病毒感染,内脏重度出血。”

拥挤的大楼泛着金属的冰冷颜色,只露出苍穹一角,乌泱泱的人群在即将到来的黎明中缓慢流淌。

黑影倏然闪过,年轻的雇佣兵与火红的玫瑰在死亡气息弥漫的洁白医院里无疑成为众人的焦点。

贺硝在人流中穿梭,发现通往130层以上的上行通道都被关闭了,他被神州保卫处的雇佣兵拦下,贺硝展开了禹,鸣枪示意。

“患者无自主呼吸,原细胞养成供体器官功能衰竭,体外肺膜氧合启动。”

枪声打碎130层的寂静,人墙被冲散,血水顺着贺硝的身体滑落,沿着手臂垂落到红玫瑰上,红玫瑰吸饱了血,在贺硝的保护下开的热烈。

他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血迹一路蔓延,悬浮舱通道关闭,贺硝转进了步行梯,一路向上。

身后的雇佣兵穷追不舍,贺硝却无暇顾及,心跳过快导致心口绞痛,强悍的雇佣兵头一次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情绪。

一个踉跄。

贺硝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狂奔,玫瑰却还完好无损。

快点。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快,以往他卓绝的敏捷度与速度在作战中所向披靡,但此刻在死生之间他又显得那样滞缓迟钝。一刹光阴从不给予任何人宽恕,贺硝默念着林熄的名字。

再快点。

“心跳骤停,呼吸骤停,心功能和肺功能丧失,徒手CPR无效,转机械式心肺复苏。”

沉闷的按压声一下一下锤击着死寂的手术室,伴随着肋骨断裂的声响。

紧急通道的大门被人强力撞开,惊响引起了手术室外九尾的注意,贺硝浑身血污,狼狈不堪,几乎连滚带爬,不顾九尾的阻拦,冲向手术室。

“林熄!”

□□撞击在手术室的舱门上发出闷响,然而这动静并没有传到手术室内。

透过手术室的玻璃,贺硝看见那台可怖的机器正在运作,像是垂死者在死神手中最后的挣扎,一众医护将手术台围的水泄不通。

无论贺硝怎么努力,撞击也好捶打也好,手术室特制的舱门都岿然不动,像是彼岸与现世不可逾越的高墙,近在咫尺的距离又像隔了千万光年。

贺硝近乎崩溃,完全失去理智,然而不管他怎样绝望,怎样哑声嘶吼林熄的名字,手术台上的人都没有一点反应。

“林熄……”

贺硝手中的玫瑰束落了地,同一刻,手术室中宣告抢救失败。

***

林熄感觉到很冷。

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一望无际的荒原,漫天飞雪,天地之间是无垠的白。

失去了光与影的交错,他难以分清哪里是地面,哪里是苍穹,这里没有声音,没有白天与黑夜,一切仿佛回到了生命还没有诞生的时候。

他开始徒步,但并不是找寻出口,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前行,只知道自己不能后退。

真冷啊。

林熄想。他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但又莫名认为这些事情没有记起来的必要。

他漫无目的的在鹅毛大雪中行进,雪落在他身上,有种奇异的冰凉感,他走了很久,却又好像原地踏步,他知道这是一片没有尽头的荒原。

直到有人问他:

“你想去哪儿?”

他忙于赶路,说:

“我不知道。”

“我陪你。”对方说。

“我说,我不知道。”林熄告诉他。

“我知道。”对方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朦胧:

“我说我陪你,林小猫。”

“林小猫。”

“小首席。”

“林熄!”

林熄脚步倏顿,刹那间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知为什么,对方的声音忽而变得急切,又显得小心翼翼,刚才朦胧的声音此刻近在咫尺:

“……林熄?”

刹那间,天旋地转。

风雪变得扭曲,爱人的呼唤是哗然的地动山摇,是铮铮然山崩地裂,穿越亘古与无尽。

荒原如同一张被揉皱的白纸在林熄眼前飞旋,旋即被撕碎,被扯烂,鲜红的血液即刻注入梦境。

从束缚中脱身的刹那,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喧嚣沸腾,抽动的手指被另一双手覆盖,掌心温热的触感传递对方同频的心跳。

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空抓几下,握住了贺硝的手。

下一刻,林熄睁开眼。

“董事长醒了!”

“九尾首席,董事长醒了!”

“姜医生,你快来!”

耳边即刻传来纷杂的声音,各类仪器滴滴作响,林熄感觉自己被固定在病床上动弹不得。

病房外来往的人影交错,人声隔着墙壁发闷,林熄迟缓地转动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眼珠。

这时,有人拢住他依旧发烫的手,略带沙哑的声音从侧上方传来,穿过了一切喧嚣与嘈杂,在死亡气息弥漫的病房里显得无比安心:

“林小猫,你醒了。”

第192章 37分56秒